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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6-11 | 來源: 單讀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電影《燃燒》
近年,未成年人犯罪數量總體呈上升趨勢,2024 年檢察機關受理、審查、起訴未成年嫌疑犯超 10 萬人,同比上升 4.3%。人們在看到個別極端事件時,不禁會代入受害者視角,把憤怒與不解的矛指向加害者個體。但我們真的能通過限制個別未成年人的行為來減緩整個犯罪趨勢嗎?個體心理學創始人阿爾弗雷德·阿德勒在《兒童教育心理學》中強調:所謂“問題兒童”,實則是追求優越感過程中迷失方向的旅人。可見,未成年人身邊家人、老師、朋友共同營造的環境,也可以是青少年極端事件的溫床。
在昨天王壹彤小說《黑屋子,冷板凳》的前半部內容中,那位重點受到老師趙玉衡關注的留級生陳曉峰,就是大人眼中的“問題兒童”。趙玉衡並沒有把陳曉峰視為無法被糾正的怪人,而是從他的作文入手,去了解他所在的生活環境。
今天我們分享《黑屋子,冷板凳》的後半部分。老師趙玉衡因無法推脫陳曉峰父親的請求,來到陳曉峰家中單獨“輔導”,並發現他的家就如其文章所述壹般漆黑又冰冷。看著陳曉峰母親忙碌而落寞的背影,趙玉衡想起了自己曾經看見的黑屋子、冷板凳。他與同為老師的女友討論著這些似曾相識,結婚時他有了壹個新想法……
通過觀察別人的家庭關系,我們能感受到老師趙玉衡對自己家庭關系的認知變化。而壹代人對原生家庭的反思,能夠為下壹代帶來更溫暖的童年嗎?這個問題或許留給我們每壹個人。

黑屋子,冷板凳
作者:王壹彤
很快,我的第壹個學期結束。寒假時,傳達室師傅打來電話,說有我壹封信。冒著嚴寒,我取信回家。這封信來自本地,信封上看不出寄信人。
趙玉衡老師:
那天你問我的問題,我回家以後又想了想,絕(決)定還是可以跟你說說。
從小到大,我經常聽見我爸在家裡說壹句話:你不要跟個祥林嫂壹樣!我不知道啥意思,反正老說老說,我就記下了。我壹直特別想知道是啥意思,就到處問人,查字典,最後才知道是魯迅文章裡的人,就看了《祝福》,在我第壹次上初壹的時候。我看完不太懂,去問林老師,林老師說初壹應該看《朝花夕拾》,我說我也看了,但還是很想知道《祝福》的意思,林老師就給了我壹本高中的教材全解,讓我自己去看。後來,我又問了壹個大點的朋友,啥叫跟個祥林嫂壹樣。他說,意思是說壹個人嘮嘮叨叨反來復去念叨壹件小事,特別煩人。
我覺得不應該這樣用祥林嫂這個詞。祥林嫂沒幹錯啥事,她那麼悲慘,她多嘮叨都是應該的,聽的人都不應該煩。現在用祥林嫂形容別人煩,用祥林嫂來開玩笑,對她也太不公平了,太壞了。教材全解說她對封建禮教和迷信沒有清醒認識,不懂推翻封建迷信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甚至她的反抗本身就帶著濃厚的封建禮教和迷信。這還能怪祥林嫂嗎?她就是純脆(粹)很悲慘呀!為什麼要要求她懂那些?還要讓我們學,要寫在作業裡。
我讀了好幾片(篇)魯迅的文章了,狂人日記,故鄉,阿 Q 正傳,藥,還有課文裡的從百草園到叁味書屋,等等。只有從百草園到叁味書屋,讓我覺得很輕松,就是在回憶小時候生活的地方,和壹些好玩的事情。但我看教材全解,聽林老師上課講,說這個前後對比,體現了作者反感封建教育對兒童的束縛和壓制。我讀不出來這些,我只能讀出來魯迅說的百草園有無限的樂趣,他小時候和我們壹樣,不喜歡上學,害怕老師。很正常,小孩兒小時候都覺得樓下院子特別好玩,玩不夠,也都不想上學,看見老師就害怕。聽完課上講的,我覺得魯迅好累呀,回憶小時候玩的事情,還要很奮(憤)怒的反對封建教育。我們也很累,考試還壹定要記下來魯迅反對這些,寫到卷子上才能得分。
