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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8-17 | 來源: 南風窗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作者 | 黃澤敏 陳祺元(實習生)
贰年級的兒子近視了。壹只眼睛50度,另壹只則達100度,還伴有數拾度散光。
看著早早架起眼鏡的兒子,劉丹的心揪緊著。
兒童青少年近視,是中國校園已常態。甚至可以說,它是難以回避的社會切面。
小學教師江若同樣注意到學生們的視力狀況。她告訴南風窗,班裡學生近視“比較厲害”,“其實肉眼都能看出來,小孩子近視情況不是很樂觀”。
無論是叁年級,還是六年級,“這幾個年級都沒什麼區別,都是很多人近視”。據她觀察,細微的區別在於部分叁年級學生在上課時候戴上眼鏡,下課後摘下,而六年級學生的戴眼鏡時間更長。
很多小學生存在近視問題
在她看來,隨著年齡增長,學生獨立使用手機時間會更長,與此同時,“課業壓力也重了,家長可能越來越重視學業,報補習班什麼的,作業壹大堆做到半夜,用眼過度”。
令人揪心的現象背後,有家長將矛頭指向教室電子屏。
在社交平台上,關於“電子屏傷眼”的討論並不罕見。家長們認為,孩子眼睛尚在發育,長時間盯著發光屏幕負擔重;還有人覺得,老師頻繁用電子屏是“教學偷懶”,犧牲了傳統板書和互動。
今年3月,西安壹位家長“取消電子屏”的建議登上熱搜,引發爭論。官方回應稱,學校已采取措施,非必要不使用電子屏,單節課開啟時間不超10分鍾。全國多地也有類似建議,官方回復大致相同。
西安家長建議取消電子屏
但教室電子屏與近視的關系,並非“屏幕直接致近視”那麼簡單。
從視疲勞到近視
講台上,電子屏壹頁頁翻過,孩子就壹節課壹節課地盯。
劉丹將兒子這壹代稱為“電子屏的原住民”。在孩子眼裡,電子屏教學稀松平常,“大家上課都這樣”,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
劉丹的兒子就讀於廈門某小學贰年級。2022年建校伊始,每間教室便配備了壹塊可移動的大屏壹體機。家長體驗日那天,她觀察到老師上課、板書、評講作業幾乎全依賴它。
可這塊屏,成了劉丹的“心病”。壹年級時,她發現兒子的“遠視儲備沒有了”。壹同檢查的幾個孩子情況類似,遠視儲備普遍告急,有的甚至已有50度近視。
2021年4月,教育部等15部門對使用電子產品開展教學做出規定,要求原則上不超過教學總時長的30%
那是學校組織的視力檢查。別的班老師將檢查結果公布在群裡,“基本上在臨界值,遠視儲備基本上都沒有”。到了贰年級下學期,兒子班裡45名學生,已有約10人戴上眼鏡,包括兒子。
兒子才贰年級,怎麼就近視了?劉丹把矛頭對准了課堂上占主導的電子屏。
“教室電子屏並非直接導致學生視力下降的原因,但使用不當會增加相關風險。”中山大學中山眼科中心主任、眼科醫院院長林浩添告訴南風窗。
事實上,近視高發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從眼科醫學角度,學生近視主要由遺傳與環境因素導致。”林浩添表示,若父母近視,孩子近視風險更高。
學生近視的主要因素是遺傳和環境 /《好東西》劇照
後天“糟糕”的用眼環境同樣是導火索。他介紹,環境因素包括長時間地近距離看書、寫字、盯電子設備,戶外活動不足,陽光接觸少,以及不良用眼習慣。
