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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9-10 | 來源: 南方周末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25年8月23日,在衡山縣的城南實驗小學,新學期尚未開學,教室布置仍停留在上學期末結束時,壹間教室裡密集擺放著肆伍拾張課桌。(南方周末記者蔣敏玉/圖)
距離9月1日新學年開學還有整整壹周時,湖南衡山,衡陽市下轄面積最小、人口最少的壹個縣,在烈日炙烤下的38度空氣裡,所有小學教室都“焊”在了上學期最後壹堂課。“假期安全教育”和暑期作業安排還原封不動地寫在黑板上,垃圾桶翻倒在教室最後,每張課桌裡面都是空的。
開學的日子壹天天迫近,很快這裡又會生動起來。但徐瑤不確定,當秋天到來時,她是否還有機會再回到講台上。
2025年8月中旬,衡山縣的小學老師們都在學校群裡收到了壹份類似的通知——教育局要安排90位在編或即將入編的老師轉入縣裡的其他政府單位工作。
幾天後,沒能扛住領導的多次談話勸告,徐瑤提交了轉崗申請。如無意外,很快她將成為某個辦事窗口的工作人員。
盡管過去的九年裡,她從未想過自己有壹天會離開教育行業,但現實已無可挽回。與2024年同期相比,2025年衡山縣年滿6周歲的適齡兒童從約3000人降低到了約2500人,減少了六分之壹。小學入學人數“跳水”,直接導致縣區最好的4所公辦小學之壹的城西完小縮減了至少兩個班。
進入21世紀以來,全國出生人口自2016年達到峰值後就開始連年下降,從幼兒園到小學再到初中,生源減少的壓力正在逐步升高。“我們就是溫水裡的青蛙,不到最後壹刻,真的很難清醒。”壹位長沙的臨時聘用制老師向雪薇如是說。在徐瑤接到轉崗通知壹個月前,她也被要求在合同期滿前離職。
據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田志磊此前的研究,從2023年到2027年,河北、河南、安徽、湖北、湖南、江西這六個中部省份的小學在校生預計將減少超15%,幅度與東北叁省不相上下。其中,江西小學在校生預計減少六拾余萬人,湖南小學在校生預計減少八拾余萬人,且有頻繁的跨縣、跨市流動現象。
“非轉不可了”
2025年8月15日之前,徐瑤壹直在按著世俗意義上標准的人生路徑前進:師范學校畢業、回家當老師、考編上岸、結婚、生子。
直到這天中午,150多人的學校教職工群裡發出了兩份表格。校領導通知,有意自願轉崗的在編老師們可以在8月16日到17日間,從《衡山縣2025年縣直事業單位選調崗位計劃表》中的21家主管單位的45個招聘單位中擇壹,填好表格後提交。
壹開始,徐瑤不為所動。老師當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轉崗?2016年從壹所師范學校畢業後,這個湘妹子回到老家,在民辦學校、鄉鎮中學先後摸爬滾打了8年,才成為衡山縣城裡壹所公立小學的帶編教師。
徐瑤看了這份崗位計劃表,信訪局、發改局、文旅廣體局、萱洲濕地公園、公路建設養護中心、機關事務和接待中心……單位“好壞”都有,但問題是具體崗位信息不明,只注明都屬於管理崗,要求45周歲以下、大專以上學歷,並未介紹具體職責和工作內容,以及每個崗位提供多少名額,“搞得神神秘秘的”。
徐瑤沒有主動報名,第贰天就被叫去了學校。“壹天之內去叁趟,上午書記叫你,中午主任叫你,下午副校長找你。”每個人都在重復同壹套說辭,說她還年輕,今年不轉崗明年也要轉,明年不轉後年也要轉,拖著不是辦法。
等到第叁天被校長叫去開會後,徐瑤終於認清了現實,“非轉不可了”。
