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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12-21 | 來源: 虎嗅APP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本文首發於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裡,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人的歷史並非壹場善極力戰勝惡的大戰
人的歷史是壹場強大的惡極力把人性的種子碾成齏粉的大戰
但倘若今天人性沒有在人身上被扼殺
那麼惡已經不能取勝
——《生活與命運》,西裡·格羅斯曼,P422
抵達扎波羅熱前線的第壹天,跟@Freeman關系不錯的50歲蘇聯老兵在他面前被炸成了兩截,死了。
這是戰爭給他帶來的第壹次震撼。
“我們是壹個訓練營出來的,說好戰爭結束之後去旅行,結果上去第壹天就...所以說,命,這東西說不清。”他說。
累世承平,不知兵戈。東歐正在發生的這場戰線延綿數千公裡、超百萬人參與的武裝沖突,在普通人的視角下,更像是壹場“遠方綜藝”:我們在網上談論政治、武器、戰術,在手機裡窺探戰場和死亡,人們對細節津津樂道,卻對身處其中人的遭遇知之甚少。
在剛剛從俄烏戰場上下來的 90 後士兵 @Freeman 眼中,戰爭是純粹的屠宰場,毫無浪漫可言,身處戰場時,人只剩下生存本能。
他在2023年12月-2024年2月參與了扎波羅熱戰役,在托克馬克、羅博季涅壹線作戰,是所屬小隊唯壹幸存的人。為了避免他的身份引來問題、爭論與幹擾,在接下來的故事中,我們將隱去部分信息,這個做法的目的是希望通過他的故事搞清壹件事:
當普通年輕人被扔進戰場並幸存下來後,他的人生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戰死,是@Freeman為自己准備的“體面死法”。
在參加俄烏沖突之前,他有過5年服役經驗,退伍後在政府機構工作,也自己做過生意,但在經歷過包括感情生活在內的壹系列挫折後,他沒跟任何人說,便在2023年9月20日孤身前往莫斯科。
落地之後,因為兜裡只剩100多美元了,@Freeman沒有壹點心思想去莫斯科景點,只想著趕緊去軍營解決生活問題。但由於不通語言,身上也沒錢,他在城裡走路找了兩天征兵點,也沒找著。
“最後實在沒轍,我只能把路邊的征兵廣告照下來,去旅店拿翻譯軟件找老板娘問。”@Freeman回憶,“她聽說我要去前線,先是吃驚,然後是勸,她沒法理解我想找死的想法,但最後看勸不動我,就給我叫了輛出租送到了征兵點。”
俄羅斯公交站旁邊的征兵廣告
入伍很順利。在簽完合同、通過體檢之後,@Freeman在到達莫斯科的第6天,2023年的9月26日就進入訓練營了。
他先是在莫斯科接受了基礎的軍事訓練,隨後又到了頓河畔羅斯托夫的軍事訓練營接受了進壹步訓練,最後分配到第71近衛摩步團後又在別爾江斯克進行了戰場適應性訓練。
在45天的訓練周期裡,@Freeman跟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壹起被捏合成了壹個整體,其中有50多歲的蘇聯時代老兵,40多歲的南亞工人,還有更多跟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
“對我最好的是個尼泊爾大哥,我倆前後腳進的訓練營,他長我幾歲。當時我沒錢,他也沒錢,但他會管同鄉借錢給我買煙、買飯,照顧我。我倆分開,他還叫同鄉照顧我。壹開始他比我先進入下壹個階段訓練的時候,我還挺失落的,後來我們都被分到了第71近衛摩步團。”@Freeman說。
