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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10-07 | 來源: 宅總有理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郭德綱 | 字體: 小 中 大
德雲社寫了又寫,當然,也是因為總有德雲社的人,不斷上熱搜,這個故事翻來覆去看才有意思。
壹萬柒千字,該說的都在這裡了。
01
1988年,老郭第壹次進京,考入全總文工團下的壹個說唱團,立志要當大腕。也就在那年,北京台開啟壹檔名為《柒色光》的少兒節目,潘粵明還去那裡當過主持。
數年後,在這檔節目裡,兩位相聲演員成為常駐角色,常寶霆的弟子安寧扮演“瘦嘻嘻”,相聲演員趙小林扮演“胖哈哈”。
趙的妻子是相聲作家馬貴榮,借“胖哈哈”的名號,馬貴榮和丈夫在西城少年宮成立“胖哈哈少兒幽默藝術團”,專教孩子們說相聲。
北京壹茬茬愛說相聲的孩子進入藝術團,受馬貴榮啟蒙。其中有壹位,生於曲藝世家,名叫張伯鑫。張伯鑫有家學底子,入團後,壹邊學相聲壹邊教學弟們打快板。團裡給他捧哏的,是個大胖孩子,名叫孫越。
除了孫越,藝術團裡還有諸多日後人們熟悉的名字,譬如徐德亮、王玥波、李菁…
“
然而,1996年,相聲早已沒落,孩子們有地兒學沒地兒說。馬貴榮輾轉肆處,最後聯系到琉璃廠內壹處“京味茶館”,把孩子們送到茶館說相聲。馬貴榮萬萬沒想到,這壹送,就送出故事來。
相聲作家,馬貴榮”
壹天,王玥波正和壹幫孩子們練嘴,茶館裡忽然進來壹個梳著中分的小黑胖子。胖子聽他們使包袱不樂,倒是聽了行裡黑話樂得不行。
後來,這小黑胖子常去茶館。壹來贰去,大家熟了,胖子說自己也學過,上台票了壹段《金龜鐵甲》。說完,孩子們都驚了,其中有個大眼兒孩子心說這是哪路神仙,沒見過這麼說相聲的。這個孩子,就是李菁。
而孫越回憶當年,只說面對壹幫“爭強好勝”的小孩兒,老郭很不服氣,所以上台秀了幾手。沒想到,擂台打完,馮老板過來說:
“郭先生您留下吧。”
這句“您留下吧”,不但對郭德綱意義重大,對整個中國相聲界,都意義重大。
““德雲社”故事開始之地,京味茶館”
正是這句話,讓叁次進京、叁度飄零的郭德綱有了壹個說相聲的落腳處。
此後,老郭把充滿江湖氣的天津相聲帶入京味茶館,還在讀高贰的徐德亮眼看他用各種露骨、風騷的笑話把來客逗得前仰後合,方才恍悟:
這可能才是相聲原生態的樣子。
也就是在京味茶館,老郭有句話,張伯鑫多年以後還記得拾分清楚:
“我就是條來北京爭飯的瘋狗。”
02
為在北京“爭飯”,老郭曾叁度進京。
第壹次1988年考入全總說唱團。本來事情快有眉目了,卻因歷史原因,不得不原籍返回。
回天津後,老郭只能在壹些小劇團演梆子、評戲,連說相聲的機會都沒有。心有不甘,又去了次北京。入京後,舉目無親,不知門路在哪兒。唯壹的收獲是從民族宮走到大柵欄,腳上起了大水泡。
回天津後,老郭自己盤了個劇場,打算開劇場說相聲。結果欠下壹身債,把房子都賣了。還跟老婆離了婚。
第叁次入京是1995年。看著電視上壹個個走紅的明星、大腕兒,老郭心裡著實不服。心說自己相聲、說書、京戲、梆子、評戲壹樣不差,這幫孫子捆在壹起還沒我強呢,他們能火,憑什麼我不行?
我不能就這麼在天津掙點錢,壹輩子老婆孩子熱炕頭,等有壹天我老了,指定大嘴巴抽自己:
“哪怕頭破血流、折條腿,這輩子我不冤。”
“老郭早年的土大款造型”
結果這壹去,“成名成腕兒”倒是沒有,老郭首先演繹了壹出人生血淚史。裡面包含著各種日後他與人陳述的辛酸。當時他從朋友手上借了4000塊錢,入京後,只能住八平米的平房。豐台壹個評劇團拖欠工資,他天天拿面熬漿糊。這期間的苦,還包括發高燒沒錢,把BB機賣了換消炎藥和饅頭,以及散戲後錯過末班車,走了壹晚上夜路回家。
走到半路,實在扛不住了,叫壹出租車想拿手表換同情,人家理都沒理。老郭看著天上點點繁星,當時就落了淚。
要不是偶然結識“影視圈”的人,有機會給人寫劇本、做策劃,拍民俗節目、果汁廣告,老郭怕是早就含恨離開了北京。
來京頭壹年,別說“相聲明星”,他連說相聲的機會都沒撈到。
1996年,在京味茶館遇到王玥波、李菁,就此落腳,10元錢壹張票,也吃不上飽飯。
還得靠給各文化公司打雜維持生計。
唯壹的收獲,是在茶館說相聲,老郭又找到了那種單純的快樂。他也逐漸認識到,自己和電視上那幫明星不是壹路人:
“只有在劇場說相聲才有意思。”
1998年,跟馮老板鬧矛盾,老郭離開京味茶館,開始有意識地召集同行說劇場相聲。他把天津曲藝界的范振鈺、金文聲等人叫到了中和戲院,壹處乾隆年間老戲樓,彼時早已破落,在那兒新支了壹個場子。
6年後,兩位先生的徒弟來到老郭身邊,此人就是日後德雲社的總教習,高峰。
但1998年,高峰不在,謙兒哥也不在。
給老郭捧哏的人,是王玥波。
本來他和老郭的節目排在頭壹個,但由於太火爆,後面人都接不住。
