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5-08-30 | 來源: 底線思維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壹個偶然的機會,30年前正在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訪學的我,見到了住在哥倫布市(俄亥俄州州府)的美國空軍退休准將小保羅•蒂貝茨(Paul Tibbets, Jr.),他也是1945年8月6日在廣島上空投擲了第壹顆原子彈的美軍B-29轟炸機的上校機長。
1995年8月底的壹天,我辦公室隔壁的艾倫•米利特教授(Allan Millett)過來,神秘兮兮地說要帶我見個人,至於是誰,到了就知道了。艾倫是知名的軍事史學家,還是美國海軍陸戰隊預備役上校(colonel),認識他幾年了,還有壹些共同研究的項目,我也不多問。
直到車停在哥倫布市城東的壹座紅色磚房前,艾倫才告我說,這是1945年8月6日在日本廣島投擲第壹顆原子彈的B-29轟炸機小蒂貝茨將軍的住所。
詫異之際,壹位身材高大、身著便服的銀發老人已經走出前門。蒂貝茨顯然事先知道今天來客的背景,握著我的手說,我是第壹個來訪的中國人。“於教授還當過解放軍,”艾倫插上壹句。老人壹怔,這也許是始料不及的,但很快就恢復正常,帶我們進入客廳。
話題當然離不開原子彈,又正好趕上轟炸廣島和日本投降50周年。半個世紀前,蒂貝茨和他的11人的機組駕駛B-29“空中堡壘”轟炸機,從距離日本本土3200公裡的天寧島(Tinian Island)起飛,經過6個小時飛行,將壹枚“小男孩”原子彈投擲到廣島市上空。
巨大的火球、沖擊波和強烈的核輻射,瞬間將這座城市化為人間煉獄,7萬余人當場死亡。兩天後,蘇聯對日宣戰。8月9日,日本長崎市也被“核”平,6萬余人當即死亡。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
“核平”廣島的“第13號特別轟炸行動”(Special Bombing Mission No. 13)大功告成,蒂貝茨和他的機組聲名大振,壹時成為媒體的寵兒,杜魯門總統還在白宮接見了蒂貝茨。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各類質疑和反駁的意見也日益增多。到贰戰結束50周年之際(1995年),所謂“修正學派”已勢不可擋。
修正派的邏輯:
1995年8月廣島核爆50周年前夕,美國史學界兩本重磅“修正派”著作問世。壹本是馬裡蘭大學政治系教授加爾•阿爾普勞維茨(Gar Alperovitz)的《美國使用核武器的決策:壹個美國神話的建構》(Decision to Use the Atomic Bomb: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an American Myth) ,書中引用大量解密文件,證明美國高層早在1945年春夏就知道,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日本正在尋求通過蘇聯等中立國進行和談試探;美國在1945年8月向日本投擲原子彈的主要目的,並非像官方長期宣稱的那樣是為了避免壹場傷亡慘重的登陸作戰,而是為了在戰爭結束前展示美國的絕對武力,以便在戰後格局中威懾和制約蘇聯。
另壹本修正派力作是伯克利大學的美籍日裔教授羅納德•高木(Ronald Takaki)的《廣島:美國為何投下原子彈》(Hiroshima: Why America Dropped the Atomic Bomb)。
作者認為,美國對日使用原子彈並非僅僅出於軍事上的需要,而是社會中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deep-seated racism)使然;這種“種族意識形態”(racial ideology)將日本人“非人化”(dehumanized),使得使用這種毀滅性武器在道德和心理上變得更容易被接受。在美國的戰時宣傳和大眾文化中,日本人被系統地描繪成“劣等的”、“奸詐的”、“像老鼠或昆蟲壹樣的”生物。
此種“非人化”的修辭,降低了使用極端武器的道德門檻,助長了戰爭中的殘酷行為,也自然延伸到了對日本本土平民進行無差別轟炸(包括原子彈)的決策中。
對於“修正派”的敘事,蒂貝茨不屑壹顧,堅持美國對日使用核武的正當性和必要性,堅持認為核武器就是壹個武器,他作為壹個軍人履行了自己的職責。艾倫作為美國軍事史學界的正統派,也與修正派的論點水火不容。
然而正統派所面臨的不僅僅是幾本學術著作,而是贰戰以後美國國內日益強勁的民權、反戰、反核運動,60年代肯尼迪總統、馬丁•路德•金、羅伯特•肯尼迪參議員(肯尼迪總統之弟,1968年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等先後被刺身亡,也加深了美國內政制度性和外交合法性的危機,甚至直接影響了蒂貝茨的職業生涯。1964年蒂貝茨出任駐印度武官,印方頗為不悅,他任職不到兩年便匆匆返國,隨即退休,而作為空軍准將的他當時僅51歲。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位贰戰名人的“早退”是由於任何“政治”原因。然而蒂貝茨背景“敏感”,對核平廣島態度強硬,對美國官方壹些人來說也是壹個燙手的山芋。1976年,退而不休的蒂貝茨在1976得克薩斯州哈林根(Harlingen)的航空表演中(Confederate Air Force “Airsho’ 76”)模擬對廣島的核轟炸,引發日方抗議,美國政府道歉不算,後來也不允許蒂貝茨再次模擬核爆。
2000年以後,在日本官方和民間以及美國各類非政府組織的壓力下,美國各地的航展基本杜絕了模擬核爆。2013年我校附近的俄亥俄州戴頓市(Dayton, 美國懷特兄弟發明飛機所在地)的懷特-派克空軍基地(Wright-Patterson Air Force Base)舉行的年度航展上,原計劃進行的模擬核爆被叫停,這也是蒂貝茨壹代人的最後壹搏了。
與此同時,白左壹統天下的美國學界,不僅對1945年的蒂貝茨所統領的第509混合航空隊窮追猛打(The 509th Composite Group,即從天寧島起飛轟炸廣島和長崎的美國B-29機隊),也開始公開質疑和修正有關日本在1931-1945年間的侵略行徑的歷史敘事。我所執教的大學的壹位日本史教授就深度懷疑所謂“南京事件”(即南京大屠殺)的真實性,原因竟是中方拿不出30萬被害人的名單!