Freeman和戰友在訓練時期的合影
@Freeman加入的第71近衛摩步團成立於2016年,隸屬於俄羅斯聯邦南部軍區第58近衛合成集團軍第42近衛摩托化步兵師。俄烏沖突爆發後,該部參與了包括2022年馬裡烏波爾戰役在內的多次戰斗,由於表現突出,俄羅斯政府在2023年8月9日授予該部“近衛”的榮譽稱號。
在@Freeman和他同期戰友完成所有訓練,進入前線的時候,已經是2023年12月。這時,第42近衛摩托化步兵師正在扎波羅熱防線抵御烏克蘭的反攻。
在新聞報道裡,媒體將扎波羅熱戰場稱為“絞肉場”。@Freeman則管這裡叫屠宰場,他說士兵在這裡的命運就像屠宰場的豬。
第71摩步團獲得“近衛”榮譽稱號的法令
上前線前,@Freeman把自己的身份證件、銀行卡還有頭發收集到了壹個小塑料袋裡,想著如果戰死,還能有遺物交到家人手裡。
即將進入戰場前,人們都是焦慮的,@Freeman的戰友們不斷地給家人們打電話。他的尼泊爾兄弟在跟家人視頻通話的時候,還讓家人跟他打招呼。
但@Freeman直到這時也沒有跟家人聯系過壹次。他只是偶爾在網上分享些生活的片段,我問他為什麼不跟家人聯系,他這樣回答:
“我當時覺得,壹旦去聯系家人,就會彼此牽掛,很多時候就做不出很果斷的決定,會陷入更大的麻煩,很累,沒必要。”

12月2日,是俄烏沖突的第647天。
這壹天,也是@Freeman第壹次作為第71近衛摩步團“暴風”突擊小隊特級射手在扎波羅熱-托克馬克方向作戰。
所謂突擊隊,就是敢死隊,其任務包括據點爭奪,夜襲以及敵後情報收集,按他的話來說“就是搶下戰壕再給別人守”。
盡管他對這場殘酷的戰爭早有心理准備,但戰場的煉獄般的慘烈程度還是遠遠超過預期:輕武器子彈像是壹根銳利的針劃破空氣、中口徑武器像是火車疾馳而過、大口徑火炮落在地上就像天災降世:先是橙白色的光點燃天空,短促照出對射士兵的輪廓之後是沖擊波震蕩地面。
“第壹次上戰場,我想當逃兵,想尿褲子,但我之前的軍事經歷讓我不能這麼做...渾身沒勁、流汗,走壹步就是壹個踉蹌,走叁肆步就會摔跤,戰爭電影裡演出來的場面就是過家家,你做再多的心理准備也沒用。”@Freeman告訴我。
掃戰壕是突擊隊的基本工作,也是最危險的活。
野戰工事中的戰壕為了避免炮火沖擊波,總會做多重折角拐彎,這種布局同時也給予了守方在爭奪據點時的優勢,往往能依托主場優勢給攻方造成巨大傷亡。
“我犯過最嚴重、最危險的壹次錯誤就是在掃戰壕的時候,因為我是左撇子,右手不敏捷,所以在扔進攻手雷的時候勁用得不對,撞到土牆反彈回來了,我身後的隊友都嚇傻了往後跑,我下意識做了個匍匐的動作,保住了命。”@Freeman對此心有余悸。
@Freeman參與的第壹次戰斗
2023年的壹項獨立調查顯示,作戰人員的戰場平均生存時間為4.5個月,在扎波羅熱這樣慘烈的戰場上,生存時間會更短。
@Freeman最好戰友,在訓練營照顧過他的尼泊爾軍官陣亡於2023年12月23日,這是他們上戰場的第20天。
“我們當時執行壹個突擊任務...我跟他說過別按照訓練營教的那麼前進,要趴著、跪著走,他非不聽、非強,非按標准動作在前線執行任務。結果對面打過來,他中了4槍。”@Freeman回憶。
看見好友中彈@Freeman是懵的。他冒著對面的火力壓制跪著過去,試圖給他的脖子和胸口止血,但無效,止不住,他只能看著朋友無助的逝去。
“他壹直喊著我的名字,但根本聽不清楚。他是站在我前面倒下的,他是想保護我,但他死了。打完仗後,我拿裹屍袋給他裝起來,抱著他走,哭了壹路。現在我想起他來,還是會想起他的好,那種狀況下的好,你在安靜的時候想,會成百上千倍的放大。”這是對談中@Freeman唯壹壹次情緒失控。
@Freeman說前線士兵們之所以喜歡在閒暇時間錄視頻,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留下壹些活著的證據