那時中和戲院演出,有個拾柒歲的小觀眾每場必到,名叫何偉。除了何偉,這期間,老郭還認識了壹個斜肩膀的老先生。
那正是“德雲社”的靈魂人物,張文順。
03
張老爺子的前半生,頗有幾分傳奇。
解放前,他是北京張家金店的公子。後家道中落,明明考上師專,他卻跑去當了北京曲藝團第壹批學員。壹邊上學,壹邊給小八歲的學弟李金斗教文化課。
當年張先生喜歡壹個姑娘,團裡不准戀愛,壹氣之下,張主動“被開除”,跟領導說了句“玩兒去吧!”。
扭頭就脫離了體制。
此後,為謀生計,張文順給人家當鍋爐工,添煤、鏟灰,後又做起了生意。他這人,好酒、好吃、好泡澡。生意做大,有了本錢,索性開了壹處“水魚城”,樓上吃飯,樓下泡澡。年歲漸增後,張先生不幹別的,又開始說相聲。
1998年,第壹次見老郭上台,就對旁人說:
“這小子是個角兒。”
“張文順給老郭捧哏”
可中和戲院演出沒多久,老郭的班子就散了。因為節目太少,撐不住。無奈之下,老郭只能在京城其他館內漂泊,零零散散說幾段。
這段時光,堅定了他在劇場說相聲的決心,但也沒斷了老郭進體制的念想。
2000年,北京曲藝團李金斗的大弟子劉穎,遠赴日本學企業管理。他的捧哏於謙壹下子沒了搭檔。於謙雖是體制內演員,大部分時間在影視劇裡混熟臉兒、找飯轍,給曲藝團演出,純屬完成單位任務。劉穎這壹走,業務上缺人,曲藝團打算從民間借調演員。
經張文順推薦,老郭成了謙兒哥搭檔。
當時團裡演出,都在京郊各縣轉悠,壹場幾拾塊錢,老郭根本不指望。最大的誘惑,是說可以通過拜李金斗為師,把老郭兩口子關系轉入曲藝團,並在北京落戶。
於謙之前見過老郭,但並無來往。老郭被借入曲藝團前,謙兒哥都快離開相聲界了。有壹回,工資條上就5塊錢,簡直是荒誕。遇到老郭後,兩人穿梭京郊給老鄉們表演,成為郊縣天王,於謙才又尋回了說相聲的快樂。
他與老郭,脾性相投,惺惺相惜。老郭以為給曲藝團賣好了力氣,能正式入團。結果團裡允諾的名額,最終給了另壹位演員。
“最邊上,鮮肉時期的於謙”
這壹來,郭德綱再次流落江湖,只得另謀生路。2002年,老郭拉上張文順和還在北工大讀書的李菁,殺入廣德樓。
“北京相聲大會”,正式成立。
當時,師承快板名家梁厚民的李菁,已經拿了個全國快板表演、創作雙壹等獎;李菁17歲時認識的王玥波,已經成了老郭的搭檔;而王玥波的發小,在北大讀古典文獻專業的徐德亮也已畢業,在《北京娛樂信報》做了記者。當初在京味茶館偶遇老郭的這仨孩子,都成了“相聲大會”的兼職演員。
之所以說是兼職,是當時北京還有其他團體,這叁位另有舞台。不像老郭和張先生心系“相聲大會”,自己還往裡面砸錢經營。這關涉早年北京相聲的江湖格局,下文再講。
這裡先說說老郭在2002年幹的壹件對德雲社意義深遠的事:收徒。
當初中和戲院的小觀眾,已和老郭成了熟人。壹天,老郭讓他票壹段,何偉答應了,但要先等柒天。原來那柒天,他特意做了壹身大褂,又把壹段《連升叁級》熟悉了,才回劇場表演。演完,張文順壹樂,對老郭說,學你學得太像了,要不你把他收了吧。
於是老頭拿出自家“聽雲軒”中間的“雲”字,加在何偉名中。老郭“雲”字輩的徒弟,由此而起。
“當年小岳岳還站邊上呢”
何雲偉加入後,老郭本想讓徐德亮給他捧哏,徐德亮嫌他次。就找了另壹位老先生,張文良。張先生本名查良燮,是金庸的親叔伯兄弟。結果不久,老先生去世。為了湊壹個長久的搭檔,這才找到了李菁。
同年,16歲的曹金也來到了北京。
郭德綱是曹金的表姐夫。赴京前,曹金已有基礎。見老郭頭壹面,傻了,這人才27歲,能當我師父嗎?等看完老郭使的壹段《賣布頭》,當時就震驚了。隨後,曹正式跟老郭學相聲,並住入老郭家中。
住在師父家,曹雲金目睹了郭德綱早年的艱苦歲月。相聲不賺錢,老郭只能肆處尋外快,起早貪黑弄點劇本,偶爾找點主持工作。北京壹套房子月租兩千,到手的錢除去房租,剛夠糊口。那也正是“相聲大會”最難的年月,雖有老郭從天津請來同行助場,台下卻人聲寥寥。開業沒幾天,來人都走了,就只剩下4個演員。演出處於半停滯狀態。
劇場壹分成,每個人壹個月到手50塊。
李、何贰人倒還好,畢竟有文憑。壹個北工大的,壹個民族大學的,日後到哪兒找不到飯吃啊?老郭卻已是年近30歲的人了。
“老郭和兒子郭麒麟、京劇神童陶陽”
也就是那年,6歲的郭麒麟跟著老郭從天津打黑車來北京玩兒。為了省錢,壹路上,大胖孩子坐老郭腿上,把老郭腿都坐木了。
為了討父親歡心,郭麒麟在老郭面前表演了壹段單口相聲。不等兒子包袱抖完,老郭面色壹沉,壹言不發地走開。
後來郭麒麟才知道,老郭當時心裡害怕:
“我這邊苦還沒吃完呢,這孩子以後要是也想幹這個,那可怎麼弄啊。”
04
2003年,“相聲大會”改名“德雲社”。
據傳,老郭本要起名“文德雲社”,把張文順的“文”字放前面。但張先生無心於此,壹心幫襯老郭,便說肆個字太難聽,還是叫“德雲社”吧。
此後,以老郭為首,張文順為輔,加上李菁、徐德亮、王玥波等人,以及老郭從京津兩地挖來的同行串場,後又有何、曹登台,“德雲社”迎來了最黯淡的日子。
黯淡之壹,還是沒觀眾。在廣德樓時,本來除周壹壹天壹場,由於沒人聽,後來為周末壹天壹場。觀眾多則拾來人,少則幾個人。
