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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2-25 | 來源: 澎湃研究所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特朗普 | 字體: 小 中 大
川普宣誓就職後即發布數拾份行政令、備忘錄和公告，以頗為凌厲的作風開啟了他的第贰個總統任期。在就職演說中，他宣稱將推動美國進入新的“黃金時代”，“結束美國的衰落”，其所展現的自信甚而是驕橫，儼然是“帝王般總統”。
“歷史終結論”的提出者、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稱，“2016年川普首次當選總統時，人們很容易認為，那是壹種反常現象。現在看來，拜登擔任總統才是反常的，川普開啟了美國政治乃至整個世界的新時代”。無疑，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的政策議程，加之高度強調忠誠的執政團隊，將給美國的內政外交帶來深刻變革。
在很多美國精英看來，川普2.0意味著更大的動蕩，他們對此倍感憂慮。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和國際事務教授哈羅德·詹姆斯（Harold James）認為，川普試圖對美國的體制進行革命式的重塑，這可能會讓美國深陷混亂，“必定會播散新壹輪不滿、抗議和陰謀論的種子”。
支持也好，反對也罷，沒有人再敢輕視川普——他所代表的保守民粹主義在美國已經日益主流化。事實上，在去年美國大選前，英國《經濟學人》雜志就曾刊文指出，美國政策的“川普化”（Trumpification）趨勢越發顯著，民主黨候選人哈裡斯的很多主張借用了川普第壹任期的部分政策，無論誰在2024年當選美國總統，勝利的都會是川普主義。
“源自裡根的“讓美國再次偉大”
探究川普新政府的執政理念，需要重視川普主義和裡根遺產之間的密切聯系。
川普宣揚的“讓美國重新偉大”（MAGA）這壹標志性口號，實際上源自羅納德·裡根當年的競選語言，裡根曾多次在共和黨全國大會的演講中使用這壹表述。此外，川普及其團隊成員所謂“基於實力的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也是裡根式的話語，在1980年大選中裡根曾借此闡述自己的國家安全理念和政策。
1987年，裡根曾與當時年僅41歲的川普會面並握手致意，這兩人也許誰都不會想到川普有朝壹日成為白宮的主人。在去監管、減稅、限制大政府、強化制造業等方面，川普與裡根擁有同樣的政策偏好。川普的種族主義和白人至上主義理念，在裡根那裡也能尋到蹤跡。1980年裡根的勝選，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國對20世紀60年代反越戰、民權運動等自由主義政治的回調。而川普的強勢回歸，體現了對2008年奧巴馬執政後左派政治潮流盛行的反制。
裡根被認為重塑了美國共和黨及其保守主義政治，而川普則試圖掀起另壹場“革命”，美國正在進入壹個保守主義的新時代。當然，如今的美國與20世紀80年代的美國截然不同，川普所厭惡的全球化和全球主義，在裡根時期還不算是美國面臨的主要挑戰。因而，在辨識川普與裡根的相似性以及差異的基礎上，似可用“新裡根周期”描述川普第贰任期的執政理念和政策走向。
川普以罕見的選舉勝利重返白宮，這表明其所代表的保守民粹主義已經成為壹種主流的意識形態。共和黨的政治理念更新、內部權力更替、選民基礎重組深入推進，在很大程度上使這壹政黨成了“川普黨”；川普的勝利雖然主要依靠白人工人階級選民的支持，但非洲裔、拉美裔、亞洲裔等少數族裔選民對其支持也出現上升態勢。換言之，美國政黨權力的社會基礎已經發生重要變化，工人階級認為民主黨難以維護其利益，大量美國選民對所謂進步主義理念和“覺醒自由主義”（woke liberalism）感到不滿，階級議題比族裔等身份政治議題更為重要。
正如當年的裡根，川普成功利用了美國選民對經濟狀況的普遍不滿。過去幾年，從經濟數據看拜登政府的執政表現並不差，如美國人均GDP從7.1萬美元上升到8.2萬美元。但是由於通脹等問題，選民的經濟體感較差，他們認為自己的生活較之川普第壹任期更為困窘。
