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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5-06 | 來源: 青年志Youthology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中午拾贰點半,柒樓住戶用力敲響了伍樓的房門,“大中午的彈琴,還讓不讓人休息了!”這是沈陽壹家國企的職工住宅樓。開門的是壹位消瘦的老太太,老太太解釋說自己老伴是退休職工,孫女小花最近沒找到工作,過來散心,彈琴解悶,沒想到打擾了鄰居午休。
隔了壹天,鄰居在電梯裡遇到了小花。小花的個子有178厘米,說話聲音卻小得像鵪鶉。鄰居看似關心地探究小花為什麼沒上班?小花所答非所問,“現在很多年輕人不都不上班嘛!我爸都失業了。我們壹家伍口,就我媽壹個人上班。這麼多人都找不到工作,我不上班不很正常!”
小花說的“伍口人只有壹個人上班”背後,是沈陽許多家庭中叁代人的處境:
青年壹代,據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16到24歲青年調查失業率在暫停公布前已突破21%。全國統計局上海調查總隊顯示38%高校畢業生選擇“慢就業”——先看看。據全國高等學校學生信息咨詢與就業指導中心統計,高校畢業生的靈活就業占比,2020屆為16.9%,2021屆為16.25%。2022年全國高校畢業生留存本地的人員僅占31.5%。
中年壹代。沈陽作為老工業基地代表,汽車、機床、重型設備等支柱產業轉型過程中,受到智能化浪潮的沖擊,導致45到55歲的中年群體由於“技能斷層”,失業率遠高於平均水平4.8%。
而沈陽60歲以上的人口,約為30.6%,也就是說,每3個人,就有壹個老年人。中國人民銀行沈陽分行2023年抽樣調查揭示,65歲以上老年人中有37.5%存在定期轉賬給子女的經濟行為,平均每月轉移支付額度占養老金收入的25.8%。
類似情況在日本等東亞地區早已出現。根據日本內閣府、厚生勞動省、總務省2023年調查顯示,45到54歲群體失業率是全國平均的1.6倍。雖然15到24歲青年失業率2023年維持在4.1%,但非正規雇傭占了肆分之壹。日本國立社會保障人口問題研究所數據顯示,65歲以上老年人中14.7%需經濟支持子女家庭。
正如早稻田大學經濟學者山田久所言,“當叁個世代在就業市場同時失速,整個社會的流動性引擎就會熄火。”“中年失業、青年蟄居、老年養家”的代際困境,悄無聲息地漲潮了。
文|Oscar
編輯|oi
上班讓人生病,在家也是
2001年出生的小花,2023年從渤海大學畢業前,沒想到波折從此開始。小花手機裡有壹個叫做“朋友群”的微信群,是在大學時關系很好的同學,除了同寢室的肆個人外,還有同系的幾個人。這個原本打算讓分散到各地的同學分享吃喝玩樂的微信群,成了訴苦、減壓和打氣的精神樂園。
小花抱怨自己周末加班,放棄了已經買好票的電影。群裡立刻冒出壹連串的“我也是”。有人半開玩笑地打氣,等項目結束也許還能收到大紅包。
大紅包沒收到,連加班取得的業績也改頭換面給了老員工。小花在姐妹群的鼓勵下,手抖地拿著改了拾幾遍的報告,當著辦公室裡全部九個人的面質問組長,“我壹個月累死累活寫出來的東西,到最後怎麼和我沒關系了?”組長只是淡定地笑笑。
從那天下午開始,每周至少有肆天,小花會被部門的叁位領導分別談話。工作上的大小問題,都成為“談話”的起因。
小花開始失眠。隨後是黑眼圈和輕微脫發。枕頭就像吸發石,起床時總要強行留下拾幾根。小花把頭發剪短也無濟於事。
2024年初,試用期還沒過,小花交了辭職信。公司給她結算了當月的兩千元工資。
剛失業在家的幾天,小花報復性睡懶覺,每天上午拾點多才起來,不梳頭不洗臉,先去冰箱裡找吃的。花爸花媽起初還心疼地讓她多睡睡,覺得她“過壹陣子找到工作,又套上小夾板(東北話,受束縛受管理的意思)了。”
小花沒把求職目標定得太高,從認真讀職位要求再有針對性地投幾份簡歷,到後來看壹眼崗位名就投贰叁拾份簡歷,不再加倍小心也不再感覺害怕。小花只得到了兩次面試。第壹次HR直接問她能不能接受加班,第贰次則說試用期薪資只有兩千。小花的信心被打磨得越來越薄。
她發現想在沈陽找壹個雙休、扣完保險到手肆千以上的工作,大多得要有伍年以上工作經驗。從數據錄入員到廣告公司設計、再到銷售、餐廳服務員和直播運營等崗位,小花在求職過程裡,不僅沒找到工作,還被對方拒絕語氣裡的瞧不起,打壓得喘不上氣。失眠卷土重來。
可當她得知大學同壹個寢室的肆個人目前全在家“歇菜”,忽然就吐出了胸口憋著的那股氣——原來屢屢碰壁的並不是只有她。
小花在手機上領了失業金,壹個月可以拿到1980元。小花認為這是壹筆可以白拿的錢,忍不住網購了壹條闊腿牛仔褲,花了六百多塊錢。
快遞到的那天,花爸花媽爆發了,“你怎麼有錢買新衣服的?”從小花失業後,父母就沒有給過她零花錢。小花也不主動要。畢竟和大學時不壹樣。可花爸花媽此刻卻接受不了小花領失業金,“傳出去多丟人!”“這有什麼,不領白不領!”
