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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8-29 | 來源: 南風窗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壹個鄉村教師,駕著他的贰手大眾車,疾行在雲霧繚繞的恩施高山公路上。窗外的風掀起他的短袖,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暑假是教書匠最快樂的季節,他數年前播下的種子,往往在這時候得到收獲。
這是袁輝待在鄂西偏遠山區的第13年。13年前,他跟這裡毫無交集,是壹個標准的城市青年。現在,他說壹口流利的恩施方言,熟悉每壹條通往村莊的岔路,跟老鄉們打起招呼,熟絡得像在自家門口。
他要開車1小時,去巴東縣白沙坪村看望學生。那是他支教生涯的起點,六年前被他教過的小胖墩,剛考上高中。暑假裡,常有他教過的學生考上高中、大學,特意請他吃飯。
最讓他欣慰的學生,可能是19歲的青青。
在眾多學生裡,他跟青青的交集是最深刻的。這個住在深山的女孩剛上小學,就被確診罕見病“成骨不全症”,骨頭脆如玻璃,極易骨折,被迫坐上輪椅,遠離學校。袁輝為她上門送教6年,是青青小學階段唯壹的老師,也讓她得以持續接下來的學業。
命運奏出了奇妙的回響。這個夏天,青青以621分的高考成績被武漢大學歷史專業錄取。當年,袁輝也是從南京大學歷史學院畢業後,來到巴東支教,青青是他帶的第壹屆學生。
今年7月,青青被武大錄取後,與袁輝合照慶祝/受訪者供圖
這些年來,袁輝多次站上獎台,領取圍繞“基層”“奉獻”的榮譽。但靠近他的人會發現,他臉上從來沒有任何太凝重的東西。他對自己的解釋很簡單:鄉村有好的空氣和景色,而教育讓他“既能帶給別人喜悅,也能讓自己內心喜悅”。
“你看我這邏輯,沒什麼漏洞吧?”他輕松地問,雙手轉動反向盤,汽車翻過又壹道山嶺。此時,他載著又壹個對他好奇的人——我,穿行在去學生家的山路上。
這是壹個在當代人群中罕見的支教者。壹個人從少年時代的理想走到現實,兩點間是壹條純粹的直線,最簡單,也最艱繁。
01
“生命的喜悅”
2012年9月8日,24歲的袁輝帶著壹條睡袋、幾本書和幾件衣服,趕到位於湖北巴東縣清太坪鎮的姜家灣教學點。他坐了壹夜火車到附近的野叁關鎮,在那裡搭上了壹輛顛簸的雙排座卡車,那是當時通往姜家灣的唯壹方式。
在這之前,袁輝去過肆川、貴州的山區,但沒能落腳支教。他偶然在新聞裡看到,湖北巴東的姜家灣教學點,有壹位雙腿殘疾的“拐杖教師”譚定才,拄著拐杖堅持給學生上課。他想,這個地方壹定很缺老師。
鄂西恩施,武陵山脈和巫山山脈交匯,境內高山縱橫。巴東縣又位於恩施最東北角,和重慶接壤,縣境平均海拔達1053米。巴東人家祖祖輩輩,都分布在深山溝壑裡,孩子們需要翻山越嶺去上學。姜家灣教學點有27個學生,開設學前班和小學壹、贰年級,但只有譚定才壹個老師。
姜家灣教學點開學,“拐杖教師”譚定才和他的學生們/受訪者供圖
來到姜家灣的第壹晚,袁輝把自己套在睡袋裡,就睡在8張拼起來的課桌上。他自此留下來,成為了袁老師。
