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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3-02 | 来源: 单读 | 有0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据他自己的描述,2024 年 3 月 15 日,他来到园区,28 日就因为跳楼去了医院,手术从上午 10 点一直做到了下午 2 点。4 月底,当我在媛媛旅馆的客厅见到他时,他右小腿的骨头已经归位,但仍需要休整至少一年的时间才能正常活动。他打算过几天就通过“走国门”的方式回国。
走国门,指的是经由中国边境口岸入境,告诉边境警察自己是中国公民,这对很多人而言是最快速的回国方式。如果重新办理回国证件,除了时间漫长,还有可能面临柬埔寨移民局的监禁处罚,关在条件欠佳的遣返中心,花费不菲,也没人告诉你要等多久。走国门回国的人,除非早已在国内被登记为在逃人员,大多数情况是自陈经历,由边境报告给当地公安机关,接受公安机关的调查和监管。作为中国公民,他们有权利通过这种方式回国,但很多人在国外的行为难以被追踪和溯源,造成了一定的监管难度。
阿寒回国之心热切,他来柬埔寨已经半年了。他告诉我,2024 年农历新年前夕,他决定跟着一位允诺他可以挣钱的熟人大姐偷渡,临行前,他去看了抚养自己长大的爷爷奶奶,买了两条烟、一些水果,还去看了已经出嫁的姐姐。他给姐姐丢下 200 块钱,说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来到郑州,有人开车接他去南宁,然后走到边境,穿过一个桥洞过河,到达越南。除夕夜,他在蛇头家吃饭,“太清淡了,吃不惯”。经过超过二十次摩托车和汽车的分段接力,阿寒被送到了西港的园区。
现在,他要往回走这条路。我问他是否恨那位带他来的熟人大姐和那个威胁将他丢进大海的主管,他摇摇头,说“都是我自己作的”。阿寒出生于河南农村,四岁时,父亲因涉黑被判二十年,母亲远走上海做育婴师赚钱,母子几年见一面。十三岁时,阿寒辍学,十八岁刚成年,他因帮助网络信息犯罪活动被判六个月。出狱后,一位熟人大姐找到他,问他是否需要一份高薪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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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里养了两只猫和一条狗,都是媛媛收留的流浪动物。它们在人们的小腿之间转来转去,活泼的黑猫偶尔会跳上沙发,穿着短裤的男人怕被抓挠,不断将兴致勃勃的它放回地面。
那只黑色小猫
2023 年底,我跟随一位拍摄纪录片的朋友来到金边。这里有一些专门做救援的人,解救被困于园区中的同胞,朋友对这个题材很感兴趣。我随他见了不少救援队成员,听他们讲述如何跟园区周旋,如何惊心动魄地与时间赛跑,寻找被绑架者的所在地。有一天,我们去了一家留宿中国人的旅馆。我在那里见到了媛媛。在朋友的纪录片中,她不是故事的主角。救援者们的故事显然更刺激,他们深入园区,与诈骗分子谈判放人的筹码,或者帮忙处理死者的身后事宜,将骨灰带回国。在渡生和渡死的过程中,媛媛的旅馆只是个中转站。初见面时,她有些腼腆,一直低着头。我问她如何来金边做生意,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口气讲了几个小时。我惊讶于她汹涌的表达,更惊讶于她的人生经历和旅馆每日的状况,于我而言,她的故事中蕴藏的波澜一点也不逊于救援者们。那次匆匆一面后,我一直想回到这个旅馆。
2024 年,只要有空或者能请到假,我就会来到金边。每次在金边,我下午会去媛媛的旅馆,和遇到的旅客聊天。这里的人们熟练使用俚语和黑话,“走水路”指偷渡来的,做诈骗的老板是“盘总”,惯常使用的通信软件 Telegram 俗称“飞机”,“跑分”“通道”是洗钱,每个进入园区工作的人都会分到一个代号,比如“阿寒”。代号也延续到这个客厅里。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身上基本都有刺青,但通常没什么具体的含义,是为了“好玩”或者“好看”。我曾见过一个男性的左小臂上刺了一个年轻女性的形象,经提醒他才知道那是一个艺伎。坐在一群浑身刺青的男性之间,看他们吞云吐雾,听他们接二连三地蹦出一个个黑话,我很难不联想起小时候看的武侠小说中对江湖上法外之徒的描述。-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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