家庭中這樣的拌嘴往往沒有結果。小花白天在家,老房子供暖不好,她壹直開著空調。花爸花媽本就不滿意她停止找工作,借機說她這麼想過舒服日子,不如出去自己住。
小花充耳不聞,唯壹有點心虛的地方是自己不咋會做飯。偶爾會頂壹句,“這麼想讓我上班,你們幫我找個工作得了!”
2024年11月初,小花接到了父母的“通知”,“這幾天先去奶奶家住。”小花本就偶爾去奶奶家蹭午飯,這次更是連跑帶顛地坐地鐵去了。
“他們那時還打算瞞著我爸被裁員的事。”
《鋼的琴》劇照
工作到底誰在做
小花的父母都被失業這件事“嚇壞了”。和年輕人不同,中年人應對失業更加手足無措。小花意識到這壹點,是壹周後花爸來到奶奶家,小聲問小花如何申請失業金,並示意她別讓奶奶知道。
奶奶有小花爸媽家的鑰匙。11月19日上午拾點多,花爸還在家裡睡覺,奶奶過去送壹些新買的菜蛋奶。拉開門,柒拾多歲的奶奶和伍拾多歲的花爸,面面相覷。事已至此,花爸只好告訴奶奶,自己正在找工作。這是小花印象中花爸第壹次“換工作”,花爸回避“失業”這個詞。
小花看來,花爸低估了找工作的難度。樂觀是花爸所剩不多的選擇。花爸之前做的是機械設備銷售和安裝。用花爸的話來說,這類設備屬於使用中產生污染的,前景不好。加上前期市場趨於飽和,如今銷售難度越來越大。
小花幫花爸制作簡歷,並在招聘APP上對標銷售和售後崗位發了出去。花爸特意強調,要挑小壹些的公司,免得競爭激烈。他周末可以單休,加班也沒問題——這是花爸自認為的中年人求職殺手鑭。但消息大多“已讀不回”。小花看著花爸束手無策的表情,裝模作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為花爸加油的,還有柒拾多歲的奶奶。每天上午拾點左右,老太太拎著壹個花布袋出門。坐公交車,轉地鐵,再走上壹段,最後抵達花爸找工作的地方,壹個市內的零工市場。
花爸找活的零工市場之壹,遠處可見仍在等活的務工人員(筆者攝)
奶奶的花布袋裡,是兩個飯盒和壹個保溫桶。飯盒壹個裝飯壹個裝菜,保溫桶裡是熱湯。奶奶偶爾做面條,保溫桶裡就裝著鹵。奶奶早上做好,裝不進飯盒的飯菜,就成了小花的早午飯。
花爸不讓奶奶做得太鹹。奶奶最初兩次回來都歎氣,“壹點鹽都不吃怎麼行呢!”“怕多喝水不方便,也不能壹口鹹的都不吃啊!”小花不知道怎麼安慰奶奶,只能在奶奶家裡彈琴解悶。中午的琴聲格外擾人。
奶奶最常說的壹句話是“現在年輕人都沒時間好好吃飯。”像在解釋自己為什麼給兒子做飯、送飯:壹份外賣至少要拾六柒塊,身高180厘米體重200斤的花爸恐怕還吃不好。加上花爸有高血脂症,不能吃太油膩的。
小花偶爾回家,發現有高血脂的花爸以前吃八拾塊壹周的原研藥,副作用能小壹些。現在換成了國產藥,壹個月還不到拾塊錢。沒了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變了。
2025年元旦後,花媽也開始來奶奶家吃飯。爺爺身體不錯,就是耳朵聾。奶奶在廚房忙碌時,爺爺也會去幫忙。可小花想先吃,奶奶堅持要等花媽。花爸提前從零工市場回來,奶奶也不讓他先吃。爺爺有時偷偷夾壹筷子塞進小花嘴裡。
花媽是伍口人裡唯壹的上班族。她成了飯桌上聊天話題的發起人。但話題還是常圍繞著小花。花媽最近讓小花考慮找個“基礎工作”。家裡也不指望她賺多少錢,只要養活自己就行。
小花聽煩了,還是那句,“那你幫我找壹個吧!找到了,我就去上。”
柒拾多歲的頂梁柱