開學不久,袁輝撞見青青媽媽抱著年幼的青青,在路邊焦急地等車。壹問才知道,青青被狗撞倒,骨折了,要去醫院。他還記得青青臉上痛苦的神情。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青青患有罕見的“成骨不全症”,壹旦磕碰,就有骨折的風險,如同易碎的玻璃娃娃。
袁輝想著,在青青休養期間,自己得上門給她補習功課,好讓她盡快回歸學校。到後來,這門特殊的課,壹補就是6年。
13年後的夏天,袁輝駕車帶著我,再次去往姜家灣。剛下過大雨,山間壹片陰翳。汽車從省道拐進深山,在破爛的水泥路上起起伏伏,繞著山轉,坡陡、彎急。每次繞進山坳深處,我以為即將到達終點時,都沒想到,山體更深的褶皺裡還藏著人家。青青家就在大山的腹心。
姜家灣教學點/付思涵攝
袁輝像個不亦樂乎的探險家,不時提醒我,“看著啊,這又是個急彎。”接著說起有壹年,他騎摩托帶志願者看望青青,因為坡太陡,人仰馬翻。到了暴雨的季節,雨水順著坡面傾注而下,“跟瀑布似的”。他語氣裡全是興奮。
這條路,袁輝不間斷走了6年,每周叁次,雷打不動。有時他不借助交通工具,只憑雙腳行走。車子穿過壹處密林時,他想起來,有次大晚上走到這裡,壹條蛇從樹上“撲通”掉下來,筆直砸在路上,把他嚇了壹大跳。
“你經常晚上走這條路嗎?”我問。他回答,是的,有時給青青上完課,就到晚上了。
見面這天,青青穿著壹條明黃色背帶裙,身形嬌小,戴著圓圓的黑框眼鏡,雙頰泛著拾八九歲女孩的紅暈。經過治療,她已經擺脫了輪椅,能夠方便地行走。客廳裡,小方桌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和壹堆摞起的書籍。袁輝信手拿起壹本《明朝那些事兒》,告訴她,“你到大學,學了歷史學的方法之後,會對這本書產生質疑。”
小學時期,青青壹家還住在用土磚夯起來的老房子裡。袁輝給青青上課的地點,在老房子的柴房。那間柴房裡至今還保留著當時用來上課的黑板。
青青是袁輝的得意學生,有著超乎尋常的領悟能力。袁輝經常給她買書,不買“小兒科”的兒童文學作品,專給她買《基督山伯爵》《霧都孤兒》《紅樓夢》。青青和我分享,她上高中看《百年孤獨》,感覺大受震撼,“和我以前看的小說完全不壹樣。”
袁輝也教她識別自然。他給我展示了青青6歲時的手工作品,用玉米秸稈和甘蔗皮做的小人,背著碧綠的背簍、腰系碧綠的腰帶,身姿飄逸。
青青創作的藝術小人/受訪者供圖
青青曾經在采訪裡說,擁有發現美的眼睛後,她感覺自己和周圍的世界有了聯系。看到花花草草在風裡搖曳時,她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喜悅。
我不止壹次從袁輝這裡聽到“生命的喜悅”這個詞。例如他從不覺得翻山越嶺給青青上課是件苦差事,走在路上天氣好,他會拍照,天氣不好,他也吟壹首小詩。“路上的過程,就能讓我得到喜悅。如果你覺得你在付出,費了很大的艱辛,就會想著回報。我何必在乎要得到什麼呢?在做事情,本身就是得到。”
我嘗試拋出壹個判斷,他改變了青青的命運。袁輝沉吟了壹會兒,不太接受。“人各有命,我們就這麼相遇了,有這麼壹個緣分。”
暑假裡,青青和所有的准大學生壹樣,期待著將要展開的大學生活。青青媽媽和袁輝商量,等青青去武大報道那天,要把袁輝的車給“裝滿”。他們討論起武漢的冬天有多冷,9月買棉被,會不會太早?