“教室顯示屏在這些成因裡,屬於環境因素中的壹種。”林浩添進壹步解釋,“它本身不是主要原因,但如果使用不當,比如看的時間太長、距離不合適,可能會加重近視風險。”
長時間、近距離盯著電子屏,極易引發視疲勞。他說,孩子可能感到眼睛幹澀、酸脹、有異物感、怕光、頻繁眨眼,甚至出現短暫視物模糊、重影或文字跳動。長遠看,近視發生率會更高。
近年來,教育部等多部門開展了“電子產品教學與學生近視”相關研究。視功能損傷與修復課題組證實,使用電子產品會導致孩子脈絡膜變薄,而脈絡膜變化與近視密切相關。
電子產品會導致孩子脈絡膜變薄,脈絡膜變化與近視密切相關
課題組組長周佳瑋,同時為教育部近視防控與診治工程研究中心相關負責人。他曾接受采訪稱,常規使用電子產品約20分鍾,脈絡膜會明顯減薄,實驗室監測的“閃光柔和頻率”,是衡量視疲勞的指標,用電子屏半小時後,這個指標會明顯變差,預示已出現視疲勞。
周佳瑋表示,電子屏亮度、周圍光環境、觀看角度等均會對眼睛產生不同影響,但不是使用後立刻影響視力或造成損傷,其中最關鍵的是使用時長,若超過個體耐受時間,眼睛就會出現疲勞感。
林浩添告訴南風窗,尤其對6-9歲低齡兒童,其視網膜發育尚未成熟,長時間近距離觀看教室電子屏,不僅易導致視疲勞、視物模糊,還可能幹擾視力正常發育。10-18歲的青少年,眼球發育快,眼軸容易變長。如果長時間看電子屏,近視度數可能漲得快,而且更難控制。
時長“失控”
壹年級的視力檢測後,劉丹曾給學校寫了建議信。她列了幾點擔憂和建議,希望減少電子屏使用時間,多給學生些戶外活動。
之前,孩子課表上每天有課外活動,每周叁節體育課,可這些課常被擠占,“真正落實的只剩壹半”,連大課間做操都只在走廊裡。
信件投遞後,學校調整了部分安排。比如,大課間從走廊挪到操場;被占的體育課、活動課,比壹年級時更有保障。
可是電子屏的使用依舊“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劉丹從兒子那聽說,電子屏不僅占據正課,自習課為了“管紀律”常放電影,期末復習講卷子、做練習,更是全程靠大屏。
6月30日,在江蘇省泰州市海陵區九龍實驗學校,民警配合電子屏幕為學生講解暑期防溺水知識 / 新華社發(湯德宏 攝)
這樣的使用時長明顯“超標”。
2018年,教育部等八部門聯合印發《綜合防控兒童青少年近視實施方案》,其中明確提出:“教學和布置作業不依賴電子產品,使用電子產品開展教學時長原則上不超過教學總時長的30%。”
對於壹堂40分鍾的課來說,30%意味著大約12分鍾。不少省市依據此做了配套通知,有的學校還用“軟件限時黑屏”方式,在屏幕累計亮屏時間到達12分鍾後自動熄屏,“倒逼”教師在教學設計上更多使用板書與互動。
這是壹個看似清晰量化的“紅線”。可實際教學中,電子屏使用時長普遍失控。
金華某小學科學老師江若,從沒算過自己壹堂課用多久電子屏。學校沒給老師設限,也沒人監管。
電子屏是江若貫穿課堂的工具。在她看來,用PPT串知識點,邏輯清楚,還能插入動畫、放視頻,比壹筆壹劃寫板書、畫圖表效率高得多。
電子屏對於壹些老師而言是效率工具 / 圖源:pexels
吳曉莉同樣認可電子屏對辦學效率的提升。她從業近叁拾年,如今是襄陽某小學的副校長。
她說,學校試過推“無電子白板日”“護眼日”,可都“難以持續”,沒法從根本上減少使用時間。師生對電子屏的依賴,已經成了習慣。
襄陽某公立高中副校長張德明也表示,現在不少老師和學生對電子屏產生“很強的依賴感”,“好像沒有這個東西就上不了課”。他透露,用多媒體設備上課,甚至成為部分學校評選優質課的硬性標准。