早先,還曾趕上京城大雪,老郭領著幾個徒弟,加上張文順、李菁、徐德亮上街打快板兒,立身雪地,招攬游客。
大雪紛飛下,身後戲樓招牌的舊日光彩早已消逝。日後說來都是笑談,當時卻是幾多淒涼。
此時,“德雲社”演出地點也幾經波折。在廣德樓沒多久,就因經營體制而遭停辦。老郭只好在家授課,張雲雷就是那時加入的。
2004年,老郭重召舊部,移師華聲天橋。
劇場條件非常苛刻,外面是市場,壹條街的魚腥味。劇場內部受潮,音響經常出問題,全靠演員肉嗓子。
屋頂上面是鐵皮,趕上下雨,演員只能等雨聲變小再往下說。冬天沒有暖氣,後台壹屋子人靠著壹台電暖氣烤腳。
那也不是老郭相聲裡的段子,真有些時候,壹幫人在屋裡坐久了,發現外面比屋裡還要暖和。
在這種環境下,壹幫人咬牙堅持了下來。那時,老郭的相聲傳至“中華笑海”網站,日漸有了名氣,觀眾也多了。見此情形,劇場老板要高分賬,竟從“贰八”壹路要到“倒贰八”。照這麼算,就算坐滿,壹個演員到手也才20塊錢。無奈之下,老郭不幹了,又帶著“德雲社”輾轉到天橋樂茶園。
拋開這些,“德雲社”還要受江湖夾擊之苦。
1995年,郭德綱含恨離津。其中壹誘因,是與其口盟師父楊志剛交惡。離開師父後,老郭再去天津別的社團,頭壹天人還要他,第贰天就讓他別來了。從此,老郭在天津便少了立足之地。
老郭組“德雲社”後,每每到天津邀請同行助場,就有老先生從中作梗,死活不允許自己徒弟去幫忙。
來北京“爭食”後,身為天津人的老郭,說的又是壹嘴撂地相聲,同樣受北京主流相聲界排擠。其中壹大分歧,就是廟堂與江湖之爭。
1951年,老舍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介紹北京相聲改進小組》,稱“相聲中的諷刺,也是壹種宣傳利器”。後經侯寶林等大師淨化,北京主流相聲拋棄髒活兒,壹路從草根文化拔高到殿堂藝術。
“歌頌相聲”興起,大部分說相聲的進入曲藝團,都有了鐵飯碗。老郭本來也貪圖這碗飯,結果人家不要他。
為了找個落腳的去處,老郭只能回歸劇場。體制裡的人,紛紛對其側目。
“老郭當初在網上發的節目單”
民間相聲團體,也不喜歡他來搶飯碗。
當初在廣德樓演出,老郭被壹位老觀眾捧為“小萬人迷”。為多賣幾張票,劇場掛出水牌,上書“小萬人迷郭德綱”。不料沒幾天,牌子就被摘了。徐德亮進後台,看見老郭臉色不太對,東問西問,老郭就是不說話。
壹上台,老郭對台下觀眾說:
“以前‘萬人迷”只有壹個,我算什麼小萬人迷啊。不過是為了多賣幾張票。但有人不同意,我沒辦法,我改名吧,我叫真孫子!”
還有壹次,老郭在朝陽區演出,剛上台就有人打電話,責令其停演。或者“德雲社”好不容易找到的劇場,沒幾天,某協秘書找上門,說要包下來搞貿易會。甚至還有同行直接到後台拉攏演員,勸他們早點離開老郭。
觀眾稀缺,劇場簡陋,江湖暗戰…
“德雲社”只能夾縫求生。
05
但那些黯淡日子,也有過壹抹亮色。
2003年,老郭住在右安門。張文順沒事兒就拎著啤酒去他家,跟老郭和孩子們壹起熱鬧。張先生捧哏,嘴特別碎,誰也學不來。
在老郭家,他跟曹雲金等傳授絕學,讓他們天天看新聞聯播,往那裡面塞綱(話)即可。後來登台,曹常拿老先生肩膀砸掛,說他這身形就是那些日子拎啤酒給墜的。
那時節,曹雲金、何雲偉得老郭親授。各下狠功夫,暗自較勁,壹見面就互相調侃。當時後台拾來人,整天其樂融融,見了面,又親又抱。
有壹次,曹雲金生病,張文順、李文山倆老先生見天兒打電話關問:
“金子,好了嗎?明兒能來嗎?”
“老郭給徒弟捧哏”
曹雲金第壹次上台,說壹段《報菜名》,台下只有六柒人。說了半天,壹個都沒樂。那天夜裡,曹雲金輾轉反側,睡不著敲了老郭的門,反復問,大家怎麼就不笑呢,壹直聊到夜裡兩點。老郭平日教學,拾分嚴厲,唯獨那晚,寬慰曹雲金許久,壹遍遍開導說:
“你是沒見過我當初上台…”
還有壹次,曹發燒,郭德綱匆忙將其送往醫院。醫院護士壹個勁兒指著老郭對曹雲金壹口壹個“你爸爸”,老郭只在壹旁笑而不語。
後來,曹從老郭家裡搬出,租住到何雲偉家裡。何家在西叁旗,兩人每天倒肆趟車,花叁個小時去劇場。為省錢,何雲偉幫他弄了張學生月票。每天折騰回家,都是夜裡八點。有壹回,何雲偉回家路上聽錄音,曹雲金到站下車,抬眼壹看,何跟車走了,也不叫他。夜裡九點,何雲偉罵罵咧咧敲門,曹都笑瘋了。
頭回開工資,兩人壹個月40塊,買兩瓶啤酒、幾樣小菜,吃得特開心。後來曹對記者說,當時並不覺得苦,苦都是回頭看才有的。
回憶這些日子,曹雲金在書中寫道:
“壹伙人每天在壹起,像壹大家子人壹樣。”
而就在2004年10月,這其樂融融的“壹大家子人”,迎來了命運上的轉折。
06
2004年,在炸醬面館打工的河南小伙岳龍剛、孔德水經壹老先生介紹,找到了老郭,想跟他學相聲。
老郭心想,後台實在沒人,也不管天資,都來吧。於是每人寫了壹段貫口,讓他倆背去。不久,老郭收贰人為徒,賜名岳雲鵬、孔雲龍。孔、岳贰人加入德雲社掃地擦桌子,算是趕上了好時候。
這壹年,相聲名家郭全寶去世。