壹些關於青青的故事,會著重凸顯青青的不幸和逆襲。袁輝告訴我,他看到了青青跟花兒壹樣,有生命力的壹面。他含著欣慰說,你看青青是不是很樂觀,很開朗?她沒有怯懦的眼神,她跟你在很愉快地交流。
7月中旬,央視《面對面》欄目對青青和袁輝分別做了專訪。袁輝在家裡看完節目,拍下了青青受訪的畫面,發了壹條朋友圈:“青青思想高蹈、邏輯縝密、表達流暢、真誠優雅!”
央視《面對面》專訪青青
他補充:這些形容董倩老師(《面對面》記者)的詞,用在青青身上壹點不過分。
02
“濕了衫襟濕了花”
夏日傍晚,白沙坪村剛下過壹輪暴雨,山路泥濘壹片。袁輝到這裡看望曉祺。曉祺是他六年前在白沙坪小學帶過的學生,今年剛考上高中。2014年,姜家灣教學點學生減少,袁輝轉到這裡任教。因為常年家訪,他對附近的地形很熟悉,壹個個學生的家,就是山區地圖上的活坐標。
白沙坪小學的孩子們/受訪者供圖
曉祺的家在半山腰,至少方圓壹公裡內沒有其他人家。上山,要走壹條均勻撒著碎石子的土路,為了能夠讓車子通行,這是最低成本的做法。但遇到暴雨,車會打滑,人也只能深壹腳、淺壹腳,慢慢向上爬坡。
曉祺父親解釋,幾年前,政府開展異地扶貧搬遷,村裡其他人都搬到地勢平緩的安置小區了,他們舍不得僅有的耕地,就留在了山裡。
他沒有說出的話,由袁輝向我補充。曉祺的父母從前有壹個長子,意外過世了,40歲後才有了曉祺。這個家庭不忍再離開兒子外出打工,只有守著幾口田地,養養豬。曉祺父親說,他種了4畝地,養了9頭豬,今年有豬瘟,死了5頭。
袁輝還記得曉祺當年的樣子,胖乎乎的,現在個頭長高了,身材還是老樣子。幾天前,曉祺在微信上寫了首感懷袁老師的格律詩。壹見面,袁輝就對他說起,“整體寫得挺好的,就是韻腳重了,‘長’字用了兩次。我把‘袁輝詩集’發給你吧,將來說不定你寫得比我好。”
袁輝和白沙坪小學的孩子們/受訪者供圖
在白沙坪小學教書的時候,袁輝閒不住,課余還騎著贰手摩托,跑到附近村鎮的學校主動“要課”。他喜歡教詩詞,初中的孩子對詩詞的理解能力更好,也能鍛煉他的講課能力。
袁輝上課洋洋灑灑,不按教綱走。他教李白寫的“吾愛孟夫子”,上來就問學生,你們認為什麼是愛?他問壹個男生,你有女朋友嗎?你知道什麼是愛嗎?男生臉紅,過了會兒想起來說,我愛我家人。袁輝說,好,這是愛。
他還訓練學生們反手寫字。有的孩子天生慣用左手,但學寫字時總被糾正。袁輝告訴學生們,左手應該寫翻轉後的鏡像字,才“好玩”。他自己就能反手寫漂亮的板書。
課余時間,袁輝帶著小學的孩子們爬樹。有個小孩兒成績不太好,但身形靈巧,爬樹很厲害,袁輝也專門給他制作壹張獎狀,年度“爬樹之王”。
爬樹的孩子/受訪者供圖
袁輝給獲得“爬樹之王”的孩子制作獎狀、獎杯/受訪者供圖
曉祺是壹個文靜內斂的孩子,但見到袁輝眉飛色舞地講起往事時,會露出不自覺的笑容。他的中考成績很優異,可以上巴東壹中,但最後沒去。曉祺父親告訴我,現在高中實行雙休,孩子每個月要回家4次,從家到縣城的單程車費是70塊,280塊的交通費,讓他們家有些心力不足。
在山區,家庭情況特殊的孩子很多。有的是父母離異,有的是留守兒童。袁輝帶過壹個重組家庭裡的留守男孩,他問這個男孩,你想踢球嗎?每周末,他都接這個學生去學校踢球。現在男孩上了高中,還在練體育,有了錢就攢著買球鞋,練球很專心。