你還問我爸的安排。我知道我不喜歡學習,也肯定當不了壹個好學生。小學開始,我就聽不進去課。如果不是家長逼,我根本就不想來上學。我平時就喜歡在家裡打游戲和看書。反正我爸有很多錢,他再罵我,也會養活我。他也知道我學不好習,所以他要讓我去南方,他說那裡的學校先進,管得松,以後讓我出國,說國外的學校更適合我。他這麼安排,其實我無所謂,沒感覺。反正去哪兒都是花他的錢,如果能學壹點,讓我爸高興,那我也覺得好著呢。實在不行,我就繼續打游戲唄。
至於你問我,為啥說反抗是沒有意義的。我記著我以前跟你說過,有些事講了就沒意思了,有些事還是得親眼看。有機會看,自然就看了,看了就懂了。如果壹直沒機會親眼看,也不要故意找機會看,就說明不需要明白是啥意思,不明白,也就不明白了。這個也是壹樣,如果你有機會來我家看看,你就知道我為啥說反抗是沒有意義的。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可能有吧,但我估計我也快走了。
合上信,我翻來覆去地想最後壹段話。會不會有看的機會呢?我的心被釣起來,急於要個答案。我感到自己掉進了壹個小孩子明目張膽布置的陷阱,壹絲惱火又躥上來。
學校要求,班主任需要在新學期開始前交壹份上學期的工作總結,新老師要額外寫壹部分“從教初體驗”。我原本寫了很多教學方法和課堂心得,反復斟酌,最後盡數刪去,改成不長兩段:
我父親是個優秀的教師,是他給我種下了從教的種子。我很小時,記住了他說的壹句話:當老師其實很簡單,就是認認真真盯著娃娃們的眼睛看。在進入拾叁中以前,甚至更早時,我就發現,與他人相處時,我並不擅長認真盯著對方的眼睛,在這個能力上,我還有很大的欠缺。我沒有近水樓台地從父親身上學會這個能力。是性格原因造成,還是生活環境使然,我隱隱約約有壹些感覺,但至今還不能確定。無論如何,我把認認真真盯著每個學生的眼睛看,當作了我從教追求的目標和努力的方向。
如果用這個標准來衡量,我的第壹個學期充滿收獲。從第壹堂課緊張到只敢快速掃過學生們的眼睛、只能對著黑板念公式,到現在,雖然我還沒能記住每個學生的眼睛,我已經能夠比較踏實、仔細地和他們對視,在他們的目光中看見疑問和喜怒。但這距離我真正看懂他們的眼睛還很遙遠。尤其是和個別學生的交流讓我意識到,孩子們眼睛裡包含的東西,比我們想象中多得多。我現在看不懂,將來也未必能看懂。我能做的,只有繼續更認真和用心地去看他們的眼睛。
電影《年少日記》
婚禮
初壹下開學不久,壹天下午,壹個男人來到辦公室。我最先注意到他的鞋,壹雙帶氣墊的明黃色耐克跑鞋。順著鞋向上看,他穿著壹條束腳、修身的耐克運動褲。當時,學生中間正流行這種褲子,班裡壹些愛趕時髦的男生女生,喜歡拆掉校褲原本的褲腳線,改成束腳。再向上看,他穿了壹件白色帽衫,外罩黑皮夾克,夾著壹個皮子很亮的手包,領口別壹副墨鏡。他不高,但他打扮得不顯矮,應該也很好地遮住了他的肚子。
男人徑直走向我,伸出手。先他壹步,我脫口而出:
“是陳曉峰父親吧?”
“趙老師你好。你真厲害,未卜先知呀。”他聲音很有磁性,人很愛聽。
“看著像,尤其眉眼那裡,壹看就是父子。”
“不愧是你們校長都誇的優秀人才,眼力真好。”
他說話爽朗、亮堂,我下意識看看肆周,發覺林根生和其他幾個老師,也在打量著這邊。我拉過椅子,虛拍男人的肩頭,引著他坐下,壓低聲音說:
“你今天過來,是要聊曉峰的事吧?”
“是也不是,哈哈!我先正式自我介紹壹下,陳勇,陳曉峰的父親,做點小生意,平時忙,娃娃管得少,慚愧慚愧。今天正好在附近陪人打網球,久仰趙老師大名,就來拜訪壹下,真是百聞不如壹見,年輕有為!”
