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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6-15 | 來源: 莫言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莫言 | 字體: 小 中 大
今天是父親節,
想起贰拾多年前我寫給父親的這封信:
大:
自從家裡安裝了電話,再也沒有給您寫過信。
最近剛寫完了壹部名叫《肆拾壹炮》的小說,與家鄉無關,更與村子裡的叔叔大爺們無關。
自從在《紅高粱》裡使用了村子裡人的真實姓名惹得人家不高興後,我汲取了教訓,再也沒有犯這種錯誤。
今年春天北京鬧“非典”,我們被封閉了叁個月,憋得慌,很想回老家去,但聽說從北京到山東的人,先要隔離半個月,怪麻煩的,只好罷了。
我知道麥子已經收割完畢,家中已經吃上了用新麥子面粉蒸出的饅頭了吧?
我們在這裡吃的面粉,都是陳年麥子磨的,其中還添加了增白劑什麼的,白得發青,不好吃,沒有麥子味。
想起老家的饅頭和大蔥我就想家。北京的大蔥也不好吃。北京管什麼都不好吃。北京的大蒜也不夠辣。
這次鬧“非典”,山東壹例也沒有,我想這是吃大蒜吃的。


老家的饅頭
昨天高密的王大炮來了,提來了半口袋大蒜,紫皮,獨頭,辣得很過癮,“後娘的拳頭獨頭蒜”。
他說前幾天去看過您,說您身體很好,我們很高興。
中午包餃子給他吃,白菜豬肉餡壹種,胡蘿卜羊肉餡壹種,都很飽滿,煮出來白胖,小豬似的。
搗了滿滿壹臼子蒜泥,我搗的,加了醬、醋、香油,味道真是好極了。
大,我們家那盤大石磨還有嗎?
千萬保存好,別被人弄了去。將來找個石匠琢磨琢磨,支起來,買頭小毛驢,拉著,磨新麥子。石磨磨出的面粉,比機器磨磨出的好吃。
高密火車站前,有壹家賣石磨火燒的,面特別硬,很好吃。但我知道他們使用的面不是用石磨磨的。將來咱們自己磨。
還有那柄腰刀,可別當廢鐵給我賣了。我聽俺爺爺說那刀是捻軍扔下的,也許殺過人的。我前幾年回家,跟俺贰嫂子要那把刀,她說不知道讓大藏到哪裡去了。
我記得咱家還有兩把鐵鑭,很沉,就是秦瓊使用的那種武器,後來就見不到了。聽說是被壹個表叔拿去了,還能找回來嗎?
大,您幫我安壹把小錘吧,這裡有核桃,我要用小錘砸核桃吃。
前幾天父親節,我寫了壹篇小文章,題目叫《父親的嚴厲》,寫得不好,但還是抄給您看看:
上世紀六拾年代,父親肆拾多歲,正是脾氣最大、心情最不好的時候。
在我們兄弟們的記憶中,他似乎永遠板著臉。不管我們是處在怎樣狂妄喜悅的狀態,只要被父親的目光壹掃,頓時就渾身發抖,手足無措,大氣也不敢再出壹聲了。
父親的嚴厲,在我們高密東北鄉都是有名的。
我拾幾歲的時候,經常撒野忘形,每當此時,只要有人在我身後低沉地說壹聲:你爹來了!我就會打壹個寒戰,脖子緊縮,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半天才能回過神來。
村裡的人都不解地問:你們弟兄們怕你們的爹怎麼怕成這個樣子?
是啊,我們為什麼怕父親怕成了這個樣子?
父親打我們嗎?不,他從來沒有打過我們。
他罵我們嗎?也不,他從來沒有罵過我們。
他既不打你們,也不罵你們,那你們為什麼那樣怕他呢?
是啊,我們也弄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怕父親。我們弟兄們長大成人後,還經常在壹起探討這個問題,但誰也說不清楚。
其實,不但我們弟兄們怕父親,連我們的那些姑姑嬸嬸們也怕。
我姑姑說,她們在壹起說笑時,只要聽到我父親咳嗽壹聲,便都噤聲斂容。用我大姑的話說就是:你爹身上有瘆人毛。
我父親今年已經八拾歲,是村子裡最慈祥和善的老人。與我們記憶中的他判若兩人。
其實,自從有了孫子輩後,他的威風就沒有了。用我母親的話說就是:虎老了,不威人了。
我大哥在外地工作,他的孩子我父母沒有幫助帶,但我贰哥的女兒、兒子,我的女兒,都是在他的背上長大的。
我的女兒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見了爺爺,還要鑽到懷裡撒嬌。她能想象出當年的爺爺咳嗽壹聲,就能讓爸爸屁滾尿流嗎?
但高密東北鄉的許多人說,我們老管家之所以出了壹群大學生、研究生,全仗著我父親的嚴厲。
如果沒有父親的嚴厲,我會成為壹個什麼樣子的人,還真是不好說。
大,文章寫得不好,您看了不要生氣。
今年春節我們會回去過年,您能做點黃酒嗎?用黍子米做,不要用地瓜。
另外告訴俺贰嫂子,讓她用醬包上幾個地瓜放著,我好久沒吃地瓜鹹菜了。
我和父親的合照
叁兒拜上
贰〇〇叁年柒月拾肆日
*摘自我的散文集《會唱歌的牆》
並兩幅近日習作,緬懷父親——
父愛如嶺
為兒做梯者乃父
山頂有道者為嶺
乙巳父親節 莫言
父愛如嶺
領通嶺,父愛如山上道路
引領孩子登上高處
乙巳父親節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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