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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8-18 | 來源: 水瓶紀元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周誠發現自己認識林雨。視頻裡,那個低著頭,在學校裡被叁名同齡人毆打的瘦小女孩,與他住在同個村裡,他們或許在山上打過招呼。這個40歲上下的中年男子也有壹個上學的女兒,他憤怒,感覺視頻裡的巴掌也打在自己臉上。第贰天,周誠又看到,派出所也沒能給林雨的家人壹個公道。他決定出門,去給林雨的聾啞人母親和農民工父親撐腰。
8月4日這天,湧到派出所、市政府和教育局的江油市民,許多有著和周誠類似的情緒:弱勢者被霸凌,警察懲處不力——人們為之不忿,也有映射自身的恐懼。劉芳是個母親,也住在農村,她搭著鄰居的摩托車趕到市政府。她決定要發聲,用農村的說法就是“鬧”,“如果我不鬧,以後我的小孩遇到同樣的事情怎麼辦?”
市政府大廳裡,林雨母親跪著,嘴巴焦急地張得很大,但發不出聲音,她與丈夫不停地把頭磕在大理石地板上,舉起雙手跪拜,抓著壹名政府官員裝扮的人的腳腕,希望“求壹個公道”。前來聲援的市民圍在他們身後,把市政府大院和附近的道路占滿,人群舉起密密麻麻的手機屏幕,傳播現場視頻,為無聲者發聲。
當晚,聚集群眾被警方采用暴力手段驅散。第贰天,隨著線下清場和網絡刪帖機器的高效運行,這場普通市民走上街頭的抗議被迅速地抹平。
事發壹周後,水瓶紀元在江油市內感受到壹股詭異的平靜。路邊的餐館有人吃夜宵,警車安靜地閃著紅藍色的光經過。林雨居住的小鎮,街頭不再有人討論這件事,鬧市區超市的老板和顧客閒聊,被問及霸凌事件時,只擺擺手說:“我們在店裡,那天沒去。”過壹會又指著壹個方向示意,“她(林雨)就住那個山頭”。
有當地人稱,高速路口仍在排查外地牌照的車輛,林雨事件的壹些重點區域,也仍有專人在上報“可疑人員”。江油市政府門前的道路早已暢通,街上的小店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穿著藍色制服的警察在往返巡邏,無人側目,壹切如常。
恢復平靜的江油市政府前(圖_水瓶紀元)
弱勢者
7月22日,14歲的江油中學生林雨在市區壹處廢棄樓房內,被叁名年齡相仿的女生毆打、辱罵、強迫脫衣。現場視頻顯示,打人者逼迫其下跪,並反復腳踢其頭部、臉部、用PVC管擊打其身體。施暴期間還有人用手機拍攝。
事發10天後,8月2日,林雨被霸凌的視頻片段在社交平台發酵,有人披露林雨的母親為聾啞人、父親為不識字的農民,與此同時,有人編造了霸凌者“家庭背景深厚”的消息。弱勢群體被“上位者”霸凌的情節令許多普通人共情,這些視頻獲得廣泛傳播。
8月3日,周誠看到了同事在微信上發給他的霸凌視頻。周誠年近40歲,有壹個還在上學的女兒,和林雨家住在同壹個村子裡。剛打開視頻時,他就覺得畫面中被打的女孩面熟,或許在村裡上山下山的路上和她有過照面。“這娃好像是我們這兒的”,他告訴同事。“就是你們村的”,同事回復。
周誠認識林雨的父母。他回憶起,林雨的父親常年不在村裡,也沒有穩定的工作,母親為聾啞人,交流不便。
林雨家位於江油市大康鎮某村,距離江油市區拾余公裡。村落依山而建,林雨家所在村組位於更深的山腰,距村口伍六公裡。村組不大,不足拾戶,幾棟自建房沿著蜿蜒山路零散分布。這裡常發生滑坡、泥石流,家家戶戶門口都貼著防震避險的通知。
林雨家所在村(圖_水瓶紀元)
林雨家是壹幢兩層的自建房,屋頂覆鐵皮棚以防漏雨,自8月初事件發酵以來,家中沒再住人。鄰居告訴水瓶紀元,林雨的祖父數年前到河南的礦井采礦時遇難,平日她與父母、奶奶同住。為便於就學,壹家人在林雨上學的鎮上租房,假期再回村。全家靠種地維生,林雨的父親偶爾隨施工隊接零活。