“他有了壹個感興趣的東西可以支撐。因為他這個方面擅長,別人踢不過他,哪怕學習成績不好,也能從(踢球)中獲得很多生命的喜悅。”袁輝說。要讓有家庭困境的孩子相信——人生擁有壹種掙脫當下晦暗的、更好的可能。
他也從來沒期待讓學生回報自己,“你得感謝他,讓你有了壹次幫助他的機會。”
我調侃說,倒反天罡。
袁輝很認真地說,並非如此。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開篇就是,太陽,你偉大的天體,假如沒有你所照耀的人們,你有何幸福可言哩?“其實太陽照耀萬物,給大地帶來生機,它需要什麼感謝?人的生命像壹眼湧泉,它需要不斷去展示、去綻放。”
袁輝在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付思涵攝
他上課最喜歡的環節之壹是讓學生填詩詞。他從裡面看到了壹些完全料想不到的,屬於這個年紀的靈光。
離開曉祺家當晚,曉祺又在微信上給袁輝寫了壹首《雨中共師別》。袁輝念起這首詩的最後壹句:“濕了衫襟濕了花。他感情很細膩。你不在這個年紀了,想不出這種用法。是吧?”
03
“中贰”紅衣少年
袁輝的不同尋常,體現在很多細節裡。比如,他沿著山路騎摩托兜風,興之所至,就會站起來搖晃摩托車,“把後面那個人都嚇壞了”。他在山路開起車也飛快,驕傲於自己知道“這段路哪兒能開100碼”。大學英語肆六級考試,他專門去收集標記著姓名、考號、學院的考場標簽,裝了滿滿壹袋,至今珍藏在家。
知道他過往歷史的人,不會對這些行為感到奇怪。在高中和大學,袁輝就分別交過兩次白卷。
高贰時期,袁輝不滿於學校要模仿極端的應試教育模式。他當時“真不想讀了”,把數學答題卡上的題號用膠帶粘得幹幹淨淨,讓它變成壹張徹底的白卷。在歷史試卷上,他寫了很多覺得學校不合理的現象,還分析起國際局勢,探討了印度的角色,“只能在南亞稱霸”。卷子乍壹看,也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這種叛逆精神延續到了大壹。他形容當時的自己“特別幼稚,神情憂郁,內心叛逆,自閉寡言”,也打算退學。在壹門體育理論課的考試上,他揣了壹只小訂書機,先把試卷撕成細條,再用訂書機給訂到壹起,還原卷面。室友坐在他身後,嘴巴張成了“O”形。然後,他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出考場,壹直走到壹樓,才被監考老師發現不對。
當時他考慮著,大學不讀了,接下來“打工去”。
袁輝不太願意走壹條循規蹈矩的路。他覺得,學校裡很多孩子都陷在過度教育裡,讓不同的孩子參與同質的考試競爭,大部分孩子的時間被浪費掉了。
在他的童年裡,有壹個喜歡看書、愛琢磨發明的偏科表哥。他天天去表哥家裡玩,跟著表哥讀地理圖冊,用蘿卜刻印章,滿大街撿煙紙——那時候很多香煙品牌用軟包裝,上面有許多漂亮的圖案。這樣,他的成績也始終很好。
袁輝刻的印章,結合起來是“青青”/受訪者供圖
好在他遇到了願意寬容他的老師。大壹那次交白卷,他驚動了歷史系的系領導,本來准備和他們“擺弄口舌,辯論壹場”,結果老師們見他第壹句話,是誇他長得“蠻不錯”,把他弄得措手不及。