奶奶不再每天送飯了——花爸找到了壹個臨時替班的工作,在壹個公交車維修廠當保安,廠裡管飯。
“廠裡管飯”肆個字成了奶奶和鄰居聊家常時小小炫耀的談資。
小花有些羨慕奶奶:她和爺爺的退休金加起來將近六千塊錢。這筆錢養活壹家伍口,不成問題。這是壹個柒拾多歲的老太太的底氣。
奶奶有壹個記賬本。她不會用手機記賬,但記賬本讓奶奶很安心。
奶奶的記賬本,受訪者供圖
小花從來沒想過,伍千多塊錢伍口人花還能頓頓有肉有菜。奶奶卻說,這樣的飯菜壹個月還不到兩千。
少吃幾塊肉,更適合小花。這是奶奶的話。奶奶不是舍不得,單純因為小花隨花爸,高高胖胖的。“最好減減肥,不然怎麼找對象。”奶奶這樣對小花說。小花不愛聽,說自己想辦健身卡。
“辦什麼健身卡,還花錢。每天下樓多走幾趟,人就瘦了。”這是奶奶的建議。於是,不能彈琴的中午和傍晚,小花開始下樓散步。
從小區裡偶遇奶奶到壹起上樓,是奶奶和小花為數不多的交流時間。進了家門,小花刷手機,奶奶忙廚房,祖孫兩個人的話題永遠是花爸的辛苦和花媽的“懶惰”——“我剛才去你爸媽家了,壹進屋就看到沙發上都是髒衣服,你說你媽怎麼不知道洗呢!”但奶奶也只是在小花面前抱怨。
小花納悶,柒拾多歲的奶奶是怎麼做到這樣充滿勁頭地生活的?光是奶奶每天送飯這件事,讓小花佩服:零下贰拾多度的冬天,公交倒地鐵,手裡還拎著兩叁斤的飯菜。讓小花去車程壹個多小時之外的飯店吃飯,她都懶得動。
奶奶每天晚泡腳後,都會嘟囔腿脹。小花曾因為奶奶做飯太鹹提出抗議,奶奶會說,“人老了,記憶力不好,鹽都放了兩遍。”暖壺塞忘記塞,沒熱水喝,奶奶的語氣也是自怨自艾,“人老了……”可現在,爺爺想替奶奶去給花爸送飯。奶奶不同意,說爺爺耳朵聾了,走在路上都聽不到車按喇叭。奶奶說自己就是操心的命,家裡兩個男人都不讓自己省心,怕老的聽不見,怕小的吃不飽。
奶奶幾乎不怎麼吃藥,飯吃的也不多。花爸說,要是小花有奶奶這樣的運動量和飯量,肯定胖不起來。選擇性耳聾的小花看到微信群裡,昔日的同學正在分享去泰國參加潑水節的視頻。小花有些驚訝,原來不上班的人這麼多?
像小花壹家叁代人依靠祖輩養老金來資助生活的情況,不是個例。這種叁代人共擔經濟壓力的現象,與東北產業結構轉型滯後形成鏡像關系。國家發改委2023年白皮書顯示,東北叁省裝備制造和原材料工業占工業總產值的60.7%,數字經濟核心產業增加值占GDP的4.9%,較全國平均水平低8.6%。正是這種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的遲滯,造成了中年人再就業困難、年輕人本地擇業空間狹窄、老年人被迫成為家庭經濟“穩定器”的叁重困境。
《老後兩代破產》報道了日本“靠養老金生活的老人+非正式雇傭子女”的家庭模式中兩代人兩敗俱傷,NHK特別節目錄制組,上海譯文出版社,2021年出版
尾聲
小花還是決定做點什麼。
簡歷投多了,小花感覺有點惡心,像機器人壹樣,重復著壹件沒有希望的事。她琢磨著還剩下壹條路,考公考編。
小花看了壹下,2023年省內壹個縣的公務員報名人數都達到了30:1,甚至50:1。沈陽大連周邊的熱門縣壹個崗位更是超百人競爭。小花也覺得不壹定能考上,可至少是壹種希望。“不然也是閒著”——這希望,既是給自己,也是給壹家人。-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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