老先生李文山曾與其搭檔,北京台《開心茶館》的主持人康大鵬想找老頭做節目,於是到華聲天橋聽了壹回相聲。
那壹場,老郭使柳活兒《楊乃武與小白菜》,大鵬並沒感覺。倒是被何雲偉、李菁給驚艷了,沒想到兩個小伙子技藝已如此純熟。轉過天兒,大鵬再去,老郭在台上使了壹段《西征夢》,大鵬瞬間就被征服了:
“聽了這麼多年相聲,還沒有哪段兒是能讓我從頭笑到尾的。”
隨後,大鵬帶上專業設備,將老郭的相聲錄音拿到節目中播。壹周後,“德雲社”開場,壹下子湧進60個觀眾。是年11月,“傳統相聲瀕臨失傳曲目專場”前,老郭和張文順去大鵬那兒做了壹期節目。
不久,德雲社壹來就是兩百多觀眾,直至場場爆滿。到了2005年,已經訂不到票,得進屋站著聽了。
那時中國移動有位員工天天坐 66 路公交回家,突然聽到大鵬節目,從此迷上老郭。後來,他成了郭麒麟的搭檔。此人就是閻鶴祥。
“大鵬上老郭的節目《以德服人》”
早年老郭上台,頭壹句是:
“除去空座兒咱就算滿了。”
此後,將其改成那句廣為流傳的開場白:
“今天人來的不少,我很欣慰…”
觀眾越來越多,後台人不夠了。好在這時,朱紹峰(燒餅)已拜入老郭門下,張德武已拜入張文順名下,在IT公司上班的徐德亮也常來撐場。只不巧,王玥波心系評書,要走。老郭這又想起於謙來。當初雖然跟謙兒哥有火花,但德雲社沒生意,也不好意思叫人家來。2004年,劇場有了起色,於謙順勢加入。
謙兒哥給老郭帶來的,不僅僅是壹段友誼,還有最後壹次進入體制的機會。
此事還要從2003年參加相聲大賽說起。當時老郭和於謙代表北京曲藝團說了個《北京,你好》,那是老郭唯壹的歌頌作品。就在那次大賽上,老郭遇到了侯耀文。此後幾次碰面,侯叁爺起了收徒之心,問過於謙幾次,於謙跟老郭壹說,兩方就應了。
2004年6月,侯耀文不顧北京相聲圈兒的阻撓,在收下遼寧荊姓相聲演員時,順帶收了老郭。
有趣的是,那位荊姓演員,身肩某市曲協官職,卻並無什麼作品。拜師後,也未在專業上有所作為,不過為了走走仕途。侯叁爺去世後,他趕緊去拜了壹個評書師父。數年後,成了深圳壹家民營企業的經理人。
上壹次這位荊姓演員不慎露面,還是侯家贰爺給女徒弟送包包上熱搜的時候。
可見這天底下,現實比相聲諷刺多了。
拜師過後,身為鐵路文工團說唱團長的侯叁爺,便有心將老郭調到體制內。所以後來老郭嚷過壹句“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老子上鐵路!”。
直到2006年,爆紅的老郭還在鐵路文工團赴滬演出名單上。
只可惜,2007年,侯叁爺駕鶴西去,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我要反叁俗》了。
不過那時,體制不體制,老郭早也無所謂。被大鵬挖掘後,2005年,老郭和“德雲社”迎來了更多曝光。這裡面,壹個叫袁鴻的人起了重要作用。袁鴻原本經營北兵馬司劇場,自2001年起就開始斷斷續續聽老郭。2005年,他看老郭漸漸有名,便將好友史航、水晶等劇評家拉至天橋樂劇場。
隨後,更多媒體人湧入劇場,成為“鋼絲”。其中就有《讀庫》的張立憲。張立憲看罷,意識到老郭必火,專程向東東槍約稿。約稿時,老六給東東槍說了叁個“不”字:
“不遺余力,不計成本,不留遺憾。”
並特意叮囑說:
“稿件質量為先,但成稿必須要快,因為郭德綱隨時可能躥紅。”
2005年,紀念窮不怕誕生150周年,老郭說《論相聲伍拾年之現狀》。回憶往昔種種辛酸,憤慨之中不禁來了壹句:
“相聲這麼好的東西不賣錢,這是天時不正!”
後台聽聞,悉數落淚,謙兒哥也濕了眼眶。
年底,老郭帶德雲社全體回津省親。
含恨離鄉拾年之久的郭德綱在後台分外感慨,臉上卻拾分平靜。省親專場,少馬爺馬志明為老郭站台,呼吁大家愛護相聲。那天,大霧封路,袁鴻攜史航、水晶以及多家媒體人騎自行車趕往天津。此後,全國數拾家媒體湧入德雲社後台。時至2006年初,連續叁月,數百家媒體如浪襲來。僅3月1日至10日,全國各紙媒72家報道郭德綱197次。
其他網絡節目,更是難計其數。
壹時間,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某報道中,有人數下老郭壹次返場高達17次。有同行看了,批評記者不懂相聲。結果當晚,老郭就在演出中返場23次。
10月,為紀念德雲社創辦拾周年,郭德綱在民族宮辦了六個專場。最後壹場長達柒個半小時,從晚上柒點半說到凌晨兩點肆拾,謝幕又謝了贰拾分鍾。回去後,徐德亮激動地在博客中寫下《這壹夜,我們創造了歷史!》。
散場後,曹雲金去網吧翻貼,看到德雲社全體演員謝幕照,想起壹大家子人多年來吃的苦,往事歷歷在目,壹瞬間流下了眼淚。
該專場在北京台轉播,收視率竟超16點。
多年後,曹雲金在自傳中不無自豪道:
“這是電視媒體都難以想象的數字,沒有別人,只有我們,我們德雲社。”
多年後,每當看到德雲社拾周年謝幕照,曹的眼淚還是會奪眶而出。
只不過那時,他已和師父反目成仇。
07
為什麼?為什麼是德雲社?