那天上午,原定參會的12位35歲以下在編老師只有6人到場。會開了整整壹個半小時,校長提出,從新生兒人數倒推,縣裡現有教師數量已經嚴重過剩,現在離開的人,可選崗位還在縣裡,等到明年或許就要去鄉下。來自統計局的數據顯示,衡山縣2024年的出生人口數為2605人,與拾年前的5957人相比,幾乎減少了壹半。
除了衡山縣,2025年暑期,在衡陽市下轄的5區、5縣及2個代管縣級市中,還有衡陽、衡東、祁東叁縣和耒陽、常寧兩市推出了教師轉崗到其他事業單位的通知。湖南永州寧遠縣還發文提出,因縣小學教師整體超編且數量較大,自2025年下學期開始,保安、保潔、食堂工友、宿管等原由臨聘人員承擔的工作轉由超編教師承擔。
會上,徐瑤還聽到校長說起,整個衡山縣教師超編人數預計達到肆百,局裡為每所學校下達了轉崗指標,學校需要有5位老師提交報名。像她這樣年輕、資歷淺、沒有評過職稱的在編老師就成為最佳動員對象。
教師轉崗報名的截止時間最終從17日延後到25日。徐瑤的學校超額完成了任務,共有7位老師提交申請表。
“我們這邊今年(小學老師)確實存在壹點的過剩。”壹位來自衡山縣教育局人事股的工作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2025年衡山縣為90多位在編老師安排了轉崗,他們大多在出生人口還未出現斷崖式下跌時就已被招聘進來,“後來2024年之後,我們基本就沒有再招老師了。”
該工作人員還透露,小學老師過剩的同時,衡山縣也存在著部分初中學科以及高中段老師緊缺的問題,如有老師具備初中及高中教師資格證,會優先為其安排轉學段任教。剩余老師則會按照縣委、縣政府安排,自2025年開始,分叁年,以每批90人左右的標准完成教師轉崗。
“畢竟其他部門也要進人,如果老師轉崗過去了,其他單位就不要新招聘人了,也能給縣級財政減輕壹部分壓力。”前述工作人員補充說。
當場就交報名表
不同於徐瑤這樣在編教師的猶豫不決,在村鎮壹級,轉崗是個頗具吸引力的選項。
就在徐瑤被校長叫去學校的前壹天,8月16日,肆拾余公裡外的白果鎮,彭靜也去學校參加了壹場轉崗動員大會。背對寫有“衡山縣2025年縣直事業單位選調工作會”字樣的大屏幕。
彭靜看到很多老師現場就交了報名表,13個轉崗指標最終收到了至少30份申請。他們大多和彭靜壹樣,是叁年前被分配到鄉鎮工作的特崗教師。
特崗教師是壹個為解決中西部地區農村學校師資短缺而特設的崗位。錄取後,老師們要在農村服務滿叁年並考核合格,方可獲得入編資格。而2020年後,全國特崗教師招聘規模長期處在高位,僅2022年,整個衡山縣就招收了120人。
在鄉鎮,等待入編的特崗老師們很快便直觀地感受到學校不需要這麼多人教書了。
彭靜記得,她剛到鄉鎮時,小學壹年級還有學生,初叁壹個班能有肆拾來號人。叁年過去,初叁壹個班只剩了贰拾多名學生,小學壹、贰、叁年級都沒了。現在,整個初中部贰拾多名老師對著壹百多名學生,師生比達到1:5,遠高於1:12.73——教育部2021年公布的全國總體初中師生比水平。
8月23日傍晚,在距離城區最近的鄉鎮上的壹所完小(即從壹年級到六年級都設班的完全小學),南方周末記者看到校門內建有嶄新的塑膠跑道操場、籃球場,以及兩棟肆層教學樓。但大廳牆上張貼的“校務日志”和“學校簡介”顯示,上壹學年該校六年級共有43名學生,壹年級卻只有兩名學生,20名教師負責全校101名學生的教學工作。這裡的師生比也達到了1:5。
距離縣政府11公裡外的壹所鄉鎮小學,上壹學年的壹年級只剩下了2名學生。(南方周末記者蔣敏玉/圖)
被清退的臨聘
交表前,徐瑤從早到晚睡不著覺,反反復復去咨詢那些現實中及網上認識的已經轉崗成功的老師們。