“過譽了,我也是剛學著當老師,有很多做得不到的地方,摸索著和學生壹起成長吧。”
“我今天來,主要就是和趙老師你見個面,認識認識。平時曉峰沒少給你添麻煩吧。這孩子不省心,我清楚著呢。”
“添麻煩,談不上。曉峰在學習上確實存在比較大的問題,但這娃很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搗亂。給我壹種啥感覺呢?就是......他在壹個自己的世界裡。”
“哈哈!趙老師,你這是跟我客氣呢。我這娃我知道呢,完著呢。去年幹脆跟不上,才留了壹級。現在看,估計還是不行,跟你們老師沒關系。”
“我不是客氣。學習上問題很大,這個確實不能否認。但跟曉峰聊過幾次,我仔仔細細感覺了壹下,這娃確實有壹些自己的東西呢,有壹些咱們大人不了解的東西呢。咱們得耐心,得想辦法去......”
陳勇擺擺手,拍拍我,又禮貌、又霸道地打斷我:
“我知道呢,趙老師。學習上,這娃糟糕得很。其他方面,這娃老有些奇談怪論吧?是我們沒教好,娃走偏了,成了個怪章子(西北方言,指做事不循常理,采用奇招怪術)。”
“我覺得現在就下結論是不是有些早?”
“也不是下結論。反正,要掰過來,難,我也沒指望。在學校裡別給你們惹事就行。”
說話時,陳勇始終充滿笑意,親和力拾足,但又明確傳達出壹種不容置疑。我感覺自己像壹張被他拿下的訂單,談判過程因為闊綽而順利,所有異議都被他砸下的重金消弭。我不再繼續原來的話題,“曉峰母親平時陪他多嗎?你們都很忙嗎?”我問。
“他媽啊?他媽不忙,但也教不了娃個啥,就是弄弄家裡......趙老師,有點事,咱們出去聊。”陳勇突然放低聲音,攬住我往外走。到了樓道拐角處,陳勇說:
“趙老師,其實我這次來,是想請你上家裡給曉峰補課。”
“補課?學校有要求......”
“其實也不是補課。曉峰在家跟我們說了,說學校裡老師沒幾個好的,趙老師還能行,能聽他說,能知道他說的是啥意思。娃是胡說的,但原話就這,我也就原話原說了。意思是,感覺就你還能跟這娃聊上幾句。我也就想著拜托你,隔壹段時間去上家裡壹趟,陪上曉峰兩個鍾頭,講題,瞎聊,啥都行呢。反正我覺著,你把他陪上,對他總有好處呢。”
我壹時怔住,無言,陳勇接著說:
“我也跟你交個底,趙老師,我們根本不指望這娃的學習了。這幾年我也確實掙了些錢,給他鋪了條路,在深圳給他聯系了個國際學校,中學上完,不走高考,考個英語,去英國、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亞上大學。我呢,在瀾城還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沒處理完,先聯系著,要麼處理完了過兩年全家先去深圳;要麼他媽領上他先過去。所以,學不學習的我們無所謂了。但那個國際學校還整得花裡胡哨的,要弄個啥面試。我就擔心,曉峰再怪些,面試過不去,那就把事情害下了。”
“我能力有限......”
“趙老師,你可別謙虛。算老哥拜托你了,你定期去陪上曉峰兩個小時,對他絕對有好處呢!至少,能把他往正常上引壹引。”
我猶豫。陳勇又說了很多,誠懇,不容分辯。我回憶起陳曉峰信裡說的話,最終答應了陳勇。他大喜,從手包裡掏出壹個信封,往我懷裡塞。我拒絕,兩個人來回推擋,動作越來越大。下課鈴響,我擔心湧出來的學生和老師,只好狼狽收下。
小灶頻率暫定兩周壹次,不定死,有事順延。第壹次是個禮拜天,植樹節。陳勇很抬舉,專程派司機到我在學校附近的出租房來接。在陳勇的路虎上,我和司機閒聊。司機說陳總平時特別忙,到處跑,腳不沾地,忙得他都看著心疼。雖然忙,方方面面卻都周到,對他、對家裡的保姆相當不錯,工資開得高,有事請假都很痛快。我得知陳曉峰還有個弟弟,剛兩歲,生下來小毛病就多,整人得很。司機感歎,嫂子能幹,跟保姆兩個拉扯小娃娃,還得跟陳曉峰斗爭,那麼大個房子,收拾得幹幹散散(西北方言,指很利索)。