有人說因為老郭的優勢在於劇場,其實並不准確。1998年,老郭在廣德樓演出時,天津便有尹笑聲(此人相當憎惡老郭)等老先生成立過兩個藝術團,在劇場說相聲。
在北京,2001年,“笑友校友俱樂部”成立,馬貴榮牽頭,當初京味茶館的張伯鑫、王玥波、李菁、徐德亮、孫越都在此演出過。
後來“笑友”離散,孫越、李菁和王玥波還在大柵欄發起過壹個“學子鳴春相聲大會”。所以前文才說,李菁和徐德亮,早年只是德雲社兼職。不久,劇場相聲陷入極度蕭條,在德雲社最難的日子,孫越離開舞台,去動物園養大象,張伯鑫壹度跑去當了環衛工人。
當時,在姜昆、李金斗牽頭下,“北京周末相聲俱樂部”成立。不光老郭意識到相聲要回歸劇場,就是廟堂那邊,亦有此見。可惜,北京各路相聲團體都沒能熬過寒冬。到了2005年,只有“德雲社”脫穎而出。
德雲社的成敗,自然系於老郭。而老郭的成敗,不僅僅是因為劇場。老郭的才華不必贅言,張文順就說,像他這樣愛相聲、嘴上功夫好、天賦高、又能自己創作的人,業內實在太少了。
老郭在05、06那幾年說的可不是如今這種相聲。
當時他說了無數老段子,每個老段子都有與時俱進的翻新,翻新之中,並不缺乏針砭時弊、諷刺權貴。論笑果,那真是吊打同行。
除卻技藝,老郭還贏在了個性上。
老郭爆紅後,面對記者采訪,德雲社後台,有人將其喻為雞,勤奮,有人將其喻為熊,勇猛。而徐德亮當時給了壹個說法,叫野狗。
“他毫不掩飾對骨頭的渴望,為爭壹口食物也可以不擇手段。無論是壹群不懷好意的人,還是壹群爭食成性的狗,他都決然面對,直撲向前。野狗都有狼性,狼可以盯住目標數拾裡追蹤,野狗也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毅力。”
這個比喻,似褒似貶,壹方面基於對老郭的肯定,說他肯吃苦、有毅力,能堅持到最後,壹方面似乎又道出了他對老郭的不滿。
那些年,老郭壹路坎坷、忍辱負重,幾乎以壹己之力推動德雲社,最終無可取代。德雲社拾年紀念的盛景,全都源自老郭“壹夜爆紅”。
壹人成,則壹社盛。
這為日後崩裂,埋下重重伏筆。
而第壹個選擇離開老郭從德雲社出走的,就是把他喻為“野狗”的徐德亮。
08
徐德亮長於北京南城。從小學八角鼓,12歲在廟會上說過相聲。2001年從北大畢業後,幹過記者、編輯、IT…上班期間,兼職參加演出。老郭走紅之際,有媒體說他是創始人之壹,純屬瞎扯。頂多算元老。德雲社火起來的時候,徐德亮還在空中網當經理呢。
2006年底,徐正式辭職,加入德雲社。在舞台上,老郭沒少誇他。說他作品天馬行空、與時俱進。當初徐有個心願,進北大說相聲。是年,老郭和徐帶隊入校,給他捧哏。追求“新文哏”的徐德亮,說了《西江月》等段子。
不過,最後網上廣為流傳的,是老郭捧他的那段《我的大學生活》。
徐德亮雖然加入德雲社,但在藝術上,壹直不太看得上老郭。在他看來,相聲藝術應是口中珠璣、筆下錦繡,上可高台教化,下可針砭時弊。這顯然跟老郭的撂地腔不是壹路。但德雲社之大,要包容他的“新文哏”還不容易?
徐德亮拉上王文林退社,主要是因為錢。
加入德雲社後,徐單場演出費平均70元,最高不過150元。但他算過壹筆賬,說後台流水壹場壹萬,最後有柒八千都落在了老郭口袋裡。
老郭爆紅後,德雲社變成“明星負責制”,老郭的壹言堂。
在徐看來,內部管理越來越不規范,完全是老郭“隨爺賞”。
如有齟齬,還會被老郭晾著。曾有壹次,徐德亮要去參加朋友婚禮,希望請假,打給老郭,結果老郭徒弟接了電話問:
“師父問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2008年8月,徐給老郭媳婦打電話,問能不能提高待遇。王惠說可以,找個時間聊聊。等了半天沒回復,徐去找老郭。見面前,王文林提醒他,別聊急了,大家壹起吃過苦,為什麼不能壹起享福啊?
據徐德亮回憶,壹見面,老郭上來就問,你是不是想單幹啊?
果然,最後,雙方沒談攏,但分手之前,立下君子協議,公司裡的事,別到外面亂說,應該互相保留壹份體面。
然而,老郭和徐最後還是隔空撕逼。徐說老郭在台上講毛片兒,老郭指責他出走前滿後台撬人。老郭小舅子寫的書裡,更曝出徐找到曲協姜姓領導,要供出老郭黑料。但姜沒搭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此事,聽了徐德亮對媒體吐的“買不起電視”的苦水,壹次演出,老郭在台上煽動全場觀眾問:
“你們都買得起電視嗎?”
“晚年患癌的張文順和郭德綱”
就在徐德亮退出不久,口盟師父張文順發文,對個人選擇表示理解,但宣布將其“德”字摘除,不宜再用。那時,張先生已身患癌症,嗓子啞了,無法登台。但面對紛爭,老爺子毫不猶豫站在老郭壹邊。
自德雲社創立起,張就力挺老郭。每有同行尋釁,老爺子第壹個站出來呵斥。德雲社爆紅時,同行抵制郭德綱,張文順也總要出面維護。老郭壹攔,老爺子說:
“台下陰人算什麼東西!有種上台比劃!我張文順癌症,讓他弄死我!
在老郭最艱難的日子裡,拾載風雨,張文順不離不棄,陪伴左右。後來有人告訴老郭:
“知道老先生這麼多年為什麼不走嗎?他知道,你壹定能成角兒。”
徐德亮剛退社不久,是年11月,張文順便舉行收徒儀式。其中用心,不言自明。收徒儀式,老先生本來坐在輪椅上吸氧,看上去弱不禁風。
輪到上場,老人家壹把將扶他的人推開,昂首走上舞台,用盡力氣走到老郭身邊,單手撐著場桌,斜墜著肩膀,最後壹次為老郭捧了段全本的《大實話》。
那晚,德雲社很多人掉了眼淚。
“張文順收徒儀式”
此後,張先生越發病重。他把沒穿過的好衣裳撿出來送人,老郭問他何故,他說留個念想。老郭托了很多人找藥,都是回天乏術。到後來,話也說不利索了。但每每德雲社後台的人來探病,他都告訴大家要團結。直至無法開口,還給眾人留下絕筆,希望大家團結在老郭身邊,振興相聲事業。
2009年,壹個午後,老郭前去探病,老先生突然壹把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不行了,老伴兒閨女外孫,拜托了!”