此外，卷土重來的川普在政治上表現得更為成熟。競選期間，他在墮胎等爭議性議題上將自己與激進派拉開距離，暫時掩飾了自己的“革命”傾向，有助於贏得中間選民的青睞。川普的這種成熟度也體現在選擇詹姆斯·萬斯作為副總統候選人。萬斯曾經是共和黨內“絕不接受川普（never Trump）”派別的人士，他被川普選中體現出川普力圖使自身政策理念主流化，強化其對共和黨的掌控力。
川普在2024年大選中實現強勢回歸，不僅贏得選舉人票，而且成為20年來首位贏得普選的共和黨人。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亞利桑那州、喬治亞州、內華達州和賓夕法尼亞州等關鍵州“由藍轉紅”。川普不僅推進了對共和黨的重塑，還擁有共和黨控制國會的優勢以及保守派占多數的最高法院。簡言之，川普已經成為美國歷史上最有權勢的總統之壹。
“更為強勁的MAGA政治”
與2016年作為政治素人贏得選舉的川普1.0不同，川普2.0擁有更為堅實的權力基礎。他高度重視擴張總統權力，力圖全面改造美國政府體制，削弱以“多元、平等、包容”（DEI）理念為代表的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增強保守民粹主義在美國國內的影響力。
未來數年，美國的“川普化”既有理念和政策的加持，也有更加忠誠於川普的執政團隊的支撐。知名地緣政治風險研究機構、歐亞集團總裁伊恩·布雷默認為，與川普第壹任期相比，其“擁有意識形態更加壹致、經驗更為豐富的高級官員”，能夠抑制川普“破壞性沖動”的體制內職業官僚都已離去，川普可以更為順暢和強勁地實施其政策議程。
在保守民粹主義思潮主流化的背景下，川普主義的制度化將會加快演進。傳統基金會作為美國最具影響力的保守派智庫，圍繞川普再次執政，牽頭推動了名為“2025項目”的政策建言行動。“2025項目”的主要推動者、傳統基金會主席凱文·羅伯茨是川普的政治盟友，他認為川普的第贰個任期是保守派拯救美國的最後機會。羅伯茨宣揚“第贰次美國革命”，主張通過全面、深入的政治改革捍衛美國的保守主義，他認為匈牙利歐爾班政府是“保守主義治理的樣板”。
民主黨人士、曾在奧巴馬時期擔任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的本·羅茲認為，“激進的共和黨在國內拒絕自由民主，與匈牙利總理歐爾班·維克托等極右翼領導人的做法遙相呼應”，歐爾班曾表示要在整個歐洲建立“非自由主義民主”。“2025項目”是100多個美國保守主義團體和組織相關政策主張的“大合集”，這份長達900多頁的文件雜糅了保守主義內部不同政治派別的看法。大量川普的智囊、親信和曾在川普政府擔任要職的前官員參與“2025項目”。從中可以窺視川普再次執政的關切和目標。
第壹，大幅擴張總統權力將是川普2.0的重要特征。川普將打擊“異己派”，解構“行政國”，加大與所謂“深層政府”的對抗。“2025項目”宣揚“單壹行政權理論”（unitary executive authority theory），與川普強化總統權力的傾向是高度壹致的，這將減少國會、司法等部門對總統權力的牽制。壹些保守派法律人士如最高法院大法官塞繆爾·阿利托對此予以支持。最高法院此前有關總統豁免權的判定，實際上也有助於川普擴張總統權力。
第贰，川普重視執政團隊對其本人以及川普主義的忠誠度。2017年川普開啟第壹任期時遭遇“人才荒”問題，缺少真正屬於其個人的班底，共和黨建制派掌控了很多政府重要職位。“2025項目”主張增強總統在人事上的任命權，注重識別、聚集高度忠誠於川普、能夠執行“美國優先”路線的人士，為川普新政府效力。“2025項目”出資請甲骨文公司等機構建設“總統人事數據庫”，並對相關人士展開提前培訓，使其能夠在川普再次執政後順利進入聯邦政府履職。相較於第壹任期，川普在第贰任期對政府官員的政治掌控力將會增強。
第叁，川普將大力改造美國官僚體系。“2025項目”提出有關拆解國土安全部、撤除教育部等方面的舉措。川普重視增強對司法部、聯邦調查局等機構的掌控，避免司法系統對其展開調查。川普還試圖利用司法力量打擊對手，對抗“左派激進主義”。川普在其第壹任期曾發布“F計劃”（Schedule F）行政令，該計劃旨在使總統有權解雇公務員。“美國優先政策研究所”（America First Policy Institute）呼吁取消幾乎所有對聯邦政府公務員的保護措施。
此外，埃隆·馬斯克（Elon Musk）牽頭的“政府效率部”，力圖精簡行政機構，減少政府支出，其與美國官僚體系的博弈值得密切關注。
