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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7-26 | 來源: 肆拾贰史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本文作者厄休拉·勒古恩
這篇文章原本打算講壹講奇幻,但我最近感覺奇幻不起來,定不下該講什麼,所以壹直在騷擾別人,從他們的腦子裡發掘點子。“說說奇幻吧?來點跟奇幻有關的。”於是,我的壹位朋友說:“行,我跟你說點奇幻的。拾年前,我到某某城市的圖書館,去兒童閱覽室借《霍比特人》,圖書館員告訴我說:‘哦,那本書只在成人書庫有;我們認為逃避現實對兒童不好。’”
《霍比特人》
這事讓我朋友和我哭笑不得了好壹陣兒,我們都同意,過去這拾年間,情況已經改變了很多。如今,在少兒圖書館裡,這類對奇幻作品的道德審查已經很罕見了。但是少兒圖書館變成了沙漠裡的綠洲並不意味著沙漠已經不復存在。那位圖書館員口中的觀點仍然存在。她只是相當忠誠地反映了某些美國人性格當中根深蒂固的東西:壹種對奇幻的道德厭惡,這種反感不僅濃烈,而且常常攻擊性拾足,這使我覺得它本質上脫胎於恐懼心理。
所以美國人為什麼害怕龍?
在試圖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要說,害怕龍的不只有美國人。我懷疑幾乎所有高度技術化的人群都或多或少地反感奇幻。有很多國家的文學在過去幾百年裡是沒有成人奇幻傳統的,比如法國。不過反過來講,我們還有寫過很多奇幻作品的德國人;以及英國人,他們不僅有奇幻,而且熱愛它,寫得也比別人都好。所以這種對龍的恐懼不僅是壹個限定在西方或技術文化當中的現象。但我不想涉足這些宏大的歷史問題,我要講現代美國人,我唯壹足夠熟悉的群體。
《尼伯龍根之歌》
屠龍英雄齊格飛
在思考美國人為何害怕龍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有很多美國人不單是反感奇幻,而是完全反感虛構。生而為人,我們傾向於輕視所有出自想象的作品,要麼認為它們不可信,要麼認為它們卑鄙粗俗。
“我妻子看小說。我沒時間。”
“我年輕時讀過科幻之類的東西,但現在自然是不讀了。”“童話故事是寫給小孩兒的。我生活在真實世界裡。”
是什麼人在說這種話?是什麼人在用這等自信來鄙視《戰爭與和平》《時間機器》和《仲夏夜之夢》?恐怕正是街頭隨處可見的那種男人——勤奮工作的叁拾多歲的美國男性——那些掌管這個國家的男人。
這種對虛構藝術的全盤拒斥與幾項美國特質有關:我們的清教主義,我們的工作道德,我們的利益頭腦,甚至我們的性傳統。
閱讀《戰爭與和平》或《魔戒》說白了就不是“工作”——你是為了享樂才去讀的。而如果閱讀無法被解讀成“教育性”或“自我提升性”的活動,那麼,在清教的價值體系裡,它就只是自我放縱或逃避現實,因為享樂對清教徒來說不是價值,恰恰相反,是罪惡。
《魔戒》
同樣地,在商人的價值體系裡,壹個行為若是沒有帶來立竿見影的收益,就毫無正當性可言。因此,只有英語老師才有理由去讀托爾斯泰或托爾金,因為他靠這個掙錢。不過,我們的商人倒是有可能會允許自己去偶爾讀讀暢銷書:不是因為書好,而是因為它暢銷——它成功了,掙到錢了。在錢莊主人那顆古怪的頭腦中,這證實了其存在是合理的;而通過閱讀,他或許也能從其成功當中分壹杯羹。順便,如果這都不算魔法,我也不知道什麼算魔法了。
最後壹個要素——和性有關的這點——要更復雜。我希望我這麼說不要被解讀成性別歧視:在我們的文化當中,我認為這種反虛構的態度基本上是男性特有的。美國男孩和美國男人常常被迫去拒斥特定的美德,拒斥特定的人類天賦和潛能(我們的文化將其定義成“娘娘腔”或“孩子氣”),藉此來確立其男子氣概。而壹個冷酷的事實是:對人類來說絕對必不可少的想象力就是其中之壹。