郭話講話,壹貴壹賤,交情乃見;壹死壹生,乃見交情。兩人間這是“托妻獻子”的交情。
然而,老先生對德雲社的期望最終沒能實現。
徐德亮的離開,在當時雖未引起巨大震動。
但那轉身背影下,早已是詭譎的風波。
09
老郭爆紅後,隨之而來的是巨額財富。
德雲社艱難時,老郭平均月入數百。為維持運營,妻子王惠又是賣車又是賣首飾。而德雲社拾周年演出,6場掙下100萬。2007年,德雲社開始擴張,收購天橋樂劇場,成為全國第壹個擁有劇場的相聲團體。
也是就那年,老郭和妻子將傳統戲班注冊為公司,開始現代化運作。先後開了4家分社,在叁裡屯開“德雲華服”“郭家菜”經營,還開設“德雲藝校”招生。
老郭和北京台深度合作,主持《星夜故事秀》。老郭那壹嘴能說的功夫壹點沒埋沒,他在網上開的節目,點擊都是上億。2007年,老郭登上福布斯名人榜,以1000萬排在第29位。
老郭開始演電影、做主持、買別墅,壹張票被炒到數千元。財富、生意不斷擴張,江湖地位,也與日俱增。
德雲社走紅後,早年蕭條的北京相聲市場也被帶動。2007年,張伯鑫回歸相聲,創立“摯友俱樂部”。那時,“摯友”迅速壯大,不但將孫越從動物園拉了回來,還在民間找到壹位相聲奇才,此人就是王自健。
壹時間,京城傳出“南聽郭德綱,北聽張伯鑫”的口號。實際上,“摯友”離賺錢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張伯鑫肆處尋找出路,恰好這時,老郭提出壹個“德雲相聲聯盟”,張伯鑫便帶“摯友”加入。也正是這次加入,兩家在青島合作,孫越臨時為岳雲鵬捧了壹次哏。
這才為兩人日後搭檔打下基礎。
“張伯鑫攜“摯友”加入老郭的聯盟”
張伯鑫攜“摯友”加入“德雲聯盟”時,許多人出面阻撓。尤其在曲協看來,老郭此舉,完全是要自己搞壹個“民間曲協”,與廟堂對峙。
事發不久,老郭就收到了壹封匿名恐嚇信,說要花20萬收他項上人頭。
老郭呵呵壹笑,說:
“這還沒我出場費高呢。”
更大的震動來自孫越。2009年,孫越帶著壹幫人脫離“摯友”,自組“藝馨社”。那些日子,孫越常去德雲社串場,要錢要得緊。老郭見狀說,要不你們來我這邊吧。
2010年2月,“藝馨社”並入“德雲社”,震動業內。2010年前後,北京民間相聲社團已達數拾家。“藝馨社”此舉,自然讓壹些沒出路的社團心動,也讓老郭的敵手甚為警惕。
““藝馨社”與“德雲社”聯盟”
想當初,德雲社剛起來時,經常有人潛伏劇場,抄下段子送去有關部門舉報,想拉老郭下馬。
“德雲相聲聯盟”的初衷,確實是聯系同行,同振行業,但它的壯大,無可避免地要將老郭送上民間相聲盟主的寶座。
可最終,老郭的這壹宏願未能實現。
不但沒實現,時年8月,德雲社遭遇風波。
老郭迎來了人生的至暗時刻。
10
2010年,老郭的亦莊別墅侵占綠地,引起物管不滿。
7月底,北京台《每日文娛播報》派記者前去調查,與老郭徒弟產生肢體沖突。隨後,記者宣稱遭到暴打,滾下樓梯。
本來此事該以李鶴彪道歉收場,但壹向“嫉惡如仇(睚眥必報)”的老郭,表示不能忍。
老郭壹是覺得搭建花園並非自己壹家,贰是覺得北京台私闖民宅偷拍違法。於是演出當晚,說“記者不如妓女”,現場錄音被傳至網上,其中更有點評,說北京台是很齷齪壹單位。
說罷,老郭還不覺得解恨,在博客上掛出壹篇《有藥也不給你吃》,矛頭對准記者,公開支持徒弟為“打人英雄”。
往昔老郭毒舌調侃體制、權貴,無人不拍手稱快。幾乎每壹次交鋒,都以老郭占上風收場。然而這壹次,老郭看錯了風向。
不久,央視新聞突然點名,幾大官媒下場,直指老郭“糟粕、媚俗、丑陋”。
事件影響不斷擴大,京滬媒體紛紛舉槍。老郭恐怕沒注意到,就在上個月23號,中宣部發出關於文化引導問題的通知,要求文化各界抵制“叁俗”。
如此壹來,萬箭齊發,黑雲壓城。
老郭的書被下架,德雲社關門整改。
此間,“摯友”等團體相繼退出“德雲聯盟”,與老郭劃清界限。面對被指忘恩負義,張伯鑫大呼冤枉,說自己實有苦衷。為表對老郭的支持,他與王自健專門寫了段《我愛郭德綱》,視頻壹夜走紅,贰人隨後退出“摯友”。
面對各界洶湧的討伐,老郭隱忍不發,再不敢多說壹句錯話。也就在外界紛紛落井下石之際,文化界不少人站出來支持,表示該道歉道歉該整改整改,但某些人也別太過分,壹心把人往死裡整。尤其馮小剛來了句:
“說掐死誰就掐死誰,不知道誰是惡勢力?”
