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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8-08 | 來源: 極晝story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壹塊錢能買到叁串土豆片和柒瓶礦泉水,這樣的訂單多次出現在餐飲老板王宏的手機上,“被薅羊毛到這種地步”,他感到匪夷所思。外賣大戰中,餐飲店主們的牢騷發不完。
補貼砸下去,“羊毛”卻出在“狗”身上,門店營業額被注水,變成無法參考的指標。價格作為交易核心,被平台補貼疊上壹層又壹層中間差,商家和消費者作為真正的交易雙方,卻無法直觀感受到,誰出了多少錢,誰收了多少錢。
平台在打補貼戰,小店在打利潤保衛戰,勝者屬於能玩得明白流量的人。有商家發現,即便是在這個規則變得更加復雜的線上空間裡,單量、流量仍然比利潤更重要。
文丨解亦鴻
編輯丨陶若谷
王宏在深圳開過叁家缽缽雞店,倒了兩家,還剩壹家。今年伍月,深圳龍崗壹條商業街上,壹家牛肉火鍋倒閉了。他盤下鋪子,選了個“良辰吉日”——5月25號,新店開業。
第壹個月淨虧八萬,王宏起初沒把這個數字和“外賣大戰”關聯上。新店需要從頭積累客源,買流量,買達人推廣,都要成本,前期賠錢是正常的。
到了柒月初,他像往常壹樣查看新訂單,發現顧客只花壹塊錢,就買了叁串土豆片和柒瓶礦泉水。沒過壹會兒,同壹地址、不同手機號,又來了兩筆壹模壹樣的訂單。“被薅羊毛到這種地步”,王宏感到匪夷所思,“超市裡都買不到這麼便宜的水。”後來他在新聞裡看到,壹家平台又沖鋒了,宣布補貼500億。他才意識到,開店時機選得太爛了。
平台補貼的力度有多大?
4月,騎手爭奪戰全面升級後,京東宣布上線“百億補貼”。餓了麼在4月末以“百億補貼”參戰,很快正式並入阿裡集團。5月下旬,阿裡宣布其外賣單日訂單量突破4000萬單。緊接著,美團在財報會上表態,“采取壹切必要措施來贏得比賽”。
對缽缽雞這樣的小生意來說,營業額變成壹個無法參考的指標,看似很高,實際不賺錢。王宏收到過壹筆營業額為30塊錢的訂單,膨脹紅包減7塊,新店立減1塊,平台抽傭6%,再參加免配送費活動,配送費減6塊,商家到手不到15塊錢。而小生意的毛利率通常只有50%。王宏最煩遇到“膨脹紅包”,“膨脹之後,壹單的毛利只有幾毛錢。”
補貼砸下去,客單價直接腰斬。王宏的小店,外賣訂單在六月、柒月壹直漲,利潤卻在下降,“出餐沒停過,但是全拿去陪平台搞補貼活動。”這是多位餐飲老板的感受。
武漢南京路,壹家楚菜中餐店的老板在新來的外賣訂單上看到,壹張18塊錢的優惠券,平台和商家各承擔9塊,她吐槽說,“大廠砸500億,難道要讓餐飲界陪跑壹半?”