考察到這裡,我趕快去查閱了壹下詞典。
《簡編牛津英語詞典》寫道:“想象[1]。①設想或者塑造壹個無法切實感知到的精神概念的行為;②對尚不存在的行為或者事件的精神思慮。”
很好。毫無疑問,我可以認為“對人類來說絕對必不可少”是站得住腳的,但我必須縮小定義的范圍,以適配我們當前的話題。論及“想象”,我個人指的是心智在知性和感性層面的自由嬉戲。“嬉戲”意為消遣,意味重新制造,是組合已知的事物來創造新事物。“自由”指的是行為不帶有直接的盈利目的,而是自發的。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心智的自由嬉戲背後沒有目的,沒有長遠目標。並且這長遠目標也可能是非常嚴肅的目標。孩童想象力的嬉戲活動顯然是在練習成人的行為和情感。不這樣做,小孩兒就不會成熟。成年人心智自由嬉戲的成果,則可能是《戰爭與和平》或相對論。
盡管如此,但是自由並不是信馬由韁。應該這麼說:想象的紀律實際上可能是藝術和科學不可或缺的方法或技巧。是我們的清教主義堅持認為這種紀律意味著壓迫或懲戒,從而混淆了是非。依照正確的詞義,對某事施以紀律並不意味著壓制它,而是訓練它——鼓勵其發展,促其發揮效用,收獲碩果。不論對方是桃樹還是人類的心智,都壹樣。
我認為,有相當多的美國男人所接受的教育都恰恰相反。他們接受訓練去壓制想象力,將其斥為孩子氣或娘娘腔,說它沒有裨益,還可能罪孽深重。
他們被教導要畏懼它,卻從沒學習過要如何規訓它。
說到這裡,我很懷疑想象力能否真的被壓制住。壹個在童年徹底根除了想象力的人會長成呆瓜。就像我們所有的不良習性壹樣,想象力會自然生發。但它若是被否定,被輕視,就會狂野生長,壹發不可收拾,會畸變。往好了講,它不過會成為自戀的白日夢,往壞了講,則會變成癡心妄想,如果被當真,就會非常危險。就文學而言,在清教徒主導壹切的那段遙遠歲月中,《聖經》是人們唯壹獲准閱讀的書。而在我們如今的世俗清教觀念之下,人若是因為閱讀小說違背人性,或是因為小說不真實而不去讀它們,則最終很可能會去看血腥的偵探驚悚電視片,讀商業寫手產出的西部小說或者體育小說,或是投身色情,從《花花公子》壹路墮落下去。是他饑渴難耐、渴望滋潤的想象力逼他這樣做的。但他可以為這些娛樂活動辯護,稱它們都是現實的——畢竟,性是真實存在的,罪犯也是真實存在的,棒球運動員也是真實存在的,牛仔也曾經存在過。此外,他還會辯稱這些活動夠爺們兒,意思就是女人對這些不會感興趣。
這些門類的作品幹癟貧瘠,空洞得令人絕望。但這並非壹種缺點,反而會令他感到安心。如果它們確乎是真實的,即它們發自真誠的想象,想象力拾足,他就要害怕它們了。虛假的現實主義文學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逃避文學。而逃避現實的終極讀物,或許非每日股市報告這全然脫離現實的巨作莫屬。
那我們這位男人的妻子又如何呢?大概沒人會要她為了在生活中扮演被期待的角色而壓制她的私人想象力,但她同樣也沒學過該如何規訓它。她可以讀小說,甚至讀奇幻小說,但她缺少訓練和激勵的幻想很可能會去饕餮那些惡心的飼料,諸如肥皂劇,“真愛”之作,護士小說[2],還有歷史悲情小說,以及各種胡話連篇的東西,而非真正擁有想象力的作品。這些東西出自廉價的藝術作坊,這些作坊誕生於壹個極度猜忌想象力之功用的社會。
這樣壹來,想象力還有何用?
看吧,我覺得我們這兒有壹種恐怖的現象:壹名勤懇、正直、負責任的公民,壹位完全成熟的受過教育的人,會害怕龍,害怕霍比特人,怕妖精怕得要死。很好笑,但也很恐怖。有什麼事大錯特錯了。我不知道該如何糾正它,只能嘗試實實在在地回答這人的問題,盡管他問問題的語氣常常富有攻擊性,飽含輕蔑。“這些東西哪裡好了?”他會說,“龍和霍比特人還有小綠人,都有什麼用?”
