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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8-12 | 來源: 極晝story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奧運會 | 字體: 小 中 大

文|魏曉涵
編輯|王珊瑚
幸運的5%
這條路的起點源於那個特殊的時期。2021年,疫情中的墨爾本,城市靜默,肆拾歲的張寧日常往返於工作的醫院和家之間,精神狀態低沉,想回國。整座城市的活動范圍被壓縮在家附近伍公裡內,除了買菜、就醫,外出鍛煉也被許可。許多當地人就是那時候開始跑步的,張寧也是。
壹開始,只是在家附近、公園跑個叁伍公裡,出出汗,疏解壹些焦慮和壓力,慢慢距離壹點點加上去,10公裡,15公裡,以前沒有想象過的距離,半程馬拉松也完成了,越跑越起勁。去年,她完成了人生中的第壹個全程馬拉松,42.195公裡。
而現在,叁年後的夏天,她從南半球出發,在上海中轉,飛越22小時的距離,跨越8個小時時差,終於站在了巴黎的市政廳前的起點。身畔是著名的塞納河,夜晚9點的巴黎,剛剛日落,天邊還有好看的晚霞。余熱未消散,悶悶的,贰拾多度的氣溫,對馬拉松跑者不算是壹個太友好的天氣。張寧和兩萬多名來自世界各地的跑者壹起,等待開跑的槍聲響起。
這是奧運史上首次面向大眾的馬拉松項目,從2020年7月起,在規定的兩年多時間裡,通過包含跑步在內的運動方式,累計超過10萬積分(注:換算成跑步為壹萬公裡),就能獲得抽選資格。
在報名的幾拾萬人中,張寧成了那幸運的5%。收到郵件那天,她正和丈夫吃完飯,看到手機的時候懵了,上下掃了壹遍遞過去問,你看看是不是詐騙?周圍跑步的同好裡,她是唯壹中簽的人。
備賽其實從更早的壹年前就開始了。她特意沒有在今年上半年安排全程馬拉松比賽,把體能留給這個珍貴的可能性。奧運正值盛夏的巴黎,在寒冷的南半球訓練,她在健身房跑步,就刻意把溫度調高壹些,適應偏熱的氣候。
出發巴黎倒計時,運動社群裡,參加大眾馬拉松的跑者們討論的話題,也從路線特點、怎麼切線,少跑幾百米節省體力,讓成績好壹點,逐漸變成了巴黎的美食景點攻略。上飛機時張寧還穿著羽絨服,落地巴黎的戴高樂機場,就換成了吊帶衫。像做夢壹樣,許多關於巴黎和奧運的想象在那壹刻具像化了。

●領取參賽號碼牌後,張寧和埃菲爾鐵塔的合照。講述者供圖
大眾馬拉松的起點在巴黎市政廳,被劃分為八個區,陸續開跑。張寧在第贰區,同壹個區的還有滑雪運動員谷愛凌,受國際奧組委邀請而來,這也是她人生中的第壹個全程馬拉松。這是張寧賽後才得知的,開跑前,她忙著和所有的選手壹起,跟著高台上的兩個外國運動員熱身准備。
在離她不遠處的各個區,有國內著名的跑者黃雪梅,電競選手Uzi,活躍在網絡上的創作者姜思達。當然,更多是和她壹樣的普通人,銀行員工、九個月前生完孩子的新手媽媽、醫生、快遞小哥等等。
“5、4、3、2、1”法語倒計時結束,警車摩托車隆重開道。9點10分,張寧跑出第壹步,屬於她的奧運比賽開始了。
爬坡
這是壹條“通往自由”之路。路線設計的靈感來源於1789年由女性參與的“凡爾賽游行”,幾千名女性步行從巴黎市區抵達凡爾賽宮,要求國王路易拾肆通過《人權宣言》並保證巴黎的糧食供應。作為紀念,這場面向大眾的比賽為男性和女性的跑者發放了同等數量的名額;在正式的奧運比賽中,通常男子馬拉松是奧運田徑項目的最後壹項,而巴黎奧運會則將8月11日的女子馬拉松作為收尾。
在張寧的經驗裡,這並不常見,馬拉松的女跑者通常更少壹些。作為女性,她在日常的跑步訓練裡,也會遭遇更多的挑戰——遇上跑長距離的日子,生理期會產生很大的影響,疲勞、跑不動。“奧運更開放”,是這壹屆巴黎奧運會的口號。

●當地時間8月11日,巴黎奧運會閉幕式,田徑最後壹項女子馬拉松頒獎儀式按慣例舉行。IC photo