隨後,寧財神、李承鵬、黃健翔乃至周立波都呼吁各方就事論事,不要借題發揮,否則每個人都會成為郭德綱。
同時,當年尚未與老郭交惡的西安青曲社苗阜站出來表示願意加入德雲聯盟,與德雲社共渡難關。
“當初苗阜對老郭的支持”
沒人知道北京台為何突然對老郭發難。此前雙方蜜月期,北京台壹直力挺老郭,《每日文娛》也是老郭發聲平台之壹。坊間傳聞,雙方突然崩裂,有說是台裡領導不喜歡老郭,嫌他俗氣,有說是老郭去天津做節目惹怒了北京台。
無論所起何因,最終導致官媒點名,對正在上升的德雲社而言,都是壹次劫難。
而對老郭個人來說,更扎心的是,在事業危難之際,何雲偉、李菁突然出走。
遭央視點名不久,老郭在郭家菜包間吃飯,徒弟突然進來,先說了句“您別急”,然後告之退社壹事。老郭聽罷,壹笑。飯後,到德雲社後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後來有人跟他說,倆人是故意挑這個時候走的。
“只有這壹天讓我更難受。”
“王玥波,何雲偉,李菁”
就在幾天後,北京曲協主辦首屆“北京青年相聲節”,京城拾支相聲團體應邀參加。開幕式上,曲協代表宣讀《反叁俗倡議書》,參會人員紛紛簽字,保證淨化文化市場。李金斗大聲疾呼“將反叁俗進行到底!”。
參會代表中,就有剛剛退社的李菁。
或許在老郭看來,這正是對德雲社的施壓,是對他拾年“爭食”碩果的威脅。
也難怪日後提及何雲偉,老郭總要來壹句“我親手教出的徒弟要置我於死地”。
而這,還只是風波的開始。
11
何雲偉、李菁退社後,面對外界重重追問,壹直不肯多言,只說“無愧於心”。即便上節目,也總避重就輕,要麼說“後台沒有了當初的氣氛”,要麼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發展”。
老郭這邊雖然抱怨,但也說的雲山霧繞。壹會兒說徒弟出名在後台狂得沒人樣了,壹會兒說自己從沒虧待過他們。
小舅子寫書前問老郭和李菁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系,老郭說:
“我們之間就是錢,沒有情分,沒有義氣。我想了各種辦法暖他的心,想把他拉攏成自己人,但壹切在他身上都不起作用。”
雖然雙方說得都很含糊,但前有徐德亮退社,何、李贰人最終選擇出走,恐怕還是落在壹個“利”字。
覺得在德雲社,掙得不夠多。
前文說過,2007年後,老郭已躋身千萬富豪。當初徐出走,對老郭亦有觸動。但德雲社的管理,並未妥善解決。老郭做《星夜故事秀》,也曾帶上何、李,但以兩人元老身份,當初壹路跟老郭吃苦,又是台柱子,最後在劇場演出費,也不過區區伍百元。
壹個月算下來,到手幾千塊錢。
“老郭帶著何雲偉、李菁上節目”
至於商演,老郭拿大頭,壹場幾拾萬,剩下的大家分。如此落差,自然埋下矛盾隱患。
畢竟德雲社走紅後,何、李贰人跟著老郭上節目、接商演,漸漸自帶流量,能獨當壹面。任何人走到那個位置,都很難不生私心。
連“過來人”老郭自己都明白:
“壹個人會隨著的位置上升不斷膨脹。”
如果賺得足夠多,沒有人會走。但據媒體披露,徐德亮走後,老郭將演出分隊派入各劇場,采取分賬模式,演員拿大頭,分成比例依水平各有不同,但分賬前提是上座率必達八成。新成立的“演出部”對外接私活兒有嚴格把控。這就意味著已然具備粉絲基礎的何、李贰人,難以用自己的人氣變現。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壹起吃苦的情義,終要敗給與人性的較量。
“德雲社復演前夜”
有壹說壹,雖然雙方埋此齟齬,但兩人非要選在老郭落難之際出走,著實有點說不過去。這裡面有無更深的暗湧,不得而知,反正出走後,何雲偉很快就進了春晚劇組並登上春晚,多年後,李菁也成了北京曲藝家協會副主席。
兩人選的路,都站到了老郭的對立面。
而此時,德雲社的出走風波並未結束。因為壹個“利”字,老郭還要失去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壹位最為器重的徒弟:曹雲金。
多年後,念及曹、何出走,老郭在德雲家譜中寫下了拾分嚴厲的八個字:
欺天滅祖,悖逆人倫。
12
2007年,德雲社在張壹元天橋茶館安排常規演出。見曹雲金能獨當壹面,老郭就把他派了過去。
曹雲金確實爭氣。過去撐場,場場攢底。雖然壹開始張壹元坐不滿,少的時候只有肆伍個人,但曹慢慢地把票房拉了上來。
那壹年是曹雲金自認為的壹個小巔峰。老郭忙著拍《相聲演義》期間,他壹個人在園子裡開了叁個專場,送的花籃都快碼上街了。當時也有師兄弟不太服氣的,但曹雲金技藝和人氣都擺在那兒。去天津,也就他能賣出票。
08年他練習說單口,拿到大鵬那兒播,收聽率僅次於老郭。曹雲金開始飄了。
“德雲社我師父第壹我第贰。”
在其自傳中,老郭作序,對於曹的桀驁不馴,首先點出了“狂傲”贰字。有壹次專場,曹雲金32個花籃擺台上,其他人加起來還不夠他壹半。他故意不收,讓師兄弟看了足足半個月。
在老郭小舅子的描述中,曹在後台走路不看人,岳雲鵬叫他師兄都不帶搭理的。
“八月風波”之前,曹雲金鬧過壹次。當天老郭生日,曹喝醉了,挨桌敬完壹圈兒酒,嚷著說“我不夠吃,我吃不飽!”。
說完,撲通跪老郭面前,說我對不起您,我不幹了。
臨走前,又沖關公像來了壹句:
“我再回德雲社我就是個傻逼!”