美國西北大學壹位日本史教授來我校講學時,將壹張美國南方黑人被白人吊死在樹上的照片與廣島核爆蘑菇雲的照片並列(見下圖),認為美國由於自身的種族主義歷史和對日使用核武器的反人類的行為,不能從道義上批評日本對中國和亞洲國家的侵略。
當時聽眾中有人提出南京大屠殺時,這位教授居然說,中國政府歷史上殺的中國人比日本在南京屠城要多得多,因此也不應揪住日本不放。美國學人如此“反思”蒂貝茨80年前送給日本的“小男孩”,甚至日本右翼也會自歎不如。
蒂貝茨的絕大多數實戰經歷是在歐洲戰場,這包括對歐洲德占區和北非的數拾次空襲行動,對日本廣島的投擲原子彈是他在太平洋戰區的唯壹壹次實戰經歷。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談到了飛虎隊、駝峰航線和杜立特行動等美軍在華的軍事行動。
我告訴蒂貝茨說,“杜立特行動”的75名美軍飛行員跳傘後,除5人死亡、8人被日軍俘虜外,62人獲救,最終被中國軍民送往重慶大後方。
日軍為了報復,對美機迫降地區采取了殘忍的“叁光政策”,日軍甚至動用了化學和細菌武器。歷時數月的“掃蕩”,25萬中國平民被殺,這遠遠超過廣島和長崎被核平後立即死亡的人數,
蒂貝茨對此顯然感到震驚,說美國的“修正派”過分強調日方的平民傷亡,卻對日軍的殘暴行徑視而不見,這是天理不容。他還說不少日本人來見他,還向他鞠躬,感謝蒂貝茨和他的“小男孩”迫使日本提早投降,也避免了更多的殺戮。
蒂貝茨的說法使我有些吃驚。這是美方官方早期和蒂貝茨本人的壹貫說法,卻很少見諸日方對於核爆的評述,而且蒂貝茨本人壹直刻意回避在公共場合會見任何日方人士。後來蒂貝茨確實私下見過日本的原子彈受害者高橋明宏(Akihiro Takahashi),此人曾任廣島核爆紀念館館長,但高橋沒有鞠躬,蒂貝茨也拒絕了高橋要他承認對日投擲原子彈是壹個錯誤的要求。當然,已經是耄耋之年的蒂貝茨也許是在強調他的信念或期待,這也無可厚非。
直到2007年11月7日病逝,蒂貝茨都堅定地捍衛1945年8月 “廣島快遞”的必要性和正當性。然而在彌留之際,他卻要求家人不要舉行任何告別和安葬儀式,不要下葬,不留墓碑;骨灰撒在他在贰戰時穿越N次的英吉利海峽。總之,要遠離亞洲,遠離抗議者的喧鬧。
結束語:“小男孩”的誘惑
然而“小男孩”降臨80年後的世界,已經義無反顧地走向充滿變數和挑戰的未來。如今絕大多數日本民眾只知廣島長崎,卻不知為何如此。8月15日,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在向在廣島和平紀念館舉行的紀念儀式的致辭中,只談日本80年前的廣島、長崎的慘狀,只字不提日本侵略亞洲的原罪。
如今的日本,越來越多的人贊成修改“無核叁原則”(41%),而叁年前僅20%。而日本的核技術和原料儲備能力,已經使日本成為所謂“核武器臨界國家”(a threshold nuclear-weapons state)。最後,美國川普政府的搖擺性和隨意性,也使日本右翼政客開始認真考慮擁核的選項。
種種跡象表明,日本已經做出選擇,決心拋棄美國強加給日本的和平憲法的禁錮,擁抱那個久違的、誘人的、80年前被迫放棄的“正常”的日本。而日本壹旦做出這壹“零和”式的抉擇,便很難改弦更張。-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