路虎從城東新落成的吊橋過河,來到黃河北。贰拾壹世紀初,開發商們拿下黃河北岸大片荒灘,起了大片商品房。房子嚴格分檔,離河越遠,價格越低。濱河而建的小區紛紛以壹線河景、水岸人居為賣點,我們要去的碧海豪庭是其中代表。小區〇伍年初入住,司機說,開發商據說有港資背景,以外商身份成為市領導座上賓,項目也成為當年招商引資標杆。外商向領導承諾,看好西部大開發巨大潛力,今後會持續投資興業,於是順利拿下黃河大拐彎處最好的壹塊地皮,名副其實的贰百柒拾度河景。開發商給碧海豪庭配套了瀾城罕見的軟硬件:復式,旋轉樓梯,人車分流,花園水系,管家服務。陳勇是首批業主,剛開盤,就買下小區樓王的壹套頂層復式。“要讓尕的壹個看著母親河長大,知道是啥把咱們拉扯大的。”司機說這是陳總原話。
碧海豪庭黃銅大門壹閃而過,我們下地庫,電梯直通頂層。壹個女人開門,她扎個松松的辮子,穿壹身寬寬的睡衣,瘦削、暗黃,站在門口,有點木地看著我,沒有說話。我壹時吃不准她的身份,轉臉看司機。司機連忙介紹:“這是陳總夫人。嫂子,這是曉峰班主任,趙老師。”
聞言,女人猛得緊了緊,直了直,目光也放大了壹圈,朝我伸出手:“趙老師你好,我是曉峰媽媽,感謝你來。”她引我到客廳坐下,給我泡了茶。我問她:“曉峰爸爸在嗎?”我以為她會坐下來,和我聊聊陳曉峰在家的情況。但她沒有。她虛倚著沙發,說:
“他爸不在,忙,壹般都不在。”
“曉峰呢?”
女人扭頭,輕輕向上壹指。時近黃昏,客廳沒有開燈,屋子裡昏昏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贰樓走廊深處,壹扇房門閉著,隱約有光從門縫泄出來。
“曉峰平時在家狀態怎麼樣?”我問。
“就那個樣子,待屋裡不出來。不好意思趙老師,鍋裡還滾著東西,小的個今天也有點害病,我先去弄弄,你等會兒自己上去就行。”說罷,女人朝房子北面走去。我注視著她幹癟的背影,感覺她走了很久,投入壹片朦朧的光中。這個大房子亮燈的地方不多,廚房對於客廳,是壹個遙遠的光點。遙望廚房,我看見兩個女人的輪廓,身形極為相似,並立在灶台前。
我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瀾城正壹點點亮起來。陳曉峰家所處的樓層高過城裡多數建築,我俯瞰黃河,平視瀾城南端的山頂。房子很黑,像個黑洞,要吸夜景進來。雖然這壹截黃河風情線還沒竣工,路燈稀疏,但伴著月色和夜風,我能看清浪花起伏。遠山黢黑壹片,只能隱約看見壹條山脊與天空的分界線,零星幾棵高大枯樹的輪廓突出來。有壹座塔在山尖聳立,可能是氣象觀測站。塔頂伸出壹根天線,紅色光點壹明壹滅,幾乎是山上唯壹的光源。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它和我身後的廚房遙相呼應,每晚用燈光互發信號,相互示意。
“他們讓你來看著我?”背後傳來陳曉峰的聲音。我循聲看去,他站在贰樓的欄杆前,背著手俯視我。我突然想反客為主,指著客廳巨大的電視問:
“要不下來先看看電視?這會兒正有體育世界,看完 NBA 再說?”
“不必了。咱們直奔主題吧,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何況,我們家也從來沒人看那東西。”
我看了壹眼那台梯形的銀色背投電視,它造型前衛,默立在陰影裡,金屬光澤銳利,屏幕像壹口深井,比肆周更黑。它被擦得壹塵不染,但泛出森森寒氣,讓我相信陳曉峰說的話。我上樓,走進他的房間,他背對我坐在壹把大班椅上,對著電腦屏幕猛敲鍵盤鼠標,游戲戰況正酣。電腦屏幕同樣大得異乎尋常,嵌在其後的大窗戶裡。低音炮裡傳出的砍殺和怪物撕咬聲真實可怖,樓下也隱約傳來小孩兒的哭聲,經過漫長的樓梯和走廊稀釋,失去了原本的尖利。
“等我這把公會戰打完。”陳曉峰說。
我環顧房間。這間房和壹般人家的客廳差不多大,陳設簡單,顯得很空:壹張壹米伍的床,堆了幾件衣服;壹張大桌子,電腦、幾本書、幾個空可樂瓶子,牆角還有箱可樂。桌前另擺了張餐椅,應該是為我提前搬上來的。除此以外別無他物。陳曉峰結束了戰斗,從書裡摸出個本子,說:
“來吧,趕快開始吧。”
我沒坐,摸出陳勇給我的信封,遞給陳曉峰:
“這個你壹定還給你爸。”
陳曉峰斜了壹眼信封,接住,冷笑壹聲說:
“他還是壹貫地愛用錢解決問題。”
我被他的用詞逗笑,說:
“曉峰,你是個聰明娃。我也就直說了,我來也不是給你補課的。說句實話,對你的情況,現在補課可能意義也不大。你自己說的嘛,估計你也快走了。”
“那你來幹嘛?”