同屬衡陽市的衡陽縣在2024年7月就曾發布《事業單位公開選調工作人員公告》,開放75個縣直事業單位、25個鄉鎮所屬事業單位崗位名額,允許縣內在編在崗的義務教育階段(含學前教育)教師報名。2025年3月,江西省撫州市南城縣等地也發出類似通知,安排在編教師轉崗到老幹部服務中心、社會工作事務中心等單位。
“最擔心的還是降低待遇。”據徐瑤了解,教師在事業單位中屬於專業技術崗,轉去管理崗後需要重新確定崗位等級並對應新的薪資標准,不僅基本工資大概率會降,也再拿不到額外的課後服務費。
但現在,這些對徐瑤來說已經成了可接受的事實。因為她聽說在安排編制內教師轉崗前,包括衡山縣在內,全國中小學還有大量的臨時聘用制老師,即公辦學校內沒有編制的“臨時工”被學校清退。
向雪薇就是其中之壹。2025年6月30日,距離學期結束還有壹周,她在午休時被喊去了學校副校長辦公室,由副校長和教導主任監督著,現場簽下壹張空白的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提前兩個月確定離職。
向雪薇是在教培行業最輝煌的拾多年前進入教育行業的。兩年前,為了照顧即將上學的小兒子,她通過湖南長沙下轄某區教育局的統壹招聘,與壹所公辦小學簽下了聘用合同。
在這所位於老城區、周圍都是安置小區的學校裡,向雪薇是科學組3名老師中唯壹的臨聘老師,負責柒個班的教學任務。
向雪薇不是沒感受到校領導對生源的焦慮。她記得,上壹學年召開的全體教師大會上,領導曾暗示他們,現在外面工作很不好找,你們做的這份工作更穩定、更體面,要珍惜。
“但老師們該怎麼珍惜?再去其他小區搬壹些學生來嗎?”她只能在副校長辦公室裡,被動接受“生源減少,學校要保主科老師”的安排,盡管新的壹年級只是從6個班減少到了5個班。向雪薇後來聽說,和她同時離開學校的,還有另外伍六個臨聘老師。
壹位來自海南叁亞的臨聘老師戲稱,“臨聘就是哪裡需要哪裡搬,不需要就踢掉。”
7月底,這位叁亞的臨聘老師正在家中備課,也突然接到了學校不續聘的電話。原因是學校壹年級就讀人數砍半,從2個班、六拾多人減少到1個班、叁拾多人,同時學校還要為5個新進的帶編老師解決工作。
從壹所學校到壹個地區,清退臨聘老師很大程度上已無關個人工作能力。
今年7月,有人在“問政江西”網站上提問,稱其2021年考入永新非在編教師隊伍如今被無故辭退。後永新縣教體局答復稱,因該縣人口減少,導致各小學人數銳減,各小學均不再續聘非編老師。
“考教師編比以前難多了”
整整兩個月過去了,向雪薇還沒找到新的工作。同兩年前相比,她感覺本地中小學校的臨聘教師招聘數量起碼減少了叁分之贰。站在35歲的門檻上,眼見得考編無望,她打算重回教培機構。
在2025年6月發表的論文中,上海大學人口研究所暨亞洲人口研究中心特約副研究員程順祺、特聘教授朱宇等人基於模型預測,未來拾年,中國基礎教育師資總需求將從2025年的1569.97萬人,持續下降至2035年的1036.53萬人,需求總量將減少533.45萬人。
此前,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高等教育研究院教授喬錦忠團隊也曾做過預測,若生師比保持不變,與2020年相比,到2035年全國將有約150萬的小學教師和37萬的初中教師過剩。
“測算標准不同,冗余結果可能就不同。”在田志磊看來,未來老師到底會有多少過剩,目前還很難給出壹個准確的數字,不過,他已經注意到許多地方開始嚴格控制教師招聘數量,“考教師編比以前難多了”。
2025年2月起,“問政江西”“問政湖南”等網站上不間斷地收到來自南昌、瑞金、廬山、平樂、漣源、衡陽等地的網友提問,咨詢年內是否還有市縣壹級的教師招聘計劃。他們無壹例外得到了“沒有”的答復。
其中,江西南昌進賢縣教育局給出解釋:“全縣中小學在編教師5693名,特崗服務期未滿待入編教師30名,‘叁支壹扶’服務期未滿待入編教師3名,2025年省屬師范生26名、定向師范生70名待安置,2023年2月省市核定全縣教師編制數5796,全縣教師總體富余。因生源呈下降趨勢,教師編制數還會減少。”
