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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5-08 | 來源: 轉角國際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以巴相關爭論與沖突已延燒至美國校園,圖為4月30日紐約市警察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校園清場。 圖/路透社
從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對以色列發動恐怖攻擊,而以色列對加薩發動報復式戰爭之後,這場戰爭已經從中東延燒回到了美國內部,尤其大學校園之上。筆者目前於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藝術史博士,在這個學年亦擔任藝術史通識課講師,在這幾個月內親眼目睹並參與了哥大校園上各種抗議及沖突的演變,到目前為止,這已經不只是關於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問題本身了,而是攸關美國校園上的言論與學術自由。
截至目前為止,全美有幾拾個校園都有各種抗議活動,校方的處理方式也不盡相同,筆者在此無法勝數,轉角國際編輯台也有撰寫壹篇Q&A。筆者希望用這壹篇文章,用第壹人稱的視角,帶讀者走過哥大這幾個月學生運動、校方反應、以及相關爭議的演變。
筆者“有幸”(或不幸)人在哥大,目睹並參與了這壹切的發展。哥大在這件事情上,並不只是壹所學校而已,卻可以說是在暴風眼裡,也頗具有代表性。身為全球頂尖的菁英名校,哥倫比亞在美國甚或全球的學術動向上長久以來有著領頭羊的角色。哥大剛好位在美國媒體中心紐約市,紐約市為美國猶太人最多的城市,哥大本身也就有超過伍千名猶太人師生,而校園上支持巴勒斯坦的運動也是全美最活躍之壹。因此自從去年拾月加薩戰爭開打,哥大壹直都處在媒體鎂光燈下。
哥倫比亞大學校長Minouche Shafik進華府接受質詢後,遭到校園學生與教職員同聲譴責。 圖/法新社
▌壹場從校長開始延燒的沖突
在今年肆月中開始,過去這個幾個月累積下來壓力與矛盾已經掩蓋不住。引爆點發生是在4月17日哥大校長Minouche Shafik到華府眾議院教育與勞動力委員會(Committee on Education and the Workforce)前接受質詢。
Shafik與哈佛及賓大校長2023年底接受同委員會質詢時的語調截然不同。時任哈佛大學校長Claudine Gay及賓大校長Liz Magill對於校園上是否有“反猶主義”的言論與活動,采取的答覆是以學術與言論自由為底線,為了抵御共和黨主導的委員會“滑坡式”的反猶主義定義,兩人提供了許多“要看脈絡來決定”的答覆。這種模棱兩可的答覆不足以滿足美國政界(尤其共和黨右派)幾乎壹面倒支持以色列的風氣,因此在接受質詢後,兩人皆被逼下台。
相較之下,哥大校長Shafik接受質詢時,采取的方法是對於共和黨主導的眾議院輸誠,非常明確地譴責“從河到海,解放巴勒斯坦”(From the river to the sea, Palestine will be free.)等口號,並指出使用此口號可能會遭到處分。許多人以為“從河到海”指的是從約旦河到地中海這片土地,鏟除以色列,但多數支持巴勒斯坦的人用此口號,指的僅是解放巴勒斯坦。
讓哥大校園幾乎上下同聲譴責的,是認為Shafik屈服於政界壓力,順著“滑坡式”的邏輯,來箝制學術及言論自由。不僅如此,她還史無前例地公開了幾項校內對於教授疑似反猶或是支持哈瑪斯言論的風紀處分,並公開幾名收到懲處的教授姓名——如中東研究教授Joseph Massad與客座教授Mohamed Abdou。
2023年12月15日,時任哈佛大學校長Claudine Gay與賓大校長Liz Magill接受華府眾議院質詢。 圖/法新社
這些舉止,馬上被美國大學教授學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哥大分會的退休教授Sheldon Pollock批評:“這下還有學術自由嗎?學術自由這個詞完全沒有被提到。”哥大Barnard學院的Rebecca Jordan Young教授更稱之為“新麥卡錫主義”(New McCarthyism)。(麥卡錫主義指的是美國政界1950年代反共、反顛覆的獵巫行動。)