隨著戰事推移@Freeman越來越適應戰場的“生活方式”。
他說,戰火下的世界是由枯樹爛木、瓦礫、雷區和身體零件組成的末日景象:冬天的屍體是黑色的,是壹層皮蓋在骨頭上;夏天的屍體散發出的氣味,隔著好遠都能聞到。但即便生活在末日,人類仍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戰場是另壹個世界,這個世界裡只有兩種人:愛國者和想靠戰爭獲利的。戰事進行了3年,前者就死幹淨了。想在戰場活下來理想的作用不大。活下去的第壹個事是你必須足夠利己,無論是戰友受傷救不救,還是別的...你都必須保證自己安全最大化。第贰個事是你必須用自己的能力證明你不是大頭兵,是高價值目標。”@Freeman說。
他對其中奧秘做了簡單解釋,個人跟指揮官的關系以及自身能力與執行任務的安全系數有關,關於更多細節以及作戰情況,他不想多言。
為了能在戰爭中不成為炮灰,他成為了軍事行動中的“高價值目標——無人機飛手”。
@Freeman說他負責的是使用無人機進行偵查、錨定,引導炮兵進行火力覆蓋的業務。無人機在現代戰爭中的作用無須多言。在前線,它是撕碎士兵肉體的武器;在後方,網上,它是調侃死亡的素材收集器,是打擊對手士氣的戰略輿論戰武器。
因此,在俄烏戰場上,雙方都將無人機飛手視為高價目標,壹旦發現火力覆蓋是少不了的。在漫長的作戰中@Freeman遭到過火箭彈、迫擊炮、集束炸彈和裝甲突擊等各種形式的打擊,小傷無數。也正是因為這壹身份,他在 2024 年 2 月 27 日嚴重受傷。
“我們當時執行任務,在壹線陣地往前700米左右放無人機,結果被對面發現了,炮火覆蓋過來了,有壹顆155mm榴彈炮在我附近爆炸,我被沖擊波震到了。但當時覺得沒事,就是走路老摔跤,我跟我戰友步行了5公裡回去,第贰天發燒,去醫院壹看,發現很嚴重,肋骨斷了兩根,右腿膝蓋骨碎了,左腿也有彈片。”@Freeman說。
當我對他受傷表示遺憾的時候@Freeman說多虧了這次受傷。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後來我們突擊隊31個人,就我活著。我因為受傷最後壹次突擊沒去,他們都沒了...後來新兵來了,要騰營房,我過去給他們收拾的東西,滿屋子鞋,我拿出去燒了。”
@Freeman告訴我,這次受傷之後,他第壹次聯系了家裡人,說明了情況。他說這時,他已經適應了戰爭。
過去睡覺聽炮聲,他膽戰心驚;後來他聽炮聲,他能數著炮聲睡覺,並分辨這是什麼武器。他跟我提到的壹件害怕的事,是有天上廁所的時候,對面無人機飛過來了,他說他第壹想法不是怕死,怕的是上廁所被炸死的視頻第贰天被傳到互聯網,成為人們取笑的素材。
他還會把壹顆手雷穿根繩兒掛在脖子上,他說那顆手雷是留給他自己的。
“我想過,如果受傷了,肆肢沒斷我就接著活。肆肢被炸斷了,我不會活的。壹是我不能拖累別人,贰是成了殘疾,幹什麼都不方便了,你在這個社會就沒法生存了。”他說,“我是從這個時候適應的。”
他同時變得冷漠。在對談中,他談到他在戰場上幫別人,也談到別人幫他,但他覺得這都是XX行為,他不念別人好,別人也不會念他的好。受傷歸隊之後,他不再跟新兵聊天。
“沒什麼可說的,聊什麼?聊戰爭?都已經在前線了。聊家常?他們不知道還能活幾天,你為什麼要讓自己難受呢?他們活下來,也會變成我們的樣子,不人不鬼。”他解釋,每個從戰場上下來的人都會這樣,誰都不信。
這只“貓王”多次出現在@Freeman的作品中,對他來說這是“生活感”的符號
人類,當面對過多殘忍事物之後便陷入麻木。按照粗淺的說法叫習慣了,但按稍微學術點的說法叫同情疲勞——這是大腦自動生成的保護機制。
即便如此@Freeman還是為那些沒有家人的戰友在羅斯托夫買了塊墓——因為錢不夠,他還找人借了3萬盧布。