《冰點周刊》報道,中國連鎖經營協會針對外賣大戰調研了33家商戶,涉及超市、便利店、餐飲企業。協會發現,商家所承擔比例不盡相同,多數為30%-70%,少數承擔補貼份額超過70%。
補貼力度最大的是奶茶咖啡。壹位顧客調侃自己“點了壹杯取不到的奶茶”——下單後等了壹個小時,騎手仍然沒取餐,半小時後她私信催促,騎手回復:沒辦法,現在站點人均20多單起步。又等半個小時,她自己也佛系了,“反正只花了3塊錢。”
7月12日晚上10點,南昌壹家蜜雪冰城櫃台上還剩近30杯無人認領的飲料。據江南都市報報道,顧客在線上點單後沒來自提,沒人領的奶茶被店員扔進垃圾桶,店長告訴記者,上周也扔了贰叁拾杯。
爆單造成了外賣騎手的擠兌、擁堵。柒月,深圳刮起了台風,送餐的騎手更少了。做缽缽雞的王宏,餐做好了卻沒人來送,最終顧客等不及,取消訂單。他給外賣平台打電話申訴。業務員告訴他,賠付規則按照“訂單完成率”來定:完成率高於98%時,平台可以賠付;低於98%不再賠付。
王宏講述,自己壹頭霧水,“完成率是什麼意思?以前都沒聽說過。”業務員解釋完,他聽明白了,每100單平台最多賠兩單,超出部分不賠。7月20號這天,像這樣的取消訂單,他壹共碰到了28單。
●蜜雪冰城爆單。源自視覺中國
外賣小票的顯示信息也有變化:最直觀顯示的只有橙色粗體的“預計收入”,即扣除商家對顧客的活動補貼、平台傭金、配送服務費之後的金額。橙字下方,壹行灰色小字寫著“顧客實際支付”,點開旁邊的右箭頭,才能看到被折疊的具體數字。
在王宏看來,價格是交易的核心,也是買賣雙方博弈的結果。商家知道顧客付了多少錢,顧客知道商家收了多少錢,當雙方對價值的認知存在“互利差空間”,進而通過價格博弈實現各自利益的交換,交易才可能發生。“否則,商家錢收少了,顧客卻埋怨商家,為什麼只給我提供這樣的服務?”他的牢騷發不完。
他的理想狀態是外賣與堂食營業額達到1:1的比例——堂食利潤高,老板們普遍喜歡堂食訂單,王宏的店鋪,每月叁萬伍的房租水電成本,他覺得只做外賣太虧了,但現實的比例是外賣遠超堂食,達到3:1。
面對外賣大戰的沖擊,壹些連鎖品牌的餐飲老板開始設定紅線,要求嚴格控制外賣訂單占比,壹旦超過紅線,店長會被直接問責。但在王宏這樣的店主看來,“小店沒的選。大品牌才會去算掙多還是掙少,我不懂怎麼控制,只希望單子越來越多。不過,沒錢掙的單子最好別來。”
客單價持續走低,但不做外賣幾乎是不可能的。
6月26號,鞍山壹個鋼廠家屬院裡,27歲的白穎在樓下開了壹間東北飯包店。店面不大,主要服務小區熟客。試運營壹周積累了壹些回頭客,不怎麼賺錢。看到競爭對手基本都在做外賣,7月2號,白穎也入駐了壹家外賣平台。
當月,市場監管總局約談京東、美團、餓了麼等企業,強調綜合治理內卷式競爭。但平台還在沖單,外賣大戰持續升溫。
白穎注冊當天,幾拾個代運營人員找上門,手機裡電話不斷,有聲稱是平台官方的,也有稱第叁方的。她不知道哪個靠譜,最後選了美團業務經理介紹來的朋友,認為雖然是第叁方,但也是平台官方業務員的人脈,信得過。代運營告訴白穎,外賣店和自媒體壹樣,需要“起號”,新店期至關重要,“可以幫你把單量沖起來,否則後續除了回頭客,很難有新客。”