不幸的是,他是聽不進去最直截了當的答案的。也沒人會和他說這個。最直截了當的答案是,“它們的作用是給你帶來快樂和歡愉。”
“我沒時間享樂,”他打斷我,吞下壹片美樂事藥片來治他的胃潰瘍,然後趕去上高爾夫球課了。
所以我們再來試壹試不那麼實誠的答案。可能也沒多少作用,但也必須要說出來:“幻想小說可以幫助你加深你對你的世界、你的同胞、你自身的情感,以及你的命運的理解。”
對這個回答,恐怕他會反駁說,“你看,我去年漲了薪,正在努力讓家人過上最好的生活,我們有兩輛車和壹台彩色電視機。我對世界的理解夠多了。”
他說得對,毋庸置疑,只要那些是他想要的,而他別無所求。
你閱讀壹名霍比特人試圖將壹枚魔法戒指投入壹座幻想出來的火山裡,從這樣的問題當中收獲的東西,與你的社會地位、物質成功或收入都沒有關系。事實上,就算是有關系,也是負面的。幻想和金錢呈負相關。這是壹條法則,經濟學家們稱之為“勒古恩法則”。如果你想為勒古恩法則找壹個打動人心的案例,不妨駕車捎上壹位除了壹個背包、壹把吉他,壹頭靚麗紅發,壹張笑臉和壹根豎起的拇指外別無所有的街頭客。無需多久,你就會發現這些流浪者讀過《魔戒》——有的人甚至能復述書中的台詞。但再想想亞裡士多德·歐納西斯[3],或者J.保羅·蓋蒂[4]:你會相信這些人在任何年紀,任何場合,與霍比特人有任何瓜葛嗎?
亞裡士多德·歐納西斯
再把我的這個案例延伸壹點,離開經濟學領域:你是否注意過,歐納西斯先生、蓋蒂先生,以及所有的億萬富豪在他們的照片裡的滿面愁容?他們那怪異而清瘦的面孔看上去就像是在挨餓,仿佛他們在渴望什麼,丟了什麼東西,在思索它可能在哪兒,抑或它是什麼,他們究竟丟掉了什麼。
有沒有可能,他們丟掉了自己的童年?
至此,我得到我對想象力之功用,特別是它在文學領域,特別特別是在童話、傳說、奇幻、科幻和所有處在瘋狂邊緣的領域之功用的辯詞了。我相信成熟並非因成長而舍棄事物的過程,而是不斷積累而成長的過程;我相信成年人不是死掉的孩子,而是幸存下來的孩子。我相信成年人類的優秀能力在孩童時期便已存在,而這些能力如果在年輕時得到鼓勵,便會在成年時發揮出色的作用。但它們若是在童年遭到壓制和否定,則會損害成年人的人格。最後,我相信,在這些能力當中,最有人情味,最人道的便是想象力,因此,激發我們的孩子們的想象力,給予它最好、它所能吸收的最純粹的養料,使之像綠色月桂樹壹樣自由成長,是我們身為圖書館員,身為教師,或是家長、作家,抑或僅僅是成年人的快樂的責任。
因為奇幻當然是真實的。它並非事實,但它是真實的。孩子們懂。成年人也懂,這正是為什麼很多成年人會害怕奇幻。人們知道幻想的真實性挑戰了,甚至威脅到所有的虛假之物,所有那些生活中被迫維系著生存,卻是偽造、多余且淺薄的東西。他們害怕龍,因為他們害怕自由。
所以,我們應該信任我們的孩子們。兒童壹般不會把真實和幻想混為壹談,他們比我們成年人更難混淆它們(正如某位偉大的幻想家在《皇帝的新裝》中所指出的那樣)。孩子們很清楚獨角獸不是真的,但他們也知道壹本講述獨角獸的好書必定是真實的。這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都超出了爸爸媽媽的知識范圍,因為成年人否定自己的童年,也因此否定了自己的壹半知識,徒留悲傷、枯燥而微不足道的事實:獨角獸不是真的。而沒人能從這點兒事實中得到壹丁點兒的收獲(另壹位偉大的幻想家創作的《花園裡的獨角獸》[5]是個例外,這篇作品表明,執著於獨角獸不存在可能會把你徑直送進瘋人院)。恰恰是經由“很久很久以前,有壹條龍”或“在地底的洞府中住著壹個霍比特人”這樣的陳述,正是經由這些美麗的非事實,我們這些滿腦袋奇思妙想的人類才得以用我們獨特的方式抵達真實。
《花園裡的獨角獸》
譯文原刊於《科幻研究通訊》2024年第2期-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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