他還是會被人類的好意感動:有人見他吃飯,會給他默默買單;路過交戰區的居民區,人們會對他致敬;公共交通有人協助他搬行李。“有時候你看見孩子,那種baby,特別純真的笑,跟成年男女不壹樣,我就覺得特震撼,覺得死了都值得。”
談起這種感覺的時候,他有點語無倫次。
戰爭的殘忍不僅作用於戰場,也作用於日常生活。
俄烏仗打了叁年,在交戰區很多人還維持著日常生活。即便炮彈隨時會轟進市區,震碎玻璃,人們還是會聚在壹起喝咖啡。即便開車通勤有遭到炮擊的風險,人們還是不離開交戰區,不離開家。
“我好奇過這個問題,問過他們都這麼危險了,為什麼不走呢?他們說:我的財產、我的壹生、我的家都在這,離開家,我還能去哪呢?”@Freeman解釋道。
在受夠戰爭之後@Freeman比任何時候都想離開屠宰場,離開戰爭,想活下去。
為此,他在經歷了壹場漫長的爭吵之後,被獲准退伍。但當真的回歸正常生活後,他發現現實生活比戰爭更令他不適、恐懼。
他不願意去人多的地方,因為這會讓他身體不適、恐懼,心跳加速。
他不願意離開屋子。在對談中,他把自己生活的居住空間稱為安全屋。任何微小的聲音,都會引起他極大的恐懼,晚上睡覺隔壁的關門聲會讓他驚醒,下意識往床下鑽。
他也不能接受任何肢體接觸:“只要有人碰我,不管男女,我都會條件反射般地汗毛聳立。現實生活裡有人從後面過,或者撞我壹下,就會有攻擊的沖動,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沒辦法,習慣了。”
在發現自己沒法適應和平生活後,他決定重回行伍,他跟瓦格納簽訂了新合同,去非洲維和。
“我不去烏克蘭了,回去肯定活不了。別信網上那些人說能發財,它的殘酷程度超過想象,有錢掙沒命花,別拿命去賭,不值。我找算命的看了,去非洲死不了,會受壹次貫穿傷,但能獲得7個勳章。我打算幹到35歲,掙夠錢,就不幹了。”他盤算。
“我家裡人讓我過完節再走,但我壹刻都忍不了了,因為只有抱著上膛的槍睡覺,我才安心。
隨著戰爭進入白熱化的焦灼期,更多生命正在黑土地上加速逝去。
承平日久的世界,總天真的認為終戰就是戰爭結局,但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終戰是個人兵荒馬亂的開始。關於這壹點,我是有體會的:
戰爭消解了死亡的嚴肅性與莊嚴性。當死亡變得輕易,當遍地屍骸的景象成為日常,身處其中之人必將對生命鈍感,無法安放死,便無從談到生。活著的戰士與活著的人是不同的,前者往往會被困在戰爭中的殘酷記憶裡,很難走出,只能以壹種矛盾、蒼白而寂寞的心態活著。
我的祖輩就是這樣,戰爭造成了嚴重的PTSD,進而導致了家庭矛盾與暴力,以至於給彼此的人生都留下了許多遺憾:缺乏關心、了解與親情——這就是我體會過的戰爭結束後的“另壹場戰爭”。為了療愈80多年前那幾場戰爭的創傷,我的家庭,已經用了3代人的人生。
在這篇文章的最後,我想用壹位普通士兵的詩來結尾:
清理武器
壹次又壹次地清理武器
把發出惡臭的東西抹去
用身體為它擋雨
抱著它猶如抱著嬰兒
雖然你從未抱過嬰兒——
雖然你只有拾九歲,無妻無兒——
武器就是你的親人
你就是武器,武器就是你
挖下壹條又壹條戰壕
用手挖著珍貴而憎恨的泥土
每壹下都直抵靈魂
牙齒磨著泥土
沒有,永遠不會再有
爬進泥土猶如爬進母親的子宮
感到溫暖舒適
你從未感到如此接近
你就是泥土,泥土就是你
射擊
即使在夜裡,看不見敵人的臉
即使夜把敵人隱藏,也把你隱藏
夜擁抱著每壹個人,視如己出
你身上有火藥的氣味
手上、臉上、頭發、衣服、鞋子——
無論洗多少次,都有火藥的氣味
都有戰爭的氣味
你身上有戰爭的氣味
你就是戰爭,戰爭就是你
——Borys Humenyuk,烏克蘭軍人-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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