“還是你自己說的,有些事情得親眼看,看了就懂了。我就是來看的。當然我也覺得,我來多跟你聊聊,不管之後你去哪兒,可能對你也沒壞處。”
“你這麼說,我接受。”他站起來,“你每次來,都可以看看。我也帶你看看。”
我跟著陳曉峰到走廊另壹端。他打開壹扇緊閉的房門,壹股寒氣撲向我的臉。亮燈瞬間,灰塵在光線中翻滾。這個房間比陳曉峰的還要大很多,同樣很空,我壹眼壹共看見肆樣東西:壹張巨大的床,罩著床笠子;床頭上方掛著壹幅結婚照,壹排黑胡桃櫃子靠牆,通天立地;窗簾閉著。
“這屋怎麼這麼冷?”我問。
“地暖可以分區開。壹般沒人住的屋,就不開。”
陳曉峰依次打開贰樓剩下的幾扇門。壹個小儲藏室,堆滿了拆開和沒拆開的盒子;另壹間臥室,他說是留給他弟的,只是太小,抱上抱下不方便,所以空著。我跟著他下樓,他走路時背微駝、抱著膀子,不是這個年齡的背影。他帶我來到進門處的書房。書櫃肆開,排滿成套精裝、硬裝的古籍善本、百科全書、辭海、名著,很多塑封還在。皮椅插進紅木書桌,桌面有層薄薄的灰。陳曉峰母親不在廚房,另壹個女人還在忙活,沖我微笑點頭。廚房左右兩邊各有壹個房間。左邊房間裡小孩的哭聲斷斷續續,陳曉峰說:“她們都在這兒弄我弟,我媽經常就睡這兒。”他引我進右邊房間。工人房,壹張單人床,壹個冰櫃。工人房裡還套著壹個小儲藏間,我被開門瞬間的灰塵嗆到。陳曉峰拉亮燈,我吃壹驚,伍六箱可樂摞在壹起,沒拆封的煙酒、化妝品、游戲機、玩具,堆滿牆角。陳曉峰倚著門框,冷冷地看著快溢出來的箱子:
“我爸每隔壹段時間回來,就指揮司機和保姆往這個屋裡運東西。我去過他公司的倉庫,就很像工人在倉庫幹的那個活......他們叫啥?”
“卸貨?”
“就是,卸貨。每次把壹大堆東西哐哧哐哧卸進這屋,吃的廚房冰箱塞不下,就塞這個冰櫃裡。其他的扔進裡屋。司機每次都卸得特別快,卸完趕緊下樓,說是我爸在車裡等。玩具、游戲機,我都來不及玩。其他的,我媽好像也沒用過。就可樂喝,我爸就知道我愛喝可樂,狂買。”
我無言,想了想,說:“可樂喝多了,也不太好。”
回到外面,我感覺像從壹個洞穴出來。廚房沒人,應該都進了左邊房間,燈還亮著,鍋上冒著殘余的水汽。廚房和儲藏間是這所房子裡最不空的房間,廚房是這所房子裡最亮最熱的地方。站在廚房門口,我感到鮮明的溫差,壹股暖流短暫地堆在我胸口,很快散去,若有似無的寒氣繞過我沖著客廳的肩膀,不烈,但綿長、滲人。
“咋樣,帶你都看了看。我咋感覺我跟個導游壹樣。你以後還想看嗎?”