跑過巴黎歌劇院、協和廣場、盧浮宮,埃菲爾鐵塔亮著光,像燈塔壹樣,為了這些普通人,午夜靜默的巴黎閃亮起來。路過許多燈光秀,在壹個拱形的坡段,張寧穿過壹閃壹閃的柒彩的環。夢幻的景象,讓這場大眾馬拉松賽變成了盛大的嘉年華。
沿途的補給站,桌上排列著小蛋糕,水果,食物、飲品,像極了參加party會出現的自助餐,壹席流動的盛宴。在她以往參加過的馬拉松賽裡,補給通常只有能量膠、能量飲料、水。跑過奧運吉祥物人偶弗裡吉,這個叁角形的紅帽子邊跑邊沖她喊,“Allez,Allez!”(法語,意為加油)。
壹位頭發花白的男士站在路障上吹起了小號,夜深了,巴黎的狂歡才剛剛開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兩個樂團出現在路邊,拾幾人,敲著鼓,吹著管樂,氣氛過於熱烈,張寧有種置身足球賽場看拉拉隊表演的感覺。
和所有跑者都會追求的全球六大馬拉松賽事相比,巴黎奧運會的旅程也是絕無僅有的體驗。這麼多的觀眾,都在熱烈地為你歡呼,腳下是職業運動員拼搏過的賽道,以前沒有過,以後的奧運會可能也不會再組織,僅此壹次的體驗,怎麼會讓人不激動呢?
路線延伸向巴黎城外,來到14.5公裡,第壹段爬升開始了。這條賽道行之不易,接下來的3.4公裡,張寧和其他兩萬多跑者將面對115米的爬升高度,再往後,19.5公裡處開始的第贰段、27.7公裡處開始第叁段,全程總爬升高度達到438米。
這也讓巴黎奧運會的馬拉松賽道成為公認“坡度最虐”的賽道。賽前有專業人士判斷,連職業運動員也可能在後半程跑不下來,選擇走路。
張寧打了個比方,就像爬山,如果幾拾米的疲憊程度像是坐索道,那麼肆百多米的爬升就像跑著壹步步上山那麼累。就在大眾馬拉松開始的幾個小時前,傳奇馬拉松運動員基普喬格就在31公裡處選擇了退賽,沒能完成他的最後壹舞。
難題在路線圖出來之後,就早早擺在她面前。她也想過,抓住機會,在這條頗有意義的道路上突破自我,跑進3小時40分——那是她過往的最好記錄。她嘗試過在有坡度的地段訓練,也在跑步機上調高坡度適應。
壹番嘗試下來,肆拾歲可能需要面對的現實是——在這麼高的爬坡賽道,很難突破自己的最好成績。和更年輕的跑者相比,同樣的訓練強度,速度的提升更慢壹些,運動後的恢復期也要更長壹些,更何況去年,她的腿在壹場馬拉松中拉傷過。
最終張寧決定放平心態,享受過程。這大概是肆拾歲的另壹面——心態放松,輕裝上陣。
她沒有參加華人跑團組織的訓練,只是早早六柒點起來,在酒店附近跑幾公裡。沒來得及參加國人在中餐館組織的“補碳大會”——馬拉松運動員賽前需要補充大量碳水。當然也敞開吃了好多“垃圾食品”,像是平時不常吃的披薩、拉面、法棍,為即將到來的大量消耗作准備。
國內有些活躍在互聯網上的網紅跑者,帶著團隊來,忙著在標志性的地點跑步、拍照。而她更多穿梭在各種人文和歷史景點之間,凡爾賽宮、迪士尼、盧浮宮,走得腳都酸了。
奧運之下的巴黎,和傳聞中不壹樣。臨出發前,周圍人都叮囑她,要注意安全,聽說有很多小偷。到了之後,她感受到的友好和善意居多,在地鐵站,志願者幫她計算,在物價飛漲的巴黎,怎麼買地鐵票最劃算,路上都是荷槍實彈的警察在維護治安。
比賽前去領官方的T恤衫,她遇見了壹個參加大眾拾公裡跑的法國女士。好優雅,伍拾多歲,很隨性地穿著襯衫牛仔褲,肌肉線條明顯。兩人用法式英語和澳洲英語聊了半天,臨走前這位頭發卷卷的女士還有些遺憾,那你很了不起,跑肆拾幾公裡,我跑拾公裡,我們時間不壹樣,我就不能給你遞東西吃啦。

●比賽前幾天,領取官方的參賽T恤 講述者供圖
閃耀的普通人
盡管做了心理准備,張寧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爬坡的難度。
“這是我跑步以來,所有的訓練和比賽加起來,最難的壹次了。”回程下地鐵的路是被抱著下去的,完賽的幾個小時後,她還累得躺床上爬不起來。第壹個爬坡就開始疲憊了,到第叁個爬坡,大概29-30公裡處,身旁幾乎所有的跑者都是走上去的。
像許多馬拉松比賽壹樣,她也壹度產生了沮喪的情緒,為什麼要報名來參加這個馬拉松?為什麼要跑這麼長?為什麼要折磨自己?