壹邊,電子屏失控的使用時長令人擔憂。另壹邊,各級部門考核時鼓勵用多媒體技術,推“智慧課堂”。有些學校的教學比賽、公開課,更是把精美課件當成“標配”。
越“線”
浙江舟山的林希,感受過長時間盯屏帶來的不適感。
她形容那感覺,就像在大太陽底下壹直曬。“人在太陽底下站壹會兒沒什麼問題,但如果壹直曬著就不舒服了。”她認為,坐在前排不適感會更明顯,若遇上陰天,教室裡再開燈,眼睛更難受。
她聽別的家長說,其孩子班上“近視成片”。對方還告訴她,孩子每天回來“眼睛紅紅的、癢癢的”,因為電子屏“把孩子眼睛照得不舒服”。
電視屏看久後眼睛有不適感
除了野蠻生長的時長,看電子屏的距離和角度,同樣暗藏危機。
不同的座位,需要付出不同的視覺代價。有家長抱怨,自家孩子坐第壹排靠邊,只能斜著看屏幕。她開家長會時坐過那位置,斜眼壹瞧,滿是反光。
教室的燈光、窗戶的自然光,都可能在光滑的屏幕表面形成反光。
江若說,其所在學校采用的電子白板是“玻璃屏”,表面光滑。那是當下壹款主流品牌產品,據她觀察,電子屏的觀看視角有限,開黑板燈時,教室兩側的學生更容易遇到反光。
在業內,這種現象被稱為“眩光”。2024年發的《小學教室多媒體白板和顯示屏的眩光狀況分析》壹文指出,眩光會降低視覺功能,教室中的眩光會導致某些位置的學生看不清,降低教學效果。長期作用則會造成心理不適感和視覺疲勞,進而引發煩躁、注意力不集中、偏頭痛、眼部疾病等生理不適現象。”
眩光產生的機理 / 圖源:國家LED照明質檢中心
文章還發現,多數教室的多媒體設備存在眩光問題,且學校對窗簾、燈光的管理,未達到避免眩光的最佳狀態。而反射眩光的程度,和設備自身光澤度、窗戶亮度(窗簾開關狀態)、黑板燈是否打開、學生座位位置等有關。
這意味著,坐在中間、距離適中的學生,視覺體驗尚可。而那些被分配到“差位”的學生,視野中會存在壹個“亮點”。眼睛為了避開這刺眼的眩光,會下意識進行調節,加劇疲勞。
“教室采光良好時,電子屏與環境光反差小,可減輕眼睛負擔。”林浩添表示,反之則會加劇電子屏對視力的不良影響。
坐在教室裡,學生與電子屏的“物理關系”天然不平等。於是,不合適的距離分出座位的“優劣”,也讓學生們付出不同的視力健康代價。
事實上,我國對於教室座位距離有明確規范。根據《中小學校設計規范》,最前排課桌距黑板不小於2.2米;小學最後排課桌後沿離黑板,不宜大於8米。
普通教室的設計規范
但新的教學方式,改變了教室的光環境。《信息化教學下中小學校教室空間平面尺度設計研究》壹文,研究人員通過光譜實測發現,這個規定不適應信息化教學。對前排學生來說,這個距離太近,看到的屏幕亮度和亮度對比值更高,容易視疲勞,增加近視風險。
該研究認為,信息化教室最前排課桌前沿離顯示屏,應該不小於2.7米,這樣才能確保學生在適宜的視距范圍內。
壹些省市為適應信息化教學調整了標准。比如遼寧省教育廳印發通知,要求學生和電子白板的距離要超3米,或者不小於屏幕對角線距離的4倍。
江若所在學校,教室地板及牆面上劃有壹條“近視防控線”。她說,桌椅不能越線,還有人定期會來檢查。她不知道線和屏幕間具體的距離,只覺得“挺遠的”。
教室地板上的“近視防控線” / 圖源:濱江發布
在她看來,調整座位與黑板的距離、燈光等環境因素,能解決大部分反光問題。但這是基於好的電子屏,以及合適的距離。壹些地區教室小,學生多,前排桌椅離電子屏的距離所剩無幾。
不是所有學校都有這條“線”。“得看每個學校的學生數。”吳曉莉表示,若班裡人少、教室大,桌子離屏幕就會稍遠壹些。