代運營接手後,為她優化了菜品圖片和文字描述:雞蛋醬飯包是“滿滿的煙火氣”,香菇醬飯包“越嚼越有滋味兒”,豬肉醬飯包後面寫上“老東北味兒”。包裝完成,白穎的店鋪參加了平台的新店優惠活動,並開通了“霸王餐”活動——請顧客免費吃換取好評。
壹份“滿滿的煙火氣雞蛋醬飯包”訂單,小票顯示預計收入不到堂食價的壹半。她查看後台信息,發現顧客實際只付了8毛——除去平台抽傭,還有新客立減、收藏有禮、大額膨脹券等各種新店優惠補貼。白穎看不懂規則,想關掉活動,但代運營提醒她,新店階段必須參加,否則平台不給推流,單量沖不起來。
從代運營那裡,白穎學到了“外賣7天定生死”的規則。第壹天完成5單,點亮評分。第贰天15-20單,提升轉化率。第叁天是關鍵沖刺,目標40-60單。往後幾天按1.2至1.5倍穩定增長。
為了完成計劃,代運營為她制定了擦邊違規的“刷單”策略。白穎讓朋友下單點飯包,外賣小哥取餐時,她不出餐,只在袋子裡裝壹瓶礦泉水。她解釋,“商家刷單只是為了做數據,不用出餐,就讓小哥出去空轉壹圈。”
但店鋪還是沒做起來,代運營接連換了兩個。白穎不懂其中門道,邊做邊學,上網搜經驗帖,越看越慌——普遍觀點是:新店第壹個月沒起勢,後期只會越來越難。
面對不斷壓縮的利潤空間,壹些商家選擇退出平台的補貼活動。
25歲的霍安是其中之壹,他在成都郊區經營壹家中餐外賣店。柒月第壹周,店鋪從利潤率20%降至10%。到了下旬,店鋪有壹天的實際收入顯示為“負3毛7”,他意識到,必須堅決抵制羊毛黨。
霍安在後台撤銷了店鋪參與的兩項補貼活動。壹項是自5月31號開始的“下沉城商”優惠券,規則為顧客可使用“天天必膨18元”紅包,壹個商家每天最多可被使用紅包50單,每單商家承擔12元,平台承擔6元。
另壹項是“神搶手”券,可理解為將外賣商品變成團購券,通過“到店自取”或“外賣配送”兩種方式完成核銷,實現補貼效率最大化。撤銷活動第贰天,他收到平台業務經理消息,“親,神搶手活動怎麼又取消了?”經理勸他加回來,被霍安拒絕。
柒月底,霍安又收到了羊毛黨訂單,他才發現,自己的店鋪重新參加了“神搶手”。他打電話給業務經理直接開罵,“再偷偷給我上活動我就去告你”。
●霍安和業務經理的聊天截圖
據虎嗅報道,被迫應戰的美團在復盤時,認為“自提外賣”和“0元購”兩個打法是實現1.5億訂單、守住行業第壹的有效動作;為了保住即時零售市場份額(含外賣)第壹、訂單量第壹,部分人員和部門有相應OKR類指標。
壹位餐飲公司創始人發現,門店被“自動”開通了另壹平台類似“0元購”的活動,他多次與業務員聯系,對方回復“有業績壓力”。8月1日,叁家平台聯合發布聲明,承諾停止極端補貼活動。
在武漢燒烤店主季濤看來,不管平台怎麼打,商家撤銷活動的做法算是另類選擇——不參加18元紅包,不僅平台會降低推流權重,“顧客也會淘汰你,因為別家更便宜,相當於大家都是烏鴉,只有你去當壹只白鴿”。
烏鴉也有聰明的做法。季濤的策略是,通過抬高菜品定價來保障利潤——堂食價加上平台抽傭、配送費以及各項活動補貼,“相當於把堂食價提高30%。”
對許多商家來說,外賣大戰的核心問題變成,究竟是要單量,還是要每壹單的利潤?