她在壹個坡上遇到了壹個美國華人跑團的團長,他大概察覺到了張寧的狀態有些艱難,主動過來陪她跑了壹段,交流了幾句,“你這個坡跑得很好了,繼續努力,加油”,給了她莫大的鼓勵。
在這項挑戰人體極限、對身與心都是巨大磨練的運動中,人和人之間的相互支持常常發生。張寧還記得自己的第壹次馬拉松,在墨爾本的黃金海岸,同行的朋友壹直帶著她這個“新手”,什麼時候該喝水了,什麼時候該吃(能量)膠了。她中途去洗手間耽誤了壹會兒,對方沒想著自己的成績,給她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在哪裡匯合。
這也是張寧喜歡馬拉松的地方,她把所有的假期都留給了馬拉松。工作周而復始,每天要面對的就是那些事情。但是跑步不壹樣,不同的訓練內容,不同的賽道,跑團裡的朋友,都會給生活帶來新鮮的調劑。
●張寧在今年7月參加Run Melbourne 半程馬拉松。講述者供圖
周圍的同事很少有人跑馬拉松,她們也搞不清楚這些概念。張寧說要去奧運跑馬拉松,他們很驚奇,在他們的概念裡,參加這樣的比賽都是為了爭第壹名,有獎金,主辦方會安排食宿機票。
大眾馬拉松的路線出城又回來,午夜的巴黎陷入狂歡之中。埃菲爾鐵塔下圍觀的人們,大聲用手拍著圍擋,發出“哐哐”的聲響,人群中隨時爆發出鼓掌、尖叫,沿途的鼓勵聲沒有斷過。
張寧特別激動,有種想哭的感覺。那些歡呼聲、和自我的纏斗,讓她真的覺得自己變成了壹個“耀眼的普通人”。
“參加奧運會這件事,讓普通人也是可以發光,有自己耀眼的壹刻。不壹定要成為某個行業精英,或者某個領域的top幾名,只要你努力不放棄,也是會閃亮的。”她說。
實際上,在這條賽道上,張寧也是普通人。發令槍響2小時41分03秒後,來自中國的著名跑者黃雪梅成為第壹個沖過終點線的女性。張寧壹邊跑,壹邊看著自己的手表,3小時55分還是能完成的,再跑壹會兒,4小時完成就可以了。
最後壹公裡,體能下降到她已經不想著成績了,完賽就行。她掏出隨身攜帶的國旗,舉過頭頂。比賽之前,她特地托朋友回國網購了國旗和貼紙,再帶回墨爾本給她,還研究了壹番怎麼把國旗帶在顯眼的地方,又不增加風阻,包括路線上的相機位置,沿線的燈光秀,怎麼能留下壹張帶著國旗的人生照片。准備都失效了,最後手已經舉不動了,就把國旗披在身上跑。
那個勝利的時刻和預料中不太壹樣,過終點的時候還鬧了個小烏龍,混在壹批拾公裡跑的選手中間,張寧進錯了終點的拱門,拍了張自拍不太滿意,壹瘸壹拐地走回去拿獎牌,還好在終點等待的丈夫查到了她的完賽成績。終點亂哄哄的,全是人,救護車,警察。大家相互擁抱、擊掌,那壹刻心情終於釋放了,還是開心的。
比賽結束後的第贰天,她已經出發去機場。請假時間挺長了,她要回到墨爾本,回到自己的工作中,重新做回那個普通人。-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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