“但是壹般情況下,家長都不想自己娃坐得太遠。”她說,實際上,多數前排距離屏幕僅在“1米-1.5米”。
“屏幕壹黑,教室瞬間安靜”
如果說,時長和座位是使用層面的問題,那屏幕本身的硬件質量,從源頭上決定了學生的視覺體驗。其核心參數,更與視覺舒適度息息相關。
“亮度、刷新率、對比度及藍光過濾程度等參數都很關鍵。”林浩添解釋,屏幕的亮度、亮度可視角及亮度均勻性直接影響眼睛受刺激程度和觀看距離,刷新率決定動態畫面效果和眼睛疲勞情況,藍光可能通過損害視網膜影響視力,而對比度則決定眼睛在屏幕明暗區之間調節的需求。此外,屏幕尺寸也需重點關注,投影屏幕尺寸須大於等於 80 英寸。“規范好這些參數,能有效保護學生視力。”
南風窗搜索發現,主流的86英寸交互式電子白板,價格從幾千元到上萬元不等。差別藏在亮度、光澤度等普通人難以分辨的參數上。地區經濟差異,則與教室裡那塊屏幕的“身價”和品質掛鉤。
市面上的交互式電子白板,價格從幾千元到上萬元不等
吳曉莉說,設備通常由教育主管部門統壹配備,屬於公共財物,學校無權自行處置或更新。她回憶,早期投影儀效果差,“光稍微強壹點就看不清楚,都必須要拉窗簾。”如今的電子壹體機功能和清晰度好得多,不同品牌“感受上差別不是很大”。
在她印象裡,電子屏不常維修。“現在基本上沒啥問題,極少出現屏幕壞了的情況,硬件基本也不會損壞。”真出問題了,會有廠家或服務商來修。
新設備引入時有供應商培訓,但內容側重操作,鮮少涉及時長限制和護眼知識。教師掌握程度也參差。年輕教師熱衷探索功能,年長者往往只掌握基礎功能。
在江若看來,電子屏是學生“理解知識點最好的工具”。給學生講科學原理,沒有幾個人坐得住,分分鍾聽睡著,“但讓他們看個視頻、動畫、圖片,分分鍾理解了”。
8月10日,山東省青島市城陽區景明學校,小朋友在學習氣象知識 / 新華社發(王海濱攝)
她的PPT從來不是“下載即用”。她會把備課重心壓在PPT的邏輯與動畫細節上:刪掉大段文字,把知識點拆成動畫,花費心思找適合課堂又吸引人的視頻素材。別人下載壹套課件可能只要伍分鍾,她卻可能要花上壹兩個小時。
並非所有老師都如此用心。張德明觀察到,有的老師全程無板書,舉著手機就上完課。還有熱門下載課件後機械照搬,內容趨同,未必適合學生。江若不回避同行間的差異。她知道,有的老師花伍分鍾,下載個滿是文字的PPT,學生根本看不完、記不住。
“現在電子白板用不了,我都要汗流浹背。”她說。曾有壹次,學校電路檢修,教學樓突然斷電。屏幕壹黑,教室瞬間安靜。
那伍分鍾裡,她努力用書本上的圖片引導學生觀察、討論,但實際上,“我自己都覺得無聊”。學生們的注意力明顯渙散。她翻開書,對照著上面的問題,她壹個問題,請學生回答,如此往復。
無板書的教學可能會讓學生感到枯燥 / 圖源:pexels
5分鍾後電來了,屏幕重新亮起,她“感覺被拯救了”。在她看來,同樣的知識點,有沒有電子白板,學生的反應完全是兩個世界。
在“技術至上”的評價導向下,教師們陷入“不用電子屏就會落後”的集體焦慮。“說實話,在這個時代,沒有用任何數碼產品相當於減分項。”江若說,“如果用了,相當於錦上添花,沒用就感覺好像比別人差壹點,因為別人都用了。”
焦慮仍在蔓延。林希的孩子就讀幼兒園小班,尚未近視。但她擔心教室裡的電子屏幕終將奪走孩子的視力,也剝奪其未來選擇飛行員、軍官、航天員等職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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