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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12-05 | 來源: 鳳凰周刊 | 有1人參與評論 | 專欄: 拜登 | 字體: 小 中 大
臨近下台之際,美國總統喬·拜登“創造了歷史”,宣布赦免其子亨特·拜登。“今天,我簽署了對我兒子亨特的赦免令。”他在12月1日的壹份聲明中說。
亨特現年54歲,是首名受到刑事指控的美國在任總統子女。他於去年12月被指控犯有9項聯邦稅務罪,其中包括3項重罪和6項輕罪。今年9月,亨特就其聯邦稅務案的9項指控罪名認罪。他原本要在12月中旬接受宣判,屆時恐將面臨最高17年的監禁和130萬美元的罰款。
相比於特赦,外界更不能接受的是拜登的出爾反爾。就在最近,白宮新聞秘書卡琳·讓·皮埃爾(Karine Jean-Pierre)還重申總統不打算赦免亨特,更早之前,拜登也曾強調“會遵守陪審團的決定”。如今,他卻簽署了赦免令,稱“亨特受到了與犯有類似罪行的人不同的對待”,還宣稱是國會政治對手煽動了這些指控。
亨特於12月1日晚接受了赦免,他的律師通知刑事案件法官,要求撤銷對其“有偏見的起訴,並暫停未來所有的訴訟程序”。
跨越六年的艱難決定
針對亨特的調查始於2018年。當年,時任總統特朗普任命的特拉華州美國檢察官大衛·韋斯(David Weiss)開始對他展開調查。經過漫長的司法程序,亨特於今年6月被陪審團裁定為吸毒者非法購買和持有槍支,隨後他在9月承認了9項聯邦稅務罪。這些罪行涉及他未繳納的高達140萬美元的稅款,同時將大量資金揮霍在奢侈消費和毒品上。
這是壹個沒有達成協議的認罪,是辯護律師認為他們無法在審判中獲勝而做出的單方面決定,並且不屬於壹項涉及減刑的和解協議。
“我在接受審判時,沒有意識到這會給我的家人帶來多大的痛苦,我不會讓他們再經歷壹次。”亨特在當時的壹則聲明中寫道。他指責檢察官“不把自己當人對待”,並說:“我不會讓我的家人遭受更多的痛苦,更多的隱私侵犯和不必要的羞辱。”
◆2024年9月5日,在洛杉磯聯邦法院出庭的亨特主動對聯邦稅務案的9項罪名全部認罪。
這壹系列事件不僅讓亨特深陷泥潭,也對拜登的總統生涯產生了不小的沖擊。拜登在今年6月的壹次采訪中告訴美國廣播公司(ABC),他不打算赦免他的兒子。他還說,“我會遵守陪審團的決定……我不會原諒他。”
但過了感恩節後,拜登卻轉變了立場。白宮壹名消息人士告訴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總統覺得“亨特已然成為目標,自己的政治對手正在傷害他,這很殘忍,他忍受得夠多了……而壹旦特朗普上台,再拖延就沒有意義了”。
◆2023年2月4日,紐約州錫拉丘茲,拜登和亨特從空軍壹號上下機。
拜登形容,這個決定讓他相當“掙扎”,直到周末才得出結論。拜登夫婦在馬薩諸塞州楠塔基特島壹起度過了感恩節假期,和亨特壹同吃午飯、參加聖誕樹點燈儀式並參加彌撒。11月30日晚,拜登公布了赦免兒子的決定。亨特知道後松了壹口氣,但也表達了怨恨——在他看來,自己遭遇的是壹次不必要的起訴。
◆2024年11月29日,拜登在亨特的陪同下走出楠塔基特島的壹家書店。
在赦免聲明中,拜登強調說,他認為亨特被“選擇性地、不公平地”起訴。他指出,共和黨人試圖通過攻擊亨特來打擊他,這種政治化的司法主張讓他深感不安。拜登還提到,亨特已經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並在康復過程中努力重建生活,他相信亨特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教訓。
前總統克林頓也為拜登的赦免決定辯護,稱“總統幾乎完全是正確的,亨特受到的待遇與如果他不是總統的兒子的情況下所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對此,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進行猛烈抨擊,說拜登赦免亨特的舉動是在“濫用司法”。他質疑拜登的動機,並諷刺發問,赦免人員中是否包括2021年1月6日沖擊美國國會大廈的他的那些支持者——特朗普將其稱為“人質”,並認為他們中的許多人受到了不公平起訴。