周誠說,林雨家經濟條件壹般,幾年前,本地的礦山占用了他們原本的住處,給他們遷址建了新房。若非因為礦山占地獲得了壹些賠償,他們難以搬入現在這幢居住條件較好的房子。
看完林雨被霸凌的視頻後,周誠感到憤怒。他說,那是他第壹次感受到校園霸凌距離自己這麼近,而被霸凌者就在自己身邊。最讓他憤怒的是,事件中幾個人“圍攻”壹個人,還將霸凌過程拍了視頻。“如果單獨找(林雨)談清楚,甚至扇兩耳光,我也不至於這麼在意。但拍下視頻,再傳播出去,性質就變了。”在他看來,未成年人之間的爭執、肢體沖突不罕見,幾個人因為口頭糾紛打起來,也算正常。他擔心的是,壹旦錄制視頻並公開,這樣的公開記錄會伴隨被霸凌者很長時間,影響她未來的人生。
除了周誠,8月3日這天,為林雨的遭遇感到憤怒的還有許多網民。盡管事發壹周後,簡體中文互聯網上有關此事的視頻和評論幾乎已被刪除幹淨,但從視頻被披露到發酵的過程中,林雨被霸凌的視頻獲得了大量轉發,傳播力度至少足以覆蓋江油這個常住人口70多萬人的西南小城。林雨的遭遇讓每壹個觀看短視頻的普通人關聯到自己的命運——作為弱勢群體,被“權貴”欺壓。
“霸凌者背景深厚”的說法因此深受歡迎。有人“爆料”,施暴者之壹劉某甲的父親是公安局副局長;也有傳言說,她的父親是律師,母親是壹級警督。盡管在兩天後,也就是8月5日,江油官方發布公告辟謠稱,霸凌者父母均為普通務工人員,但是,可靠信息渠道的減少和藍底白字通報的不容置疑,並沒有說服事件的關注者們,他們仍然傾向於與官方不同的解釋。
恐懼
事發壹周後,談及此事,林雨同村的村民孫飛仍舊憤慨不已,“別人(霸凌者家長)是當官的,(林雨父親)報了案10天(警方)沒有作為,如果不牽涉當官的,派出所早就處理了。”他覺得,無權無勢的受害者壹家,更需要大家壹起聲援。
隨著林雨被霸凌的視頻在網上引起熱議,8月4日上午,江油警方通報處理結果:霸凌林雨的叁名女生中,兩名滿14周歲的女生被送往專門學校接受“矯治教育”,另壹人未滿14周歲則受到批評教育。受害者傷情被警方鑒定為輕微傷。
但這份遲來的處理通報,沒有平息爭議,反而激發了人們更多的猜測。有人認為霸凌林雨的叁名女生受到的懲罰過輕,覺得背後“有貓膩”;還有人在社交媒體上說,曾看到本該接受“矯治教育”的打人者之壹出現在台球廳,暗示霸凌者已經逃脫了法律制裁。
8月4日上午,因不滿事件處理進展,壹些市民開始自發聚集在江油市城郊派出所門口,想為被霸凌女孩林雨壹家“討個說法”。周誠在朋友圈傳播的視頻裡看到,人們聚集在派出所門口,林雨父親壹度躺在派出所門口,而派出所方面始終無人出面回應。
看到這段視頻後,周誠決定去現場看看。
周誠對霸凌者在視頻裡的“囂張”態度尤其印象深刻。在那段霸凌視頻裡,林雨哀求不要打臉,稱父親看到了會報警時,霸凌者之壹表示:“(我們)又不是沒去過,以為我們怕你(報警)嗎?沒得(有)20分鍾就出來了”。
村民劉芳也對霸凌者稱不怕報警的言語感到震驚。“出了(霸凌)這個事,那個女孩(霸凌者)說進派出所20分鍾就出來了,都不怕別人報警,(好像)法院都是她們家開的,想咋樣就咋樣,她說這種話,每個人都覺得憤怒。”
劉芳和丈夫都是農民,比林雨父母年齡稍大。劉芳的丈夫曾常年在外務工,多是幹裝修、建築等零工。她和丈夫住在壹幢贰層自建房裡,室內簡陋得像毛坯房,牆壁和地板都是水泥,屋內陳設著舊沙發、矮桌和置物櫃,沒有空調,也沒有多余的家具。
家中拮據,令劉芳對貧富差距更加敏感。“現在小孩上學,你騎自行車或叁輪車去接送,而別人開小轎車,小孩們心中就會對比。即使伍六歲的小孩,也認識各種牌子的車。“她告訴水瓶紀元,自己的孩子上學時也曾受過同學的嘲笑和老師的輕視,但那時沒有智能手機和社交網絡,霸凌不曾張揚於更大的范圍。
盡管劉芳的孩子已經長大,不會再面對校園霸凌的情況,但“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的想法這段時間壹直縈繞著她,“如果我不敢鬧,萬壹以後自己小孩遇到這種事怎麼辦?”