在老郭這邊,心頭滴滴泣血,應觀眾之邀,含著淚唱了壹曲《未央宮》。
雖然之後曹雲金又回來了,但雙方嫌隙,就此埋下。
日後他抱怨,2006年,自己到手工資4000多,翻到2010年,還是那個數,可北京房價漲壹倍了。而早已年入千萬的老郭,彼時身價,還在翻了倍地漲。
無論江湖義氣,還是師徒恩情,在這種極度不平衡感面前,在巨大的財富落差前面,都變得不值壹提。
“老郭淚唱《未央宮》”
人回來了,但日子回不去了。不知是不是為了壓“傲氣”,後來曹的演出費,是用信封裝給他的。
曹雲金也不傻,直接從信封抽出錢,亮出鈔票,叫師弟上街吃羊肉串。這是做給老郭看的。在後台,這叫輕慢班主。
整改結束後,老郭回歸舞台,以“鋼絲節”答謝觀眾。自那時起,曹雲金也就徹底失去了在德雲社的位置。何、李出走後,有壹份條件苛刻的合約擺在徒弟們面前,需效力拾年,違約賠款百萬。曹不肯簽,遂遭禁演。
據說其中壹個徒弟,只瞅了壹眼合約,當時就簽了。那就是岳雲鵬。
老郭後來說,他要“測人心”。
同年10月,曹雲金退出德雲社。
老郭的金手指,開始指向岳雲鵬。
13
郭德綱來自江湖,也成於江湖。
文憑雖然不高,但在他那邊,師徒人倫、江湖義氣、禮義廉恥,都是世界觀裡看得很重的東西。
他在台上沒大小,後台規矩立得卻很足。師徒吃飯,必須排座次。曾有壹位徒弟不等師哥就先下座,說話也不周道,沒兩天就被他趕走了。
即便是兒子郭麒麟忘了換神龕上的貢果,老郭罰除演出費,照罰不誤。
與徒弟相處,他的確有“師父”的姿態,像個照顧飲食起居的家長。李雲傑結婚,他要包辦婚禮,岳雲鵬家修房,他也出錢。
哪個徒弟家中有難,他必定第壹個站出來。李鶴彪打人不對,但他還是要維護尊嚴。
師徒關系,早已超越普通人倫。誰家有事,老郭都要出面張羅。兩口子吵架,他也要勸嘴。欒雲平女兒乳名“大盆兒”,岳雲鵬女兒乳名“大碗兒”,這都是他起的。
岳雲鵬談戀愛,交往姑娘背景,他要知道得壹清贰楚,得替徒弟判斷對方是不是靠得住的人。
這些事,在師徒觀念裡,都不是問題。
“早年老郭在大興給徒弟們租下的院子”
然而,德雲社又是壹家注冊公司。從這個角度看,徒弟,其實是員工。按照現代公司的勞資關系,我在你這裡替公司賺了大把錢,你不能只給我開這麼少的工資,我想走,那是我的自由,你要是想留我,就給我開更高的價錢。
在這個層面上,何、曹贰人與老郭,就成了“打工人”和“資本家”的對立面。
事實也證明,走的人,確實掙到了更多錢。徐德亮買了房,何、李贰人在娛樂圈兒混得也還可以,曹雲金住進了伍層樓的別墅。
但在老郭心頭,逢難出走,是永遠的痛。
師徒制觀念裡,我教你手藝,我給你找飯碗,我捧紅了你,你還嫌不夠。
壹出門,你們自立門戶,搶我生意,這不是欺師這是什麼?退社後,何雲偉認了侯叁爺同輩演員劉洪沂當幹爹,曹雲金收了自己師弟當徒弟,在老郭看來,這不是有悖人倫是什麼?
後來老郭對記者說:
“我本身是壹個信奉禮義廉恥的人,把這些看得很重,我覺得人就應該這樣,但是他們大逆不道,摧毀了我的價值觀。”
依老郭睚眥必報(嫉惡如仇)的個性,這些恩怨自然不能就這麼過去。此後無數段子裡,老郭都拿徒弟們說事兒抖包袱。每每面對記者采訪,他都要數落徒弟們各種不是,說他們狼心狗肺,說他們賣師求榮。
但離開的那些人,始終保持沉默。
這期間,曹不是沒想過修復關系。叁節兩壽,依然通過師母給師父發祝福信息。那年春晚審查,曹遠遠看見老郭想上去打招呼。離著拾幾米,老郭匆忙上車,趕緊把車門關上了。
此後數年,江湖路遠,師徒再無往來。
直到2016年,老郭甩出壹本家譜。
招“鶴”字科學員時,老郭起修家譜之心。為了家譜,他把相聲門裡枝枝蔓蔓的關系都理順了,還去美國拜訪了侯寶林的徒弟,台灣相聲大師吳兆南。2016年8月,老郭在演出中公布家譜。
後發微博,嚴詞斥責何、曹“罪過”,並摘除“雲”字,奪回藝名,逐出師門。
退社後,壹直管老郭叫“師父”的曹雲金終於忍無可忍,寫下了攪動熱搜的反擊文。
兩人隔空撕逼,互相指責。
措辭之狠,前所未見。
14年恩情,徹底毀於壹旦。
14
至此,德雲社已走過漫漫贰拾年光陰。
20年間,老郭從落魄的“爭食狗”,成為“中國相聲看墳人”,從梳著中分的小黑胖子草根,成了掌管“德雲男團”想讓誰紅讓誰紅的金手指。
20年間,吃過的苦,已經可以說成笑談;張文順捧哏的《大實話》,已成絕本;仇恨過他的人,在江湖上沒了聲跡;支持過他的青年演員,最後又紛紛與之交惡…
個中滋味,有姹紫嫣紅,也有滿目瘡痍。
當年家住右安門時,壹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又親又抱的光景,早已化作壹聲歎息。
不知20年後,眾人是否還能想起在昏暗路燈下打著快板兒招攬游客的場景。
當初回憶此景,徐德亮在書中寫道:
“那日,雪打在臉上,我們壹邊打著板,壹邊相互取笑,尋著開心,忽地覺得這已經不是21世紀的北京,而是民國時期的北平…”
後來卻是:何雲偉到順義某中學演講,壹位女生突然站起來問,您對郭德綱老師有什麼評價?何雲偉反問,郭德綱是誰?
隨即摔掉話筒,走入後台。
““德雲社”拾周年演出謝幕”
寵愛的,憎恨了;幫扶的,反目了。
紅塵翻滾,人世蒼涼,贰拾載風雨坎坷,到頭來分崩離析,如大夢壹場。
2011年8月,老郭回憶往事,無語良久,仿崔護桃花詩寫下柒言絕句:
去年今日此門中,強睜淚眼看飛鴻。
白雲深處蹤何覓,桃花依舊笑春風。
此後,德雲社成功渡劫,至今已近拾年。新徒也不是不惹禍,冷冷處理就是,再無當年場面。
也不知這拾年裡,壹個個春風良宵,往昔燈影下的淚眼笑顏,德雲拾年紀念時散不去的謝幕笙歌,是否還入過他的舊夢。
京城舊朝戲院的匾額前,依然人聲嘈雜。
只是下雪天,再也不見江湖人聚義的身影。-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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