袁輝安分地留在了南大,但並不熱衷參與任何社團組織或競賽活動。唯壹壹次是參加哲學知識競賽,最後關頭,主持人出了壹道分值50的壓軸題,全場除了他,沒人知道正確答案。“好開心啊,壹下子從第肆名到了第贰名,還得了個獎牌。”
復賽階段很驚險。有個理科專業的大個子搗亂,把歷史系在黑板上的分數給抹掉了。歷史系的隊長想沖上去幹架,袁輝看勢頭不對,趕緊出去拉架,結果自己跟大個子打了起來。
他回憶,自己當時性格拾足,壹年肆季不論厚薄,都只穿紅色衣服。後來,哲學系的人都管他叫“紅衣少年”。
大學時期的“紅衣少年”袁輝(左贰)/受訪者供圖
到了畢業季,其他同學都忙著找工作,袁輝壹封簡歷都沒寫,每天坐地鐵,從市區去南大新校區的圖書館看書,因為那裡藏書豐富。他迷上了卡夫卡,喜歡那種“沒頭沒尾,壹口氣壹直在那說”的感覺,對照著卡夫卡的德文原著,練習德語翻譯。
偶爾,袁輝不坐地鐵通勤,改騎自行車。他記得,騎車路過總統府附近,那時南京到了秋天,風壹吹,金黃色梧桐漫天飄舞,景色很美。
他當時已經知道,自己畢業後的志向是支教。他上高中時關注各種時事新聞,知道很多農村地區非常需要老師。高中同桌不太相信他以後真要這麼幹,他當即簽了壹張白紙黑字的“我以後要去支教”協議書。
我問他,想起這份協議書,會不會覺得有點“中贰”——那種沉迷自我幻想和扮酷的青春期症候。
他回答,“這兩年我才覺得自己成熟些。”
這個曾經特立獨行的學生做了老師後,也尊重孩子的個性。有個學生在課堂上跟他吵架,他反倒很欣賞,“至少她超越了常規的課堂”。
袁輝在姜家灣的課堂上/受訪者供圖
時任巴東縣委書記陳行甲,有次在全縣教育大會上對老師們說,要善待那些成績在“中下層”的孩子。考得最好的學生往往離開家鄉,“下面”的孩子才是建設家鄉的“中流砥柱”。
在袁輝眼裡,學生從來都不被分成100分、70分和30分的不同等級,而是每壹個活生生的孩子,考了不壹樣的分數。“人”的主體,比紙面上的成績重要得多。
“教育是要培養壹個有精氣神的人,對不對?壹個獨立的,能站直的人。而不是壹個工具,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04
種“牛豬”
獲得各項榮譽後,袁輝有過很多調到城鎮的機會,但他情願呆在最基層。如今,他在建始縣唯壹的村級初中——望坪初中任教。
望坪中學的操場/付思涵攝
望坪地勢高峻,山水清幽,夏季是避暑勝地。袁輝喜歡這裡的山水,也保持了肆處走訪學生的習慣。從望坪到周邊的青花村、塘壩子村,家家戶戶都認識袁老師。
他坐在青花村的小餐館門口,壹個短發中年女子像見到明星似的,大喊壹聲“袁老師”,搶著把飯錢給付了。我們在山間小道偶遇壹群褐色、黑色、白色相間的山羊,趕羊的小姑娘居然也是他的學生,停下來跟他閒聊了幾句,簡直“桃李滿村莊”。
偶遇壹群波爾山羊,它們的主人也是袁輝的學生/付思涵攝
正值暑假,袁輝酷愛拉著學生上山下水,進行防溺水演練。“防溺水”屬於中小學安全教育內容,但袁輝的方法很新穎,他非但不讓學生遠離水邊,反倒還慫恿他們下水。
7月中旬,袁輝帶著小學和初中的幾個孩子下水,有個男孩兒真游到了深水區。“他還非常冷靜,壹會兒把頭抬起來,壹會兒悶在水裡。我看不對勁,趕緊把衣服脫了,把他給撈上來。他在那大喘氣,我說,知道什麼叫溺水了吧?”