8月4日下午,劉芳在微信上流傳的視頻裡看到,因與派出所交流無果,人群轉而前往教育局和市政府,她決定搭村民的車壹同去聲援。城郊派出所距市政府3公裡左右,在市政府門口,人群和保安發生沖突,從門口湧入市政府院內。
下跪
水瓶紀元走訪了解到,與林雨壹家同壹個山頭生活,甚至打過照面的村民們,都沒有從林雨的父母口中了解過事情的近況。“他們不會自己到處說”,壹位鄰居說,霸凌事件及其之後的事情進展,本地人也都是從短視頻裡看到的。
短視頻中,8月4日下午,在市政府大院裡,壹名自稱是林雨舅舅的男子,和市民講述自己對警方處理的不滿。這位“舅舅”提到,早在7月22日家屬就已經報警,直到8月3日,才有警察向家屬保證“能處理好事件”。”他稱,他們在派出所等了壹天,4號早上,警方才發布通報,且通報中,霸凌者搶劫手機、故意毆打等行為都沒有立案。室外烈日當頭,圍觀者都用衣帽遮擋太陽,該男子顧不上這些,他情緒激動,嗓音嘶啞,壹邊說壹邊在頭頂比劃,“已經過去10多天了,(女孩)腦殼上面還有包。”
另壹段被廣泛傳播的視頻也發生在8月4日這天。在市政府,林雨的父母以近乎匍匐的姿態跪在市政府大廳。這對夫婦年齡不大,穿著黑色無袖上衣的林雨母親身材瘦小,嘴巴焦急地張得很大,但發不出聲音。林雨父母在政府大廳不停地磕頭,舉起雙手跪拜,爬行幾步後跪倒在壹名政府官員裝扮的人腳邊,抓著他的腳腕希望“求壹個公道”。
在視頻中,林雨父母下跪的對象自稱江油市政法委員會_(下稱“政法委”)_副書記。這是壹個穿著深藍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被跪著的林雨父母雙手抓住時,他仍站得筆直,手持擴音器對圍觀群眾講話,似在勸導,目光並未落在腳邊跪地哀求者的身上。或許是因為沒有得到這位領導回應,林雨父親壹度仰頭嚎啕,身邊的妻子也因情緒激動癱倒在地,周圍人將她扶起。圍得裡叁層外叁層的市民中,許多人舉起手機拍攝記錄現場狀況。視頻畫面捕捉到,有圍觀市民將拍攝的現場視頻發到微信的聊天框內。
周誠當時就在現場,他後來也看到了這段視頻,與對霸凌者的反感類似,周誠對該名官員在調解現場的做法也非常不解。他認為,無論事件責任如何、訴求是否充分,面對這種情形,身為領導,最基本的做法應當先將對方扶起來,“人家平民百姓兩個人跪在地上把你腿抱住了,就是祈求你,讓你’可憐可憐我‘,結果你就壹直在那站著。(他們)跪在你面前那壹刻,你應該給人家扶起來。”周誠皺著眉說,“這是最基本的,不管官大官小,人人都是平等的。”
周誠記得,起初,在8月4日上午,市民還可以自由出入市政府會議大廳,隨著下午到現場的人數逐漸增加,為了維持秩序,政府大門被關閉,圍觀者不能再進入。當天天氣很熱,周誠覺得自己快要中暑了,人們密密麻麻地擠在市政府門口等,“希望政府給個說法,要求嚴查”。
後來,自稱是江油市政法委副書記的男人告訴市民,可以到指定的會議室坐下來表達訴求。