Pollock與Young教授並不孤獨,他們的憤慨與擔憂幾乎蔓延整個校園。其實在Shafik校長國會質詢前,校園上就已經蔓延著“某些話不能說”的風氣。在台灣的讀者,可能在這幾周內看到美國校園挺巴的抗議聲音很大,會誤以為言論自由完全受到保護,但其實在美國校園和許多產業中,公開支持巴勒斯坦或是批評以色列,是要冒被懲處、丟工作的風險的。
風險的來源,在於以色列與美國(尤其保守派)政界、媒體、大學院校擁有許多盤根錯節的金錢與政治利害關系,直到近年左派開始加強批評以色列前,公開“不支持以色列”往往等於丟飯碗。例如Human Rights Watch就指出美國許多州利用“反抵制法”(Anti-Boycott Laws),來處罰“因不滿以色列非法侵占約旦河西岸土地”而撤資或抵制以色列的企業。
2023年10月加薩沖突再次爆發以來,哥大校園出現對抗反猶主義的工作小組,也有支持以色列的學生攻擊挺巴學生的案例。圖為2024年5月1日的抗議學生。 圖/法新社
▌校方對以巴沖突言論的“雙標處理”
近幾個月來的哥大,也成立了“反猶主義工作小組”(Task Force on Antisemitism)來“對抗”反猶主義。多數人並沒有否認加薩戰爭開打後,校園上確實有零星的反猶太事件,但批評者指出,早就已經有反騷擾、反歧視校規可以處理這些反猶太事件,創立“工作小組”只是將“反猶主義”的定義無限上綱,到底何謂“反猶”、批評以色列政權是否為“反猶”,學校並沒有明確指示,導致大家心裡各自的“小警總”出來自我審查。
不僅如此,幾個月來只要有大型抗議,校園周遭也時常會出現壹個自稱“Accuracy in Media”的保守組織派來的“人肉宣傳車”(doxxing trucks),公布他們認為的“反猶份子”的名字與照片,藉以公審。
從2023年10月以來,在哥大校園上同樣有支持以色列的學生攻擊挺巴學生的案例,最嚴重的事件是於今年1月學期初,兩名前以色列國防軍的學生,使用非法走私的軍用臭氣噴霧(skunk spray)攻擊挺巴學生。但反觀,學校對於這事件冷處理,除了兩封簡短的電郵指出他們移送法辦,沒有公布攻擊者的身分,也沒有組織什麼“工作小組”。
筆者當時還特別向通識教育中心提出抗議,指出校方並沒有提供對於我們教職員足夠的保護——萬壹我的學生之中有如此暴力激進份子,怎麼辦?校方當時的(打太極)答覆是:攻擊者已經移送法辦,在課堂上只要顧及“所有學生的感受”就不會有問題......
另外,學校在去年底,就已經禁止了“學生挺巴勒斯坦正義”(Students for Justice in Palestine)和“猶太和平之聲”(Jewish Voice for Peace)兩個學生組織,理由是這兩個組織已經侵犯了在校猶太師生的權利。(筆者還請讀者想想,壹個叫“猶太和平之聲”的組織如何侵犯猶太師生?)
對於學校對以巴沖突相關言論的“雙標”處理,不滿情緒在4月17日校長前往國會質詢後達到高峰。當天,許多學生開始在學校Butler圖書館前的草坪上搭起了所謂“加薩團結營地”(Gaza Solidarity Encampment),對校長大打壹記耳光,誓言在學校公開財政明細並向以色列撤資(divest)以前,他們不會離開。筆者這邊要強調,近日以來美國校園上支持巴勒斯坦的抗議行動,並不只是泛泛地抗議加薩戰爭,而是要求大學院校改變自身的政策,其中很大的壹個訴求就是對以色列撤資,尤其是侵占約旦河西岸的相關產業與軍工產業。
4月18日下午後,100多名營地學生與教職員被紐約市警逮捕,並遭到處分。 圖/路透社
4月24日晚間被封鎖的校外地鐵出口、聚集抗議群眾和警察 圖/李孟瑄攝影
▌警察進入校園處置手無寸鐵的學生
扎營不到壹天,4月18日下午,校方破天荒地把紐約市警請上校園,逮捕了100多名在營地裡的學生與教職員。這是自從1968年反越戰抗議後,哥大校園上最大規模的逮捕行動。警方慢慢地將學生壹壹逮捕,並在群眾譁然抗議聲中,將逮捕學生游街示眾。筆者是在逮捕行動結束後才抵達現場,現場群情激憤,學生依舊繞著被警方占領的營地游行,有許多人在哭泣。在被逮捕後,這100多名學生及教員都遭受到了停權處分。
然而,在不顧校方的警告之下,在第壹個營地被拆了之後,第贰個營地幾乎馬上在隔壁草坪拔地而起。抗議者打算盤認為,校方請警察上校園已經上了國際新聞,不可能馬上再來壹次。哥大校方對於第壹個營地的處理方式受到學術界大力撻伐,而美國各地校園也紛紛出現聲援哥大的“團結營地”。哥大第贰版營地也是第壹版的兩叁倍之大,顯然學校的處理方式引發了反效果。
請警察進校園,對大部分的學者來說壹個不能觸碰的底線。哥大在這幾個月內,已經時不時地半封鎖校園了,只要學校得知有大型抗議活動就會限制出入口,規定必須要刷學校證件才能進校園。這些舉動違反“自由校園”的原則,而校方請警方進校園與對學生停權,也都觸犯了底線。
