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4-11-16 | 来源: 南方周末 | 有0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小小少年
他们的父母也在用力地活,脑袋里的知识是时令、胡麻和黄河水,没有“松弛感”,没有一连串大学的名字。
叶晓阳从《新华字典》翻出来的典故,雏形可以追溯到1951年。一开始,创作者只是想提醒中国民众,从西方引进的冒号,具备提示的功能,例如,“我参加了军事干部学校;你考上了北京大学;他进了机器制造厂:咱们三个都有光明的前途”。
那位无从追溯的创作者恐怕想不到,这个句式,过了七十多年还会被频频提起。不过,一个符合2024年的版本是这样的:天坑专业的朱泽安,毕业后进了国企;陈洪涛至少击败140个人,成为北京的公务员;单身经济热度不减,顾小敏想做一名兽医。这三个宁夏孩子,都参加了“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的干预实验,在人生的关键时刻,他们被“轻轻推”了一把。
朱泽安是这样的人。他的姐姐从技校毕业前,忽然患上精神分裂。那时他才五年级,这件事让他变得自卑又自负,男孩从此没能交到知心的朋友。他排解压力的方式是溜出校园,去时常遭遇沙尘暴的大街上,看看卖菜的、卖衣服的,“看看别人是怎么生活的”。然后回学校,做他唯一看重的事情:学习。
贫困让他拥有了一个人生信条:“我都这样的家庭了,吃点苦无所谓”。
陈洪涛是这样的人。他个头很高,一身肌肉是靠顿顿不落的鸡腿撑起来的,目的是在公务执法场合增强气势。他的童年像贺兰山吹来的黄沙,在银川那些已经消失的城中村里来回晃荡。少年吃不上肉,随时饥饿,日常读物来自收废品的邻居,其中有大量不适合少年看的书报,他最喜欢的是一本文史类刊物。有时,正上课的他会突然担心,放学之后还能不能回去早上出门的屋子。城市不断拆迁,最终把他和父母挤到城郊一个药厂附近,离邻县的县城几步之遥。
那些不安的童年记忆,直到许多年后才集中爆发。陈洪涛成为公务员后的第一个发薪日,半夜12点,他来到一个路边摊,一个人,点了近三百块钱的烧烤。
贫困不是一条裂缝,日后有大把的机会修补,贫困把陈洪涛的人生撞得坑坑洼洼,他很长时间里不敢和人搭话,理由是,不知道该如何社交。打工子弟学校的同学们,在小学、初中的教育冒险中先后掉队,继承了父辈打工的命运。当陈洪涛拼尽全力考入宁夏最好的银川一中时,他观察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些得体、松弛的同学,他们不但能在卷子上填写答案,一次课堂问答、一首随手写的诗,都是精准揣摩老师用意的结果。
一旦意识到,这些都来自殷实的家庭环境,陈洪涛就更加沉默了。大学毕业前,他的舍友们都相信,4年来,陈洪涛没有和女生说过一句话。
顾小敏的故事则是这样的。父母离婚后,这个女孩被送到山东的大伯家,她没办法留在宁夏,最爱她的奶奶也再婚了,虽然曾想过代养她,但前提是,要先照顾好她的大哥,再照顾好她的堂哥。之后,她像一颗被宿命吹扬的沙粒,在姥姥、奶奶、姨父、姑姑、大伯、继父家走走停停。
奶奶说,她的父母都是浑蛋。大二时,顾小敏的韧带断了,不做手术会落下肢体功能障碍,她给父母分别打电话,两人的回复出奇一致:我没钱,你自己看着办。顾小敏需要4万块钱手术费,她太害怕了,想过要不干脆就跳楼吧。
是奶奶给她凑了钱,老人可能不知道,她不仅救了孙女的韧带,也拉了摇摇欲坠的孙女一把。
后来,顾小敏考上研究生,给母亲发去录取通知书,想要一点学费。母亲的回复用了敬语,“您自己看吧!我没其他意见!现在社会有点残酷,有本事的,就能生存很好,没本事读啥也没用。”
最后还是奶奶。老人宽慰她,放心吧,保证在8月22日前给她打上7210元。这位上个世纪扎根宁夏的上海知青相信,只有学习能拯救孙女。
朱泽安、陈洪涛和顾小敏,分别来自石嘴山中学、银川一中、银川二中。他们拼尽力量,终于来到填报志愿的这天。人们都说,填得好逆天改命,填不好听天由命,在西北干燥的夏日,这三个孩子都想与黄沙一样的宿命诀别。
可是,他们已经在黄土上苦苦跋涉15年之久,没剩多少力气了,他们的父母也在用力地活,脑袋里的知识是时令、胡麻和黄河水,没有“松弛感”,没有一连串大学的名字。
丁延庆想轻轻地,推他们一把。
-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
原文链接
原文链接:
目前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