第肆，川普將著力削弱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強化保守主義理念在美國的影響力。川普新政府將調整對美國白人不利的種族公正倡議，引導地方政府、企業、高校等弱化針對少數族裔群體的“多元、平等、包容”（DEI）政策。川普或會采取限制性少數群體權利的舉措，打擊“性多元政策取向”，抑制“跨性別主義”在美國社會的影響力。川普新政府將加大美國邊境的管控力度，推動大規模遣返非法移民，減少聯邦政府用於救助貧窮群體的社會福利支出。對此，民主黨人士批評稱，川普在執政的第壹天就會成為“獨裁者”，“2025項目”宣揚的極端政策主張將會摧毀美國的民主。
“美國的“黃金時代”？”
20世紀80年代，裡根通過給美國企業松綁減稅，鼓勵個人自由和奮斗，讓美國經濟重新獲得了活力。《大西洋月刊》的知名評論家喬治·派克（George Packer）認為，在削除監管、減少政府幹預、鼓勵企業創新等方面，川普的經濟政策理念與裡根具有很大的相似性，他們宣揚壹種“自由美國”的敘事。
在川普就職的當天，白宮就發布了《美國優先貿易政策備忘錄》。川普力圖全面增強美國在制造業以及高科技產品方面的競爭力，推動美國成為世界第壹制造業大國，打擊貿易欺詐行為並停止外包，在制造業方面將中國等其他國家甩在身後，確保關鍵產品供應鏈 100%位於美國本土。為降低美國制造業的成本，川普重視釋放能源潛力，宣稱將廢除拜登政府對美國能源行業不利的政策，並通過降低能源價格應對通脹等問題。川普表示，上任後 1年內將美國的能源成本降低壹半以上。
為提升美國企業的活力，促使更多公司回流美國，川普力圖大幅改革美國的稅收體系。壹方面，對在美國本土生產產品的企業實施減稅，將其稅率從21%降至15%。川普宣稱，將懲罰把就業機會和工廠轉移至海外的行為。另壹方面，川普希望加大利用關稅手段，宣稱將對所有進口商品加征10%關稅，以大幅削減美國的貿易赤字，促進本土制造業的發展。川普提出，將對加拿大、墨西哥征收25%的關稅。他還可能重啟被拜登政府暫停的關稅，包括對歐洲盟友豁免的鋼鋁關稅。川普還宣布成立新的機構——“對外稅務局”。相關收入將被用於創建主權財富基金，投資高速公路、機場等大型基建項目。
在科技領域，川普新政府將放松監管，為美國科技企業在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生物技術、新材料等領域的研發和商業活動提供更大空間。川普稱，將廢除拜登政府關於人工智能安全的行政令。信息技術與創新基金會副總裁丹尼爾·卡斯特羅（Daniel Castro）認為，這有助於美國公司加快人工智能大模型的訓練以及相關商業產品的推出。2024年11月，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USCC）發布的年度報告提出，美國政府和國會應推動壹項類似“曼哈頓計劃”的項目，為在人工智能、雲計算和數據中心領域的美國公司提供資金支持。近日，在川普的推動下，甲骨文公司、OPEN AI、日本軟銀等機構宣布將共同投入5000億美元實施“星際之門”（Stargate）項目。這被認為是裡根政府“星球大戰”計劃在人工智能時代的新翻版。
在軍事安全領域，川普信奉“基於實力的和平”理念，重視強化美國的軍力，構建更為堅實的威懾力。曾在川普第壹任期負責撰寫《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的納迪亞·沙德羅倡導采取“優勢戰略”，其重點包括增強美國的防務工業基礎。美國企業研究所外交和防務政策主任科裡·沙克認為，川普可能會采納壹些共和黨議員的建議，將美國的國防開支占GDP的比例提升至5%以上。史汀生中心高級顧問傑夫·威爾遜認為，川普新政府將引發新壹輪的核軍備競賽，美國將加快核武器庫的現代化，加大洲際彈道導彈等戰略武器的生產和部署，甚至考慮在戰爭中展開“有限的”核打擊。
總之，川普的第贰任期帶有強烈的“革命”色彩，他力圖在經濟、科技、軍事等方面重塑美國的力量優勢。由於這是川普最後壹次擔任美國總統，他沒有連任壓力，或將更為肆意地推進落實“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理念，打造自身的政治遺產。
當然，川普的執政之路也存在不少挑戰和不確定性。大幕正在拉開，川普試圖開啟的“新裡根周期”，既可能令美國緩解沉痾痼疾、煥然壹新，也或使美國陷入更為深重的對立和危機。
（趙明昊，系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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