隔周4月22日,全校研究生與教授發動罷課集會,抗議學校的處理方式。值得壹提的是,研究生工會與教授協會發動的罷課行動是相互平行的,因為訴求稍有不同。研究生的訴求與抗議學生相近,要求學校透明化財政、對以色列撤資,並赦免被處分的抗議學生。但教授協會的訴求,則完全針對警察入校園與學術自由這件事。當日下午2點,上百名不同領域的教授齊聚哥大著名的勞紀念圖書館階梯(Low Library Steps),同聲譴責學校踐踏言論與學術自由。壹名教授就說道:
“我們之中的政治光譜從極左到極右都有,但我們站在這裡是為了學術自由,要求學校全面赦免抗議學生。”
哥大與Barnard學院教授的罷課聲明傳單。 圖/李孟瑄攝影
教授罷課出走,4月22日於勞紀念圖書館階梯上集會。 圖/李孟瑄攝影
這就是整件事情的症結點——哥大(以及許多其他學校)當局很明顯為了“保護”某壹方,僭越了大學院校對於學術自由應有的最低底線,並使用警力與國家力量來處置手無寸鐵的學生。即使在4月18日前有學生有“反猶”,那這些學生應單壹被處置,而不是以“連坐法”懲罰整學生運動。這是以“反猶”為藉口,箝制反戰、反對以色列迫害巴勒斯坦人的聲音,無限上綱式的“反猶”論述,是完全站不住腳的:許多在“加薩團結營地”裡的抗議者,本身也是猶太人,包括我的學生與同事。
這件事演變至今,已經不是“理念之爭”了,不是壹方支持以色列、壹方支持巴勒斯坦,所以“兩邊都壹樣”。這是壹場“權力/利之爭”,爭執誰握有金錢、權力(武力),誰有權力來限制權利。
在4月18日之後,第贰個“團結營地”大致都很和平,筆者每天到現場看到的是學生們交換食物、唱歌、吟詩......然而校方聲稱此營地已經對猶太師生造成騷擾,於是將課程調整為線上或是混合式,我們猜測是希望限制上校園的人數。從這天開始,每天都有新的進展,包括校方在與抗議學生協調的過程中,不斷釋放可能會再次清場的消息。
4月29日晚間,校長發郵件宣布談判破裂,“學校不會對以色列撤資”,並宣布即將再次清場。壹些較激進的鷹派學生被逼到牆角,於30日凌晨離開營地,占領了Hamilton Hall,並掛上橫幅、以壹名被以色列殺害的巴勒斯坦孩童重新命名為“Hind’s Hall”。Hamilton Hall以美國開國元勳、胳狊校友汉弥尔顿命名,迸f砭途哂懈錈庖澹詬鞝罌拐飛弦簿哂刑厥庖庖澹1968年反越戰抗議、1985年反南非種族隔離抗議中都被占領過,抗議學生顯然是將這次行動與歷史上的抗爭運動做連結。
Hamilton Hall在哥大抗爭史具有特殊意義,這次抗議者掛上橫幅與國旗,並以被以色列殺害的巴勒斯坦孩童命名為“Hind’s Hall”。 圖/美聯社
當筆者看到這樣的升級行動,就知道目前抗議者大勢已去,校方不可能坐視不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被轉播到全球的新聞畫面上——校方請紐約市警完全封鎖校園,並進入Hamilton Hall清場。事後公布的畫面與對談顯示,警方不僅用爆音彈、對學生拳打腳踢導致壹些學生昏迷,還有壹名警察開槍。
校長Shafik在公開的信件中,請警方在校園待到5月17日畢業典禮結束為止。從Hamilton Hall清場到5月7日,學校幾乎處於全面戒嚴狀態,由警方掌控,只有少數人員能夠進入。教學、研究除了部分能移到線上外,幾乎停擺。學校在5月6日也宣布取消畢業典禮,改由各學院自行舉辦小型活動。
事情發展至今,筆者其實很難確定哥大或是其他美國大學校園接下來的發展會是如何。許多學生、研究生、教授們都還在想盡辦法抵抗校方種種破壞言論與學術自由的政策,這壹切都還是進行式。
然而筆者幾乎可以確定的是,以巴議題上,在美國已經發生了世代性且不可逆的變化,年輕壹輩(尤其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已經不再接受上幾個世代無條件式支持以色列的論述。紐約雜志(New York Magazine)與哥大學生報(Columbia Daily Spectator)對哥大學生做的民調顯示,9成的學生認為校方處理不當,近6成學生支持挺巴抗議者的訴求,而近半數學生也對於全國各地聲援哥大的“團結營地”感到“驕傲”。美國的年輕世代看到了加薩與巴勒斯坦人受到的殘害,不顧自己可能會遭受停學或是逮捕的風險,為弱勢發聲。他們不只是為巴勒斯坦人發聲,也是在扞衛自由的學院。
哥大抗爭在美國已產生世代性變化,圖為校方第壹次強制拆除營地後出現的第贰個營地,且規模比第壹個將近叁倍大。 圖/法新社-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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