“想看,挺好的。謝謝你曉峰,我們當老師的,得看。”
“那以後你愛來就來唄,反正也不知道我啥時候就走了。咱們上去吧,不可能不做題,要不你跟我爸咋說。”
我又有種掉進陷阱的感覺,但這次我沒有惱火。臨走,陳曉峰母親出來送我,說被娃娃纏住了,招待不周,向我致歉。我打開門,回身問她的名字,她說了,壹個叁個字、叁個常見字的名字。
電影《年少日記》
我穩定地半個月去壹次陳曉峰家。天氣漸漸轉暖,白天慢慢變長,也許因為我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每壹次去,我都覺得那所房子又變大了壹點,變黑了壹點。我喝了很多可樂,學會了打《魔獸世界》。冰箱、冰櫃和儲藏間從不見空,我總是吃到、見到新的東西。我沒有見過陳勇,我也很少見到陳曉峰母親和保姆。廚房左手房間的門很少打開,我猜陳曉峰弟弟還是多病、整人。快伍月時,校長找我談話。他聽說了我去陳曉峰家,問我怎麼回事。我壹伍壹拾說了原委。他沒說什麼,打發我回去。我心裡很不踏實,找李復旦說了這事。李復旦寬慰我,說他會再跟校長說說。後來,李復旦叫我別擔心,校長清楚了情況,說不是有償補課就行,還開玩笑,說這是深入敵後,特種作戰,也好。我請李復旦吃飯,他喝高了,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我以為是酒話,沒當回事,趁著酒勁應承下來。不想李復旦隔天真轉來資料,他親侄女,畢業兩年,也是老師,教初中語文。我有點猶豫,又想起初戀最後對我說的話。因為是熟人,我更怕結局不好。李復旦讓我別想那麼多,放心大膽地去。他說他不是隨便介紹,他已經挖清楚了,我和他是壹類人。
李復旦的侄女叫李小霞,大家都喊她小霞。壹開始,我猶豫著和小霞接觸了兩次。第壹次是李復旦居中,主要他說,我們很少說話。但寥寥數語後,我決定用眼神和她說話,實實地對視。她也壹樣,眼神裡放進話語。第贰次是單獨見面。此後的周末,我除了去陳曉峰家,就是和小霞見面。從教之初,我聽人講,找對象別找同行,尤其別兩口子都是老師,互相上課,受不了。但我們熱衷交流各自的學生,而且我們喜歡壹個學生壹個學生地討論,很少聊整班情況。我的班加她的班,學生合計過百。在我們眼裡,這壹百多學生沒有兩個完全壹樣,甚至沒有兩個相近。我們分享每個學生的不同,壹個眼神閃爍,壹次笑或者哭,壹個小動作,壹次接話茬,壹張小紙條,壹篇作文,撒的壹個小謊,動的壹個小心思,壹次考砸或者超常發揮。我們因此有了聊不完的話,推著我們從隔桌相對、壹問壹答,到並肩而坐,說完壹籮筐話之後舒服地沉默。陳曉峰占據了我們聊天的相當篇幅。我常對小霞談起陳曉峰的作文,他說過的話、來過的信、打籃球的方式,碧海豪庭的大房子......在我們不再盡全力對對方壓住放屁聲音之後,在她聊起小時候的壹件小事時抹過眼淚之後,我也向她坦白:
“其實,陳曉峰弄得我心裡挺氣,覺得挺沒面子。壹個小屁孩,總讓我壹個大男人感覺被耍了。男人好個自尊心,你懂不?”
“男人麼,壹般都好這種面子。”
“但說句實話,我又總覺得挺被他震動的。雖然是個小屁孩。但確確實實,他說的那些話,寫的那些東西,幹的那些事,總讓我心裡頭琢磨。琢磨琢磨,我好像又沒那麼氣了,面子也感覺沒那麼傷了。怪得很。”
“說明你還有救。”她笑。
我苦笑。她正色說:
“這娃在學校裡就這樣了,明擺著混日子等轉學。我覺得如果你真想琢磨,應該在他家仔細看看他和他媽是咋處的。”
我思索著她的話。她繼續說:
“你給我講過你爸媽的事,不是也有你想不明白的地方麼?我感覺,其實跟這是壹回事。”
我聽了小霞的話。可我收獲不多,有些失望。我發現,陳曉峰幾乎像對待世上其他人壹樣對待他母親,敷敷衍衍,冷眼旁觀。他永遠在贰樓房間的角落、電腦屏幕前,吃飯也大多是保姆端上去;他母親永遠在廚房和邊上的房間穿梭。在他們那所人丁稀少的大房子裡,兩個人可以成為兩條平行線,他們有這個條件。
但我還是看見了壹些以前不知道的事。壹次補課結束,等電梯時,我聽見樓梯間有動靜,下意識咥(注:西北方言,意為“吃”或“看”)了壹眼。樓梯間的聲控燈沒亮,拐角處有個光點忽明忽滅,窗邊漾著淡淡的煙霧。聲響也是從那裡傳來,有點像長途奔跑後剛剛停住的老狗,低低地呻喚,平復半天,氣才順。電梯響了,催我進去。拐角人影壹閃,壹瞬又沒入陰影。但我還是認出那是陳曉峰的母親安立梅,她的身形,她的臉,她的眼睛,我看得不多,但能記住。往後壹次,我問陳曉峰:“你媽媽抽煙?”他答是。
“咋不在家抽?”我問。
“我爸不讓,說家裡有味道,熏得很。”
“你家這麼大,他能聞出來?”
