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5-09-05 | 來源: “新叁屆”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若幹年後我在法國國際攝影節上看到壹個坐輪椅的攝影師在給我的出版商看他的作品,不由使我對他肅然起敬。我壹向很欽佩張海迪,她的名句“假如我能站起來吻你,這世界該多美”給我印象很深,現在更有了深壹層的體會和對她的敬慕。
我相信德國人的說法,我總有“保護天使”,在我最危急的時候能庇護我大難不死,轉危為安:我在幼時落到冰河裡被沒留姓名的陌生人救起;地震時房倒屋坍而沒受壹點傷;車禍後沒人相信撞成那樣的車子還能有活人出來,我卻幸免壹死;而在這次頸椎手術前的早上查房時,我居然對大夫刮腳心的試驗有了反應,從而避免了那次可能有不良後果的手術,而我也從那可怕的可能性中得以解脫……爸爸不信“保護天使”壹說,卻相信是爺爺奶奶他們積德行善的結果。
在俞霖離開我的最初那幾天,我不知為什麼常會有那幾句歌在腦中回旋,雖然歌詞記不真切:“假如你不曾給予我,我的命運將會是什麼?我多想你再能回到我身旁,再來同我壹起唱……”,“多麼熟悉的聲音,伴我多少年風和雨,從來也不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是你讓我們共同擁有壹個家”,可惜我們的家已不復存在。我病床上寫的日記的第壹句話是:“這麼親愛的壹個人,在我壹生遇到的唯壹最全心全意、最忠誠堅貞、最無私忘我地愛我的人;他可以為我放棄個人前途、享樂乃至壹切,是我的空氣、水和大地……就這麼突然消失了,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我從小不是壹個愛哭的女孩,長大後讓我能哭的情形也不多。但在那些日子裡,我只能壹個姿勢躺在病床上,面對著慘白的天花板和牆上那個木雕的耶穌受難像,他身上被釘子釘住的地方在淌著血……我能聽到鄰床那病友沉重的呼吸聲,她呼吸要借助於儀器,所以聲音很響,護士常會進來查看。我總是壹個人在默默流淚,奇怪人體怎麼有那麼多液體流不幹?護士每每警告我,嚴重腦震蕩的病人不能哭,要自我控制,否則會留下頭痛病後遺症,而每抽搐壹下胸部斷了的肋骨就隱隱作痛。但所有肉體的疼痛都比那心痛的感覺容易忍受得多。
我有時甚至會突發奇想,忍不住要撥動那熟悉的,我幾乎每天都撥的號碼,打個電話給他試試,也許他還在?也許我只是在做壹個惡夢,而事情並沒發生?夢醒時他仍會在我身旁像以往壹樣笑著對我說:“我的傻小妞。”
我把日記本放在肚子上寫,因為頸部不能動,坐不起身來,有時舉起本子看,發現字跡重疊在壹起無法辨認。但這壹切都無所謂了,重要的是,我還能不斷地寫,記下那壹層層出現的各種思想、各種回憶。它們無章無序,也像那些字壹樣,時時重疊在壹起,無法辨認。我無法用壹個概念來表達當時的體驗和心情,如恐懼、悲傷、絕望等等。只有這些無序的、無法控制的、源源不斷的思緒和情感,像淚水那樣止不住流淌。
我問自己為什麼我的命運中有這麼多坎坷?為什麼人生這麼難?為什麼總讓我經歷生離死別,而且壹次比壹次深得多?我怕我真的受不了了。
有次我朦朧中重溫了給他剪頭發的感覺,那麼逼真,那滿頭有彈性的小短毛像是個可愛的小刺蝟。最後壹次為他剪是非常盡心的壹次,他還誇我說:“妞這回剪得不錯。”然後是照例幫他沖洗,肥皂塗得滿頭滿臉,他閉著眼嘟著嘴的樣子更像個小刺蝟。那情景歷歷在目,雖然是些愉快的回憶,卻更令人神傷。我已經可以很熟練地為他理發了,而且越剪越好,但我壹輩子絕不再會給任何人剪頭發了,為了他,也為了我,因為我想那會令我觸景生情,我會受不了的。使我略感安慰的是他是帶著他喜歡的、我給他剪的漂亮發型去的。他從悉尼趕來的妹妹告訴我說很好看,很適合他。
妹妹裡裡外外幫我操持著,雖然她也很傷心,很疲憊,但她忍著傷痛硬撐著忙前忙後。當我對她說謝謝時,她忽然哭出聲來,說:“你是我姐姐,我是愛你的啊!”這話讓我難以忘懷。
-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