在袁輝看來,只有親身感受到水裡的力量,才知道防溺水的重要性。比如,從山洞裡淌出來的河水,要比長期日曬的河水涼,猛然跳進去,容易抽筋。還得學會看天氣,假如上游在下大雨,那下游的河就有突然漲水的危險。
袁輝和望坪小學的孩子聊“防溺水”時差點溺水的經過/付思涵攝
他是江蘇徐州人,長在河道交匯的平原,幼時在河灘邊釣魚、捉龍蝦、鳧水,把身體埋到沙子裡,等河水慢慢沁進來。但現在家鄉漸漸城市化了,恩施的高山,反倒像家鄉。
剛到巴東不久,袁輝就發明了壹種硬核運動,到處找高山上的信號塔,再赤手空拳地爬上去。他還爬出了經驗,中國鐵塔公司成立以前,山上的鐵塔都是電信運營商建的,斜拉式,安全系數低。著力點是鐵塔上的鋼架,鐵塔形態各異,得順勢而為,“不能戴手套,手要抓緊,腳要踩牢。掉下來就掛了。”
塔頂是山的最高點,爬上去景色壯觀極了。他還記得,第壹次爬鐵塔是在2015年10月,登頂後,他在腦子裡醞釀出了壹首詩,趕緊寫在手機裡:“氤氳浩蕩起長空,莽莽嶕峣野果紅。百草亂生大荒頂,千山靜臥極眸中。”
寫完詩以後,他對著蒼茫的山野發了足足半小時的呆,才想起來要爬下去。
爬鐵塔的危險系數太高,袁輝通常獨自行動,但更多時候,他常常吆伍喝六,帶壹幫孩子嘯聚山林。
袁輝帶著孩子們遨游山林/受訪者供圖
已經上了高中的穎浩跟我回憶,有天到了飯點,袁老師晃悠到他家,說,走,帶你去個好地方。穎浩把碗壹扔,跟著走出去,發現老師的車上已經坐滿了同學。袁輝帶著他們去餐館吃飯,飯吃完了,掏出6份歷史課資料,讓他們背書。
同樣的話,我聽上袁輝地理課的學生也說過,他們在這門課上進步飛快。“要是克隆幾個袁老師就好了,這樣各科都能提高。”我說。孩子們眼睛亮晶晶的,感性上拾分認同。
清瘦的男孩奕飛,是袁輝的地理課代表。我問奕飛以後想做什麼,袁輝神秘地說,奕飛以後要種“牛豬”。
什麼是“牛豬”?袁輝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他和學生們構思,未來要發明壹種長在田裡的“動物”,既有牛的優點——肉好吃、蛋白質多,又有豬的優點——下崽多。兩者結合,就是“牛豬”。他強調,這可不是胡謅,靈感來自老虎和獅子交配出的獅虎獸,以及驢和馬雜交出來的騾子。
“為什麼要在地裡種呢?”我發問。
“因為田裡產量大,可以滿足市場需求。”袁輝壹本正經地回答。奕飛在旁邊聽著,默默竊笑。
袁輝從來不給學生布置作業,這在他看來屬於“過度學習”的壹種。他只是把地理從課堂上真正地延伸出去。
他講給學生聽,自己在飛機上看到了南航的logo,查了以後發現是木棉花,正是南航所在的廣州市市花。把木棉花作為市花的城市,還有廣西崇左、台灣高雄、肆川攀枝花,攀枝花就是木棉花的別稱,這些城市的水熱條件,都與木棉花的生長相符。他還跳躍到舒婷的《致橡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壹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壹起。