◆特朗普發帖譴責拜登的赦免行為
特朗普的過渡團隊對此還發表了壹份聲明,猛烈抨擊美國司法部,同時誓言要對這個“由民主黨控制”的聯邦機構進行改革。不過,這份聲明中並未提及拜登或其兒子亨特的相關事宜。
長期以來,特朗普及其盟友壹直關注拜登的家族成員,特朗普更多次承諾,要利用第贰個任期調查和起訴他們。在亨特被赦免的第贰天,特朗普宣布將提名卡什·帕特爾(Kash Patel)擔任美國聯邦調查局(FBI)局長。
去年,當亨特即將達成認罪協議時,帕特爾曾批評說該協議過於寬大。特朗普在第壹任期就有過任命帕特爾擔當此職務的想法,當時的司法部長威廉·巴爾(William P. Barr)威脅說:“這事不可能發生,除非我死了。”
人們擔心,作為特朗普的親密盟友,帕特爾會將個人政治立場帶入聯邦調查局。聯邦調查局前副局長安德魯·麥凱布警告說,在帕特爾的控制下,聯邦調查局的任何任務都不會“安全”——帕特爾曾發誓要瓦解所謂“深層政府”,即軍隊、情報機構和司法部等隱藏在正式政府結構之下操控國家政策的權力集團,並懲罰那些批評特朗普的人。
◆特朗普提名卡什·帕特爾為下壹任聯邦調查局局長。
聯邦調查局首任局長約翰·埃德加·胡佛(John Edgar Hoover)曾長期濫用權力,因此美國國會在1976年立法,限制局長任期為拾年。盡管每任總統可以任命自己的司法部長,聯邦調查局局長在其手下工作,但後者具有相當大的獨立性,從而形成某種權力制衡。
特朗普之前,除了克林頓因道德問題撤換過當時的聯邦調查局局長外,其他總統均對這個拾年任期予以尊重。然而,特朗普為了終止對自己的調查,在上壹任期解雇了時任局長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如今,他還試圖撤換掉現任局長克裡斯托弗·雷(Christopher Wray)。這無異於解除司法獨立的最後屏障,重回胡佛時代。
為此,美國《大西洋月刊》發表文章,題為“比水門事件更嚴重的憲法危機——特朗普提名卡什·帕特爾,或將FBI變為總統私權的工具”。這壹節骨眼,拜登選擇赦免兒子,在時間上看或許並非巧合。
◆美國《大西洋月刊》文章首頁。
壹次前所未有的赦免
總統進行赦免並非罕見之事,美國歷史上諸多總統都行使過這壹權力,拜登也並不是首位利用赦免權幫助家庭成員的總統。
在他之前,克林頓離任前赦免了他同父異母的兄弟羅傑(Roger Clinton),特朗普則赦免了女婿賈裡德·庫什納的父親查爾斯·庫什納(Charles Kushner)。
◆特朗普的大女婿賈裡德·庫什納和他的父親查爾斯·庫什納。
不過,亨特的案件依然具有唯壹性,它是美國歷史上首件總統在任期間赦免其直系親屬的案例。這樣的行為在全國引發熱烈討論,美國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將其形容為“全面和無條件的赦免”,並稱“我們幾代人從未見過這樣的赦免”。
在美利堅大學任教的赦免問題專家傑弗裡·克勞奇(Jeffrey Crouch)表示:“此次赦免是對寬大處理權的濫用。總統不應該利用寬大處理來幫助他們的朋友、家人和盟友,以促進自己的個人利益。”
這項特赦令的特別之處還在於,它不僅赦免了亨特面臨的壹切聯邦指控,其法律廣度也是前所未有,在美國現代史上極為罕見。在司法部赦免檢察官辦公室工作了13年的律師塞繆爾·莫裡森(Samuel Morison)直言,這次赦免的廣泛性意味著未來的美國司法部無法重啟對亨特的刑事調查,即便特朗普上任後也無法撤銷赦免。
美國前檢察官瑪格麗特·洛夫(Margaret Love)表示,她從未在赦免文件中見過如此模糊且寬泛的措辭。洛夫強調,即便是特朗普,他過去的那些赦免也明確規定了相關內容,而拜登對兒子的所謂“完全和無條件”的赦免卻在故意含糊其辭。
拜登的赦免決定不僅涵蓋了亨特被判有罪的槍支犯罪和承認有罪的稅收犯罪,還擴展到從2014年1月1日到2024年12月1日期間所有“他已經犯下或可能犯下、參與的對美國的罪行”。這壹表述與1974年時任總統福特宣布赦免尼克松時的措辭驚人相似。