“他鼻子可靈呢。以前偶爾回來,壹下就聞出來了,說了我媽壹頓,說她是閒哈的毛病,說女人抽哈的煙味道不壹樣,竄得很。”
“他不抽?”
“抽啊。他說他只在外面抽,絕對不把危害帶回家。”
自那以後,很長壹段時間,我再沒發現過什麼不壹樣的事。每次去陳曉峰家,我都覺得像在復制上壹次。相似的流程,壹樣的人,陳曉峰屋子恒定的溫度。地暖真好,只要願意,就能讓房間保持恒定的溫暖。我問過陳曉峰母親地暖的價格,很貴,我壹時負擔不起。但我決心今後給我和小霞的房子裝壹套。
陳曉峰似乎也變得壹樣,和其他人比,和他自己比。我幾乎忘了他將會離開,也認為我的使命將要完成,他已經不再需要我“引壹引”。我打算找個機會,見到陳勇時跟他說,到贰〇〇八年,就不再上門小灶了。
贰〇〇柒年拾贰月叁拾壹號,元旦假期第贰天。小霞回了老家,我沒什麼事,還是如約去了陳曉峰家。那天剛進門,我就覺得整個房子有點不壹樣,很冷,連廚房也很冷;很黑,連廚房也沒開燈,襯得窗外北山上人們放的煙花分外耀眼。進門以後我只見過保姆,她給我開完門就匆匆回到幼兒房。我沒見到陳曉峰母親,叫陳曉峰,也沒人應。
我在壹樓游蕩。無意中,我看見書房牆角透出壹絲光,隱隱作響。我走近,才發現那是壹扇和牆顏色壹樣的暗門。我莫名害怕,尤其是在那晚那樣壹個不太壹樣的房子裡。我覺得自己好像即將撞破這個家的什麼秘密,下意識後退。門突然開了,我嚇了壹跳,門後的陳曉峰母親只是壹怔,看清是我後淡淡地說:
“趙老師來啦?不好意思啊,沒顧上招呼你。”
“安姐,你這是弄啥呢?”
“哦,這設備間。家裡地暖壞了,我正弄呢。”
我盯著她的眼睛。她不看我,目光空空,斜視著腳前的地面,像是被我擋住了去路,不得已才停下。我看她發梢沾了些灰,腦門有汗,便問:
“這東西應該挺復雜吧?咋不叫師傅來修?”
“叫了,元旦人不好找,壹時半會過不來,我自己先試著弄弄。”
壹個問題,壹個在我心底醞釀很久的問題站了起來,快速湧到我喉頭。但我已經贰拾六歲,工作快兩年,知道有些問題問了白問,不問為好。於是我壓住,改問另壹個問題:
“曉峰呢?”
“他娃又不懂這些,屋裡冷,我讓他裹被子裡睡著呢。你自己上去叫他就行。”
我默默側身壹讓,陳曉峰母親走到書櫃前,找出壹個工具箱,又返回設備間。
我轉回客廳,打算上樓。這時,我聽見壹聲咳嗽,又被嚇了壹跳。我循聲抬頭,陳曉峰抱著膀子,身子前傾,俯靠在贰樓走廊的木頭欄杆上。那壹瞬間,我很擔心欄杆撐不住他,但他壹襲白衣,在黑暗中像個幽靈,壹個沒有重量的幽靈,散發出森森的光。
我壹時無話,突然也不著急上樓,就站在原地仰視陳曉峰。他的目光在大門方向,沒有具體看什麼,但並不渙散。半晌,我問他:
“今天怎麼這麼黑?電也壞了?”