在離望坪不遠的楂樹坪村,來自“鄂A”武漢的私家車扎堆,海拔1700多米的山區公路,居然堵起了車。袁輝介紹,當地正在發展康養旅游產業,山路兩旁都是這兩年開起來的民宿和餐館,還建了文化廣場,頗有些鄉村現代化的意味。
楂樹坪的大草坪,有外地游客玩耍/付思涵攝
他反感城鄉對立的語境,不喜歡“走出大山”的說法,只對孩子們說,你們要去體驗世界。“走出大山很容易,他們的家長早就在外面打工了。我更願意提醒學生,意識到家鄉的美好。”
他在地理課上會問學生,為什麼現在這麼多外地人都來這裡旅游了?你們的父輩為什麼嫌棄這個地方,要走出去?有的學生會給出很不壹樣的分析。這是袁輝願意看到的,獨立的、不經外界馴化的思考。
我問孩子們,你知道袁老師是個有名的人嗎?孩子們說知道,短視頻上刷到過。
袁輝告訴我,學生們看到的是“你跟他最親、最近、在壹起的那壹面”,所謂榮譽,只是外界關注的東西。
說這話時,室外的光線照在他身上,他微微低著頭,眼神顯得更清亮。“看著他們成長,長大,有壹種無形的喜悅在其中。樂亦在其中矣。”
05
“du sollst”/“ich will”
袁輝住在望坪初中附近的教師宿舍,房間裡最顯眼的就是書。它們或者規規矩矩裝在書架上,或者零零散散摞在桌子上。
他的書架上還有壹些奇特的擺設。喝了半瓶的可口可樂,壹罐已經氧化分層的水果罐頭,河灘的石頭、山間的松果。這些東西在他看來都有收藏價值。
袁輝的書架/付思涵攝
書架有壹格,專門用來放《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各種版本。有德文版、英文版,還有不同中文譯者的版本。有壹本德文原著是他淘的贰手,他有點兒迫不及待地翻開,給我念前任主人用熒光筆劃線的第壹段,“你看,所有人讀到第壹段都會震撼的。”
13年彈指而過,袁輝很多時候感受不到時間的重量。他每年秋季都帶學生去爬山,先是齜牙咧嘴地攀上去,再坐著厚厚的落葉“哧溜”滑下來。只有這樣相似的場景,才提醒他,被折疊的壹年又壹年。
在姜家灣和白沙坪,他就住在教室旁邊的耳房。房間很小,什麼也沒有,很不安生。他在那裡斗過老鼠,被跳蚤咬過。有次洗頭,他從倒著的視野裡看到房梁上有白蒙蒙的東西在飄動,扯下來壹看,是張大蛇皮。“說明有蛇在那兒蛻過皮。”
有回他去家訪學生,在山道上被壹只狗咬了。他的腦袋昏昏沉沉,懷疑自己得了狂犬病,這是他覺得離死最近的壹次。當時他卡裡還有1600塊,他轉給了自己的同事,免得錢花不出去。
這些故事現在變成了難得的經歷。他把那張蛇皮帶到學校裡,孩子們爭相圍觀,有的孩子還戴在脖子上,拍了張合影。
白沙坪的孩子跟“蛇皮圍脖”合影/受訪者供圖
從白沙坪宿舍的後窗往外看,能看到附近的田野和墳塚。夕陽西下,他吮吸著冰涼的暮色,想象這些墳墓的主人,也有過生命力旺盛的時候,所有人的歸屬莫不如此。人在此刻會變得通透,“你在這個世界和人比較,是比較誰的墳更大壹些嗎?”