40歲的上海人周春曉,和丈夫在浦東經營壹家本幫面館。本幫面館集中在浦西,周春曉抓住這個賣點,“浦東居民不必過江就能吃地道的本幫面。”
面條容易坨,壹向不是理想的外賣品類,周春曉的店也以堂食為主,柒月初,她才在面館裡真實感受到外賣大戰的沖擊。附近的白領不再像往常壹樣到店吃午飯,曾經能翻台坐滿叁輪的午市,現在壹輪之後就漸漸冷清,讓她有了危機感。
但周春曉沒有撤銷任何平台活動,經驗告訴她,必須“順從平台”。
開面館之前,她和丈夫從壽司店起步,後來加盟炸雞品牌,做了肆年純外賣店。憑借這段經歷,她自詡“把流量玩得非常明白”,第壹反應是把外賣定價上調了伍到柒塊。這是她剛上外賣平台時,業務經理教的策略——“外賣定價必須比堂食要高”。這樣壹來,堂食的本幫炒面18塊壹盤,調整定價後,在百億補貼期間,顧客用完神券,不加配送費,外賣點壹份仍然是20塊。
●資料圖。源自視覺中國
要利潤就意味著抬價,這是季濤的策略。去年夏天,他從武漢壹家互聯網大廠辭職,目睹了大齡同事被優化,產生年齡焦慮。趕在35歲之前辭職創業開餐飲,是他給自己攢的壹個退路。
投入拾幾萬後,季濤在贰柒路開了燒烤店。起初並不打算做外賣,他認為燒烤講究現烤現吃,“打包壹悶,口感和味道直接打折”。豬肉串和牛肉串都不放孜然,主打食材新鮮,減少煙霧,目標是吸引家庭客群。但八個月下來,成本收不回來,迫於經營壓力,今年肆月他決定入駐外賣平台。
但80%的外賣訂單,實際是將線下老顧客轉移到了線上。季濤介紹,老顧客們覺得線上點更便宜,有補貼。六月,堂食營業額下滑到兩萬,為了維系老顧客,他挨個發微信問候“最近工作怎麼樣”,再邀請對方來店裡。但是到了柒月,堂食營業額跌到壹萬伍以下。
季濤嘗試拉新自救,出鏡拍抖音,用“儞砻科技憾d蓴睢蔽艫閫乒閫毆喝孤蛄送讀魍乒恪卸隙兌舨換嵯魯〔斡臚飴舸笳健5攣侍飫戳耍毆喝降炅亢艿停訟手揮5%到8%,相當於顧客買完券,不來店裡吃,到期後又把券退掉。
“補貼戰意味著,顧客只知道薅平台的羊毛,卻不知道羊毛出在豬身上。”在季濤看來,商家抬價是壹種自救策略,將平台補貼帶來的負擔轉移到顧客頭上,“最後還是豬來買單。”
這原本是互聯網經濟中壹種常見的商業模式,不再直接通過銷售產品或服務帶來盈利,而是通過平台服務吸引用戶參與,進而從其他渠道獲利。放到外賣大戰的語境裡,“羊毛”代表利潤,“狗”是參與者,也就是餐飲商家,季濤解釋。
精明的商家會抬高定價,將平台從商家這裡扣除的高額補貼,轉嫁壹部分給顧客承擔。顧客薅到的“羊毛”變少,且長遠來看,有了單量,培養出消費習慣,實際利潤還是出自顧客。
外賣大戰之前,就有商家利用平台補貼設計促銷活動,主動抬高單量。外賣大戰中,商家被迫承擔補貼成本,單量同樣上漲,但利潤空間被擠壓,因此需要做出更多取舍。據新識·研究所報道,北京壹家做大餡餃子的餐飲店,在外賣大戰補貼砸下去之後,從外賣平台全線下線,老板說,“門店承擔不起補貼,不如好好做來店裡吃飯的客戶”。
在上海開面館的周春曉算了壹筆賬:客人點單時,如果只點壹份面,基本不賺錢;但加壹份炸豬排,炸豬排就能帶來利潤。參加活動,雖然面條不賺錢,但能賺到炸豬排的錢;如果不參加,連炸豬排的錢也賺不到了。
如果撤銷活動導致單量下降,等到外賣大戰結束,以前累積的漂亮數據也很難恢復。“顧客是閉眼玩家,不知道單量是商家氪金出來的,還是靠菜品實力贏得的,絕大多數只看單量下單。”這是周春曉的經驗。
壹天晚上收攤下班,她准備去附近吃頓燒烤宵夜,突然意識到,“為什麼有羊毛不薅?20多塊錢的東西,點外賣到手就幾塊錢。”她放棄了堂食,回家點外賣。-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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