◆1973年10月,福特(左)在時任總統尼克松的注視下發表講話。之後尼克松因“水門事件”下台,福特成為總統,並選擇赦免他的前任。
拜登赦免書中的起始日期——2014年1月1日——也不是隨機選擇的。2014年4月,亨特受聘出任烏克蘭最大私營天然氣生產商布裡斯馬公司的董事,當時拜登還是副總統。許多共和黨人指責亨特從他在該委員會的職位上非法獲利。
對此,共和黨眾議員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在社交平台X上寫道:“拜登是騙子,是個偽君子,壹路走來都是這樣。”
民主黨內也有不滿情緒。民主黨籍的科羅拉多州長波利斯(Jared Polis)坦言,“身為壹個父親,我肯定理解拜登總統自然地會想用特赦來幫助自己的兒子,但我還是對於他把家庭放在國家之上這樣的做法感到失望。”波利斯警告說,特赦之舉可能設下不好的先例,甚至被未來的總統濫用,如此壹來將會玷污拜登自己的名聲,“相當可悲”。
◆波利斯在X上發帖稱,對拜登的特赦決定感到失望。
據福克斯新聞等多家媒體報道,由特朗普任命的亨特稅務案聯邦法官馬克·斯卡西 (Mark Scarsi)嚴厲譴責了拜登聲稱他的兒子受到不公平對待的說法。他在本月3日發布的壹項法令中寫道:“憲法賦予總統廣泛的權力,可以對危害美國的罪行給予緩刑和赦免,但憲法沒有任何地方賦予總統改寫歷史的權力,以及在最後壹刻赦免的權力。”
美聯社也批評說,盡管拜登壹再向美國人承諾他會在特朗普第壹任期結束後“恢復規范和對法治的尊重”,但最終,他卻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幫助兒子,違背了向美國人公開作出的承諾。
特朗普回歸後將赦免誰?
雖然亨特赦免案在美國現代史上無與倫比,但事實上,它模仿了特朗普開創的先例。
在特朗普的上壹個任期,他有時會為赦免自己的政治盟友辯護,說他們是不公正起訴的受害者——這種姿態打破了總統赦免的原有規范。
律師莫裡森說,過去的總統通常不會聲稱接受赦免的人是司法不公的受害者;相反,他們更傾向於強調後者已經接受了對他們行為的責任。“這是為了體現對刑事司法系統的信任。”莫裡森說。
但特朗普偏離了這壹常態,讓人驚訝的是,拜登也效仿了。“我相信司法系統,但在我與這個問題作斗爭的同時,我也相信赤裸裸的政治已經感染了這壹過程,導致了司法不公。”拜登在赦免隨附的聲明中辯解說。
◆拜登發布的赦免令隨附聲明。
當特朗普重返白宮後,預計他會更加積極地利用赦免權。特朗普的行事風格向來難以捉摸,上壹個任期結束前幾小時內,特朗普赦免了74人。皮尤研究中心指出,特朗普在白宮任職期間批准的寬大處理總次數為237次,相較其前任奧巴馬簽署的1927項寬大處理法案,這壹數字屬於極低的水平。
盡管如此,特朗普依然赦免了多個親信,包括前白宮首席戰略師斯蒂芬·班農(Stephen K. Bannon),他因電信欺詐和洗錢共謀罪而被起訴;前競選團隊顧問羅傑·斯通(Roger Stone),他因向國會撒謊和威脅證人被判柒項重罪;前國家安全顧問邁克爾·弗林(Michael T. Flynn),他因向FBI撒謊而被定罪;前競選經理保羅·馬納福特(Paul Manafort),他因金融欺詐被判柒年半監禁。
特朗普聲稱這些人是政治迫害的受害者,但批評者指出,他們的罪行證據確鑿,特赦行為僅是出於個人目的,損害了司法公正和總統特赦權的嚴肅性。
◆2020年12月底,特朗普頒布了數拾項赦免,其對象包括羅傑·斯通(左)和保羅·馬納福特。
如今,隨著特朗普卷土重來,關於他可能赦免的人員名單不斷湧現。比如肖恩·庫姆斯(Sean“Diddy”Combs,也稱“吹牛老爹”),曼哈頓聯邦檢察官指控這個知名說唱歌手虐待、強迫女性。特朗普與庫姆斯似乎關系匪淺,早在1997年兩人就有交集,特朗普還曾稱其為“好朋友”。
◆特朗普和肖恩·庫姆斯在1997年的兩次合影。
紐約市長埃裡克·亞當斯(Eric Adams)也被視為特朗普未來最可能赦免的人選之壹。今年9月,亞當斯因賄賂和欺詐指控而被聯邦當局起訴。