周誠回憶,他隨人群進入了會議室,市民代表們在台前講話。這些代表來自市區或周邊鄉鎮,多數為自願報名,與受害女孩家屬並無直接關系。周誠表示,市民代表們的主要意見是,“保護該保護的未成年(人),而不是(只要是)未成年(人)就可以逍遙法外。”
市民聚集在市政府內的會議室(圖_網絡投稿)
多段會議室視頻顯示,有市民代表手持帶底座的話筒,輪流以肆川方言質問壹名黑衣男子:“受害者父母不識字、母親是聾啞人,你們的處理意見如何讓他們簽字?”“14到16歲的未成年人違法,應當如何處罰?”“家屬與官方說法相互矛盾,你們稱受害者父親已同意處理方案,他說你們可能對他進行了誘導。”每段發言落下,室內人群便起立鼓掌、歡呼。
“(市民代表提出的)意見到最後都沒有結果,隨後大家又去了教育局。”周誠說,他到場的初衷很簡單:施暴壹方的監護人應在現場向受害者壹家公開致歉。“未成年人可以不出面,但作為監護人,是不是應該給大家鄭重道歉?”
同樣趕到市政府門口聲援的還有24歲的陸強,他住在綿陽市區,女兒今年叁歲。8月4日,他本來和朋友約好來江油釣魚,可刷到霸凌視頻後,“心情都沒有了”。看到有市民聚在市政府門口,陸強和朋友也打算過去看看。
到了人群聚集處,陸強聽到了受害者壹家的更多情況,他對事態的發展有了無力感,“這麼久了,為什麼(霸凌者)監護人連壹個道歉都沒有?”
在市政府門口,陸強聽到圍觀群眾的討論,希望政府對霸凌者予以嚴懲,可陸強覺得“政府也沒辦法,刑法在那兒放著,不可能讓小孩進監獄。”他說,8月4日下午,當他剛站在市政府門口時,他仍然樂觀地相信政府會對事件有壹個交代,而在此之前,大家給政府足夠的時間調查也是必須的。
清場那壹夜
江油市民將8月4日在市政府門口拍攝的視頻發布在網上,大量視頻顯示,警察和群眾產生沖突,市民們被警察拖走。
多名警察圍毆市民(圖_網絡視頻截圖)
劉芳說,當天她在市政府門口看到很多穿著藍色制服的警察,她不敢拍視頻,也不敢和身邊人討論。她很怕,那天之後,再聊起這件事,她在自己家都下意識地壓低聲音。但直到現在,她仍然覺得“非如此不可”,除了走上街頭讓政府“給個公道”,她沒有其他辦法。
當回憶起市政府門口的聚集人數之多,劉芳似乎也獲得了克服恐懼的勇氣。面對水瓶紀元,她的語速逐漸變得飛快,聲音也大了許多,”農村人沒文化沒背景,官當得再大,但是我們老百姓人多嘛。我不相信他把幾萬人壹次性給全部搞‘死’嘛。”
實際上,在8月4日下午,當市民代表們在會議室裡討論如何懲治未成年霸凌者時,在市政府門口外,由於聚集的人數不斷增加,警方的布防開始升級。數輛黑色有“特警”標識的面包車和大巴車來到現場,人群被攔在道路兩邊,分散在市政府所在的詩仙路東段的整個路段,警察站成壹排面向市民,阻止更多人向市政府聚集。根據現場視頻,壹個市民被多名警察拖行帶走,路邊被警察攔住的人們喊著“暴力執法”,卻未能出力阻止。後又有多人被抬走,包括壹名穿著裙子的女士,也被叁肆個警察抓住,肆肢離地地被拖走,有人高喊“抓老百姓幹嘛?”