這個小玩笑逗笑了我自己,陳曉峰沒笑。他瞥我壹眼,又環視整個房子,最後把目光放回大門方向,冷冷地說:
“屋子黑,就罷了,關鍵是別坐冷板凳。”
那天因為太冷,我們草草結束。我出門時,陳曉峰壹反常態,跟了出來。他走向樓梯間拐角,安立梅在那裡,倚牆看著窗外,靜靜抽煙。陳曉峰伸手,向他母親要了壹支。她淡淡地看了他壹眼,給了他煙和火。陳曉峰點著煙,淡淡地看了我壹眼。電梯門正好開,我逃進去,逃下樓,逃到黃河橋頭。走在橋上,我不太敢看河水,壹看河水,我就覺得橋在晃,晃得我頭暈想吐。我看天上,河兩岸,不少人在放煙花,余燼墜落,消失在漆黑的河中。這時,我聽見有人大呼小叫,順著他們呼喊的方向,我看見碧海豪庭正中那棟樓的頂層燃起壹團火焰。那團火先是扒住窗戶,沖著黃河嘶吼;終於破窗而出,吐著壹浪長過壹浪的火舌,映亮了壹小段黃河。煙花似乎停了,空氣變得安靜,風中盡是火的嘶吼。不過,等我走到河對岸時,消防車已經鳴著警笛呼嘯而過。
電影《山河故人》
到贰〇〇八年,我不再去陳曉峰家。不是我找陳勇,是陳勇找我。元旦後,他來學校收拾了陳曉峰的東西,專程來辦公室找我,說深圳的國際學校已經聯系好,寒假後就插班進去,用壹學期適應,然後上國際高中。他母親同去深圳照顧,也帶著小的壹個。自己留瀾,繼續生意,未來再看。我祝他們壹切順利。
我沒有再見過陳曉峰壹家。我班變成伍拾六人,夏天,我送這伍拾六人畢業。離校前,我又挨個找他們碰面道別。他們的眼睛有的和叁年前迥異,有的基本沒變,大都多了壹點東西。我的第壹輪結束,回到起點,我等待伍拾多雙新的眼睛。
暑假,我和小霞辦了婚禮。大體上,就是那種很普通、俗套的婚禮,鬧哄哄的。拾來張紅布圓桌,親朋們相互散煙、敬酒,偶爾有人抽空看看台上。遠處壹兩桌在儀式前就已開始打關、劃拳。司儀是人介紹的,老司儀了,話很多、很密,擅長調動氣氛。他穿瘦長的黑西裝,像壹條墨魚,在人群中快速穿梭。他先是渲染了長長壹段我和小霞如何相識相戀的曲折故事,我站在他背後,幾次想打斷糾正,又忍住,想著今天不當老師了,由他去吧。台下被他逗得頻繁大笑,算是有點效果。終於,小霞挽著我老丈人的胳膊,出現在舞台遠端。我突然想徑直過去,拉住小霞,只由我們兩個人快速完成這場儀式。但我還是忍住。小霞被她父親引著走過漫長的廊道,過了很久,才到我身邊。司儀大展神威,發出親親抱抱、又跪又跳的密集指令,讓我和小霞忙成壹團;煽情的陳述穿插無傷大雅的擦邊玩笑、早生貴子壹類的吉祥話,使台下更多張臉從酒菜裡出來,張望著舞台上的表演。終於,司儀清清嗓子,收起誇張的神情,沖著我鄭重地說:
“小霞馬上要正式成為你的妻子了。玉衡,你現在最想對她說的壹句話是什麼?”
我感到婚禮像蓋上了壹個蓋子,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都在我身上。婚禮前,我想過這個問題,壹時沒想好答案,事情忙亂,放過去了。那壹刻,我仍然沒想好該說什麼。好在壹輪班主任的經驗發揮了作用,我沉下心,把宴會廳變成教室,站穩台子環視肆周,和每個人的眼睛直接相對。最後,我看向第壹排。父親穿了身中山裝,胸前別壹朵紅花。他盯著我,皺紋深重,眼角耷拉,眼睛裡的東西不像過去那麼清晰和確定。我又轉向母親,她的紅色棉布連衣裙不如過去紅,肩膀微微有些松。她與我短暫對視,繼而低頭,擺弄衣角。這時,我想我想好了。我轉回身,凝視小霞瞳仁的圓心。那裡鮮活透亮,像壹面黑色的鏡子。對著它,我說:
“我會使勁,不讓我們的家變成黑屋子,不讓家裡有人坐冷板凳。”
編輯: 菜市場、 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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