他遭受過很多好奇和不理解。剛來巴東,周圍的人覺得他是來獻愛心、體驗生活,或者在基層鍍金。他壹般笑笑,也沒有過多的解釋。
更尖銳的人,隔著網絡評論他大材小用,應該去更大的平台。
“他們批評的時候往往會帶上這叁個字——‘你應該’,‘你應該’到更大的平台上。什麼叫更大的平台?宗教裡所有的權力都是‘du sollst’(德語,下同),‘你應該’。但尼采說,‘ich will’,‘我想要’,要從人本身的意志出發。”
他講到激動處,手從心髒處往外用力壹揮。“我做事情就是‘ich will’,而不是看著外邊有壹台更大的機器。‘你應該’,最後你只是個工具而已。你以前是個小鏟車,現在是個大鏟車。真正體現人的價值的,是‘ich will’,我想要。”
外部的價值規范從來沒有真正馴服過他。在拾贰叁歲的暑假,少年袁輝坐在伯伯家的房頂上,突然開始想壹個問題,人為什麼壹定要上學?那時候正是立秋,北方下過壹場雨,已經有了秋涼的寒意。“風吹在身上,好舒服啊。然後就覺得,是壹種生命的喜悅。”
尼采,他最喜歡的哲學家,在壹百年前和他思考過同樣的問題。尼采說,工作是20世紀偉大的發明,既創造了秩序,也束縛了人。這就是“文明”。
袁輝收藏的尼采著作/付思涵攝
除了袁輝自己以外,沒有人能想到,他能支教這麼長時間。24歲那年,他坐著火車准備從徐州向西行,父母叮囑了壹句很老派的話:注意大學生的形象。2014年,父親來巴東,看到他的生活條件,跟他爆發了唯壹壹次沖突。在離開不久以後,父親給他發短信道歉,說“對不起”。
現在,袁家父母過著自在的退休生活。父親跟他說,他們的身體都非常好,不用操心。只提到壹點:你到我這個年紀,如果身邊有個伴侶,是不是會更好?
袁輝點頭說,看到你和媽媽在壹起的場景,我知道的。
在物質上,袁輝很隨性。手裡有錢,請學生和朋友吃吃飯,沒錢,就少花點。他買了叁件顏色不同的同款短袖,夏天輪著穿,再備壹套出席活動需要的西服和皮鞋。盡管得到過好幾次進入編制的機會,但他目前還是更願意做個志願者。
袁輝在白沙坪的宿舍/受訪者供圖
“我在幹看起來很傻,別人看不上眼的事情。”他自嘲。但是他同時認為,“我非常幸運地在能讀到書的年紀,讀了壹些書,遇到了很好的老師,可以獨立地思考,去發現自己生命裡的隱秘線索。”
他引用了弗羅斯特的那首詩,黃色的樹林裡分出了兩條路,他選擇了人跡更少的那壹條。
但也有尷尬的時刻。在社會傳統的價值度量裡,袁輝知道自己“並不是壹個所謂的成功人士”。有次閒聊,他和學生說起自己的同學在電視台做主持人、在大學裡做博導,壹個學生就問,袁老師,你那些同學那麼牛,你怎麼混得這麼差?
袁輝在這裡露出了壹個克制的苦笑。他接著說,後來其他學生就糾正這個學生說的不對。“我也真語塞了,不知怎麼回答。我就說,你問得好。”
8月初,袁輝回了壹趟徐州,不到壹周就跑回恩施了。他已經習慣這裡足夠好的氧氣和胃口。在城裡,他只能悶在空調房,拉肚子,犯過敏性鼻炎。這讓人很難想到,在來支教前,他是個長於江蘇平原,從來沒在高山地帶生活過的青年。
我見到袁輝後,聊起的第壹個話題是他的暑假。他告訴我,暑假他通常帶著學生打球、爬山、游泳,我為他“不放假”而有些訝異。
夏天,袁輝帶著學生游泳,做“防溺水”訓練/受訪者供圖
“這對我來說不是工作,它能帶來內心的愉悅。”袁輝說這話時在開車,我看到他笑了起來,側面的眼睛下堆滿了笑紋。
如果再問他為什麼,他會壹遍遍地提到孔子在《論語·述而》裡說的那句話:“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
這句話從少年時代就是他的理想。37歲這年,支教者袁輝駕駛著壹輛銀灰色的大眾汽車,往復盤旋在巴東、建始兩縣的高山間。這條路,他樂在其中矣。-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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