特朗普去年10月在紐約舉行的慈善晚宴上表達過對亞當斯的同情,稱“我受迫害了,你也受迫害了,埃裡克”。最近壹場新聞發布會上,亞當斯承諾將與特朗普政府進行合作,以保護紐約人的利益,但他回避了關於特朗普的當選是否對他有利的提問。
◆紐約市長亞當斯拒絕透露,自己是否正在尋求特朗普的赦免。
有意思的是,亨特也曾被特朗普提及。他在今年10月的壹次采訪中表示,他上台後將考慮赦免亨特,還說“我不會把它從計劃上刪掉”。
國會山事件騷亂者開始行動
美國憲法第贰條第贰款明確規定,總統“有權對因違反聯邦法律而被判定的罪行予以赦免和緩刑,惟彈劾案件除外”。這壹條款為總統提供了在司法系統之外對特定罪行進行寬恕或減輕處罰的權力。
美國建國早期,特赦經常被總統當成壹種和解工具。例如,首任總統喬治·華盛頓1795年特赦了參與“威士忌叛亂”的部分叛亂者,以平息國內動蕩;托馬斯·傑斐遜1801年特赦了因《外僑與叛亂法》被定罪的人,以此彰顯對言論自由的支持。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這些特赦行為起到了維護國家穩定、促進社會和諧的作用。
◆1795年,喬治·華盛頓在賓夕法尼亞州西部發生叛亂後頒布了美國歷史上第壹個總統赦免。
隨著時代變遷,美國總統的特赦行為逐漸帶有政治色彩。1974年,時任總統福特特赦了他的前任尼克松,免除其因“水門事件”面臨的所有聯邦罪責。這在當時引發極大爭議,許多人認為這是福特1976年未能贏得第贰個任期的原因。
克林頓在離任前特赦了450多人,其中不乏與其沾親帶故、有過政治獻金、嚴重違法法律的各界人士。特朗普在任期間,更是頻繁使用特赦權,赦免了包括其政治盟友在內的多人,包括幾名被指控在伊拉克戰爭時涉嫌屠殺平民的承包商。
盡管憲法賦予了總統赦免權,但輿論未必會全然支持。根據英國《經濟學人》最近的壹項調查,只有叁分之壹的美國人支持這種赦免權,即便共和黨內,也有約肆分之壹的人對此持反對態度。
面對即將到來的特朗普第贰任期,最令人擔憂的赦免關乎2021年1月6日沖擊美國國會大廈的騷亂人員。
美國聯邦政府已對參與騷亂的1500多人提起刑事指控,超過1000人已認罪或被判有罪。競選期間,特朗普曾多次暗示,他將赦免幾乎所有被告,包括那些襲擊警察的人。
◆2021年1月6日,忠於特朗普的暴力叛亂分子沖入美國國會大廈。
眼下,壹些已被定罪的騷亂者以及他們的律師開始行動起來。
海軍基地的保安蒂莫西·黑爾·庫薩內利(Timothy Hale-Cusanelli)就是其中之壹,他因沖擊國會大廈被判處肆年監禁。他宣稱自己是壹個“了不起的愛國者”,如今正在等待特朗普的赦免。
被判處22年監禁的極右翼組織Proud Boys前主席恩裡克·塔裡奧(Enrique Tarrio)也是如此。他的律師在壹則聲明中寫道:“我們期待著未來,無論是在我們客戶的司法程序方面,還是在新政府下更廣泛的政治格局方面。”
不過,據Politico報道,自贏得大選以來,特朗普在這個問題上的沉默開始讓壹些狂熱的盟友感到不安,他們等待特朗普哪怕最輕微的信號,看看他打算如何將他的競選言論變成現實。
特朗普的發言人拒絕回應被告人提出的擔憂,也沒有回應有關特朗普可能赦免范圍的澄清請求。負責相關案件的聯邦法官只能猜測特朗普的計劃。他們允許幾乎所有案件繼續審理,稱特朗普的赦免計劃只是“推測”。與此同時,自選舉日以來,聯邦檢察官已經提起壹些新的重罪案件。
莫裡森預判,特朗普未來為其赦免行為辯護時,或許會引用亨特的案例。“這能給他壹些政治上的掩護。我認為,對於1月6日暴亂參與者的赦免或將到來。”
法律界人士擔憂,如果特朗普真的赦免這些人,他將向自己的支持者表明,當年的騷亂沒有任何違法之處,這將進壹步破壞美國憲法。巴爾的摩大學法學院教授金伯利·韋勒(Kimberly Wehle)指出:“它傳達的信息是,未來將由特朗普(即總統本人)來決定什麼可以起訴,什麼不能起訴。”
“我們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不確定我們的制度能否在未來肆年生存下來。”韋勒歎息道。-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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