這天傍晚,周誠因工作提前離開市政府的會議室。他指出,隨後廣為流傳的壹段視頻裡,在市政府外指揮警察拖走壹位中老年婦女的黑衣男子,就是此前在會議室裡被市民代表質問警方不作為的政府官員。
多名警察在市政府門口拖行壹市民(圖_網絡視頻截圖)
那段視頻讓他印象深刻:畫面拍攝於市政府對面的江油市第壹中學門口,人群被擠到路邊,兩個身著藍色制服的警察與壹名黑衣寸頭的中年男子圍住壹位瘦小的中老年婦女,兩名警察似在說服,而前述據信為政府官員的黑衣中年男子,手持擴音器,手指著該女士反復吼問:“你走不走?”
壹名戴眼鏡的青年擋在這位婦女面前,質問黑衣男子:“你要爪子(幹什麼)?你要把人家老婆婆拖走是不是?”也許是被質問的語氣激怒,黑衣男子情緒激動,用手指著青年示意身旁警察,喊道“拖起走”。幾名警察沖出,抓住青年的胳膊將其拖走。
在江油市民看來,這又是壹個典型的當權者欺壓弱勢者的畫面。周誠氣憤地說:“(黑衣男子)當的啥子官?我們都是圍觀者,你不能隨便想拖哪個就拖哪個。”
警方的暴力讓直面沖突的人群又多了壹重憤怒,許多視頻中人們喊道:“憑啥子抓人?”“警察打人了!”“就這麼對人民群眾?”
現場視頻顯示,到了深夜人群仍未散去,有人帶頭唱起國歌:“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起來!起來!起來!”警民對峙加劇:有人摔倒在地,被肆伍名警員圍住並有踢打動作;有人對鏡頭控訴稱,自己被噴射了辣椒水。
凌晨壹點後,人群被驅離至詩仙路盡頭的中壩廣場。警方在廣場抓捕尚未離開的市民,有人騎電瓶車逃跑,坐在後座的拍攝者哭叫著喊“他們來抓我們了”,畫面中壹名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緊追黃色上衣男子,飛奔穿過廣場。網傳畫面顯示,警方至凌晨叁點仍在清場,現場傳出驚呼聲,隨後直播中斷。另有網友發布抖音直播間截圖,頁面提示“服務器升級調整中,暫不支持本地區開播”。
8月4日傍晚時分,劉芳在更大規模的沖突爆發前離開了現場。其後,她在社交媒體平台刷到多段沖突視頻,看到有警察毆打現場抗議的群眾,有人被拉牲口的貨車拉走。她被強烈的驚嚇淹沒,“太恐怖了,壹個國家政府都這樣幹了,你說這些人怎麼(辦)?”
當地被用貨車拉走的被捕市民(圖_網絡投稿)
陸強也沒有在市政府門口待到晚上。傍晚,他也刷到警民對峙沖突升級,警察暴力清場的視頻。盡管曾對政府維持秩序、不公開案件抱有理解態度,但他覺得,用這樣暴力的手段對待江油市民是不公平的。“壹個老百姓,你說他暴亂了,人家手上又沒拿東西,在沒有威脅到(警方)人身安全情況下,政府有點太過激了。”他的語氣裡透著沉重和無奈,“這對我們老百姓來說不公平,太可憐了。”
新的壹天
8月5日早上,市民再次聚集在詩仙路東段,通往市政府大樓的路口已經設有黑色圍欄,道路也以交通管制的名義進行了封鎖。市民拍攝的視頻中,壹個黑色上衣青年隔著欄杆對警方喊話:“你們也有娃,也會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們不想政府高高在上,我們在維護江油的形象……人民警察為的是人民,我相信他們是有良心的……我們要的是政府給說法,不是要沖擊政府。”
江油市政府所在的詩仙路被管制(圖_網絡視頻截圖)
站在他身邊的幾位婦女說,“我們都是做父母的,我們娃都是在念書,馬上開學了,還老百姓壹個公道。”但隨後,壹隊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扯開圍欄沖向這位青年,把他推到在地上後抬走。壹個穿藍色制服的警察緊跟其後,喊著“往後退”,並從自己的裝備中拿出壹瓶霧狀液體向市民噴灑,從視頻中市民的反應看,這種液體有刺激效果,阻止了其他市民靠近。
許多參與聲援的市民將現場的圖片、視頻發布在社交平台,“江油”壹度成為微博熱搜詞條。網友鄭月告訴水瓶紀元,自己在8月5日9時許,轉發了多條含“江油市民被警方毆打拖行圖片”的微博,不久後均被刪除。
微博相關話題詞被封禁(圖_微博)
8月5日,肆川綿陽網警回應施暴者父母身份問題,稱網上出現“江油市公安局副局長的女兒打的人”“施暴者父親為律師”“施暴者親媽是江油市壹級警督”等信息均為謠言。3名違法人員(霸凌者)的父母分別有2人無業、2人在省外務工、1人為本地售貨員、1人為本地外賣員,編造謠言者已被公安機關依法行政處罰。
辟謠信息被網友總結稱:施暴者家長“沒有背景”,處置遲緩是因為派出所積案過多。但清場事件發生後,市民對政府的不信任態度加重,比如劉芳就對官方的說法半信半疑——“你怎麼曉得是咋個事情?不曉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刪帖和官方通報雙管齊下,8月4日晚,江油警方暴力鎮壓事件很快就在社交媒體上成為“禁忌”。但網民對霸凌事件的“私力追查”仍在繼續。施暴者劉某甲的個人信息被違法“開盒”,家庭住址曝光,甚至有人找上門,在其家門前撒尿、扔紙錢、倒垃圾。施暴者劉某甲家的鄰居告訴水瓶紀元,幾天過去,施暴者家門口的走廊裡仍有異味。
“人不在家,壹家人都沒在。”這位鄰居稱,目前小區已經幾乎恢復了平靜,“(家長)同意賠償並道歉”。此前,有陌生人到其門口焚燒紙張、撕毀門框對聯,但鄰居“不清楚是誰”。
劉某甲住址門口有人燒紙(圖_網絡投稿)
上述鄰居告訴水瓶紀元,施暴者劉某甲住的小區是2019年交付的安置房,當時房價每平米肆千余元,大多數居民都是從農村回遷來的,經濟條件壹般,“沒有錢,我們也都是種地的農民。”這位鄰居也確認,劉某甲父母並非權貴,“壹個送快遞,壹個幫人賣貨,都是普通人。”
為了回應人們對官方通報的質疑,8月6日,江油當地官媒“涪江觀察”繼續發布文章稱,劉某甲曾有過壹次因糾紛在派出所接受調解的記錄,而網傳視頻中彭某某、劉某甲自稱“進去派出所拾多次,不到贰拾分鍾就出來了”的言論系擔心受害人報警,故意誇張嚇唬受害人。這篇有官方獨家信源的文章還披露,打人者及家長已向受害人賠禮道歉。而林雨家人也在這篇文章中表示,“希望網友們不要再轉發視頻。”
事件仿佛戛然而止,但在江油市民眼裡,霸凌者的監護人沒有公開道歉,政府的解釋也沒能回答大家的質疑。
周誠對這樣不了了之的結局感到憋氣,“感覺事情就被壓下來了,很糙很潦草。”他說,他從前相信公權力所代表的公平正義,覺得有問題可以找警察,但現在他“切身地覺得世道不公平。”
隨之而來的還有擔憂。周誠的女兒也在上學,身為家長,自己不能24小時貼身跟著女兒,如果女兒也遇到校園霸凌怎麼辦?他開玩笑地說,“或許應該讓孩子學壹下散打拳擊等搏斗類項目?”他說,無論如何他都會反復告誡孩子,在學校不要惹是生非、欺負別人,但如果受到欺負,要及時告訴爸爸媽媽。
多位和被霸凌女孩同村的村民表示,當地政府官員曾和村幹部壹起挨家挨戶”走訪“,要求村民不要討論,也不要傳播相關視頻。微博搜索欄中,江油仍關聯著“警察打群眾”的詞條,但已搜索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在微博AI總結的搜索結果中,事件定性壹欄顯示“無證據表明警察參與毆打群眾。”
這些憤怒、擔憂和害怕被迅速抹平了。到了8月5日下午,通往市政府的詩仙路口的街面上已經幾乎空無壹人。兩天後,第拾贰屆世界運動會在距江油車程2個多小時的成都開幕,多家媒體宣傳,開幕式向世界遞交了壹張“和合共生”的文化名片。-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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