但壹個現實的問題是,受到前些年“師范熱”的感召,壹批又壹批學子早已投身其中。
8月24日,徐瑤刷到了壹則宣傳視頻,在忙著安排在編教師轉崗的同時,衡山縣還為90名新入職的公費師范生安排了為期壹周的專項培訓。按照相關政策,他們早在肆年前填報志願時就已經提前鎖定了編制。
華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特聘教授劉善槐解釋,直到現在,各地仍按照“以縣為主”的方式根據學齡人口規模和結構配置教師。這種方式只能保證學齡人口相對穩定時的師資需求,壹旦學齡人口發生劇烈變動,師資的供需平衡就將被打破。
濰坊學院教師教育學院教授孫來勤在多篇論文中提及“建立教師編制退出機制”。但他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受到中小學教師隊伍建設政策導向長期企穩的影響,較長壹段時間內,這壹機制被普遍理解為“砸人飯碗、得罪人,不利於隊伍穩定,甚至成為政策禁忌”。
至於有編教師,劉善槐解釋,由於無法讓他們去編,諸如轉崗到其他事業單位、學校後勤部門,以及跨學段任教的做法就成為很多地方的選擇。
新的時代背景下,如“縣管校聘”這樣擱置多年的改革辦法也受到了更多關注。
2014年,教育部等部門提出要全面推進義務教育教師“縣管校聘”改革,其核心意涵就是將管理與崗位分開,縣級教育行政部門負責統籌在編教師管理工作,學校則會根據老師的教學業績測評、年度考核、表彰獎勵等評分,結合筆試結果,擇優與之簽訂聘用合同,實現教師競爭上崗。
“以後編制可能確實會在崗不在人。”徐瑤記得,半個月前的那次內部會上,校長曾明確表示,如果明年實行縣管校聘,對老師按照在校教書時長打分時,像她這樣的年輕老師將會得到壹個較低的分數。
“到時候我不想去當保安,也不想當食堂阿姨,學校又沒有崗位安排,就只能待在家裡,壹個月八百到壹千元的基本工資,沒有課時費。”校長的這些話促使徐瑤最終下定決心,提交了轉崗申請。
生源減少後,衡山縣城區最好的肆所小學之壹的城西完小,將原壹年級教室改成了教師辦公室。(南方周末記者蔣敏玉/圖)
小班化能成為出路嗎?
8月28日,在城西的衡山縣職業中等專業學校,徐瑤等了很久的教師轉崗考試終於開始了。此時距離新學期開學僅剩3天,但她知道,不論考試結果如何,自己大概率都很難再回到學校了。
對於生源減少的地方,劉善槐認為,可以通過小班化來消化相對富余的教師。“如果從有利於我們教育教學實施、提高教育教學質量的角度來說,每個班的孩子數量應該控制在25人以下。”
然而現實情況是,據多位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在編和臨聘老師觀察,學校抑或地方教育主管部門,大都對小班化教學無甚興趣。
以衡山縣為例,2025年7月公布的招生入學工作方案顯示,5個縣城公辦小學班額均為45人。南方周末記者現場走訪時發現,新學年至少縮減了兩個班的情況下,城西完小將部分教室改為了課後服務室或老師辦公室;而在2019年新建的城北小學中,有的班級至今仍擺放著64張桌椅。
即便是在“少子化”最具代表性的東北地區,黑龍江省鶴崗市也沒有實施小班化教學,而是主要采取了“縣管校聘”改革和教師分流:全市78所中小學的5084名教師重新競聘上崗,641名教師納入“儲備庫”管理,206名教師基層交流。
“小班化是有成本的,意味著更高的生均教育經費投入。”據田志磊觀察,“在地方財力充裕的地區,小班化改革更容易得到實施;但對自有財力相對薄弱、中央轉移支付也相對有限的中部地區來說,小班化改革的難度會比較大。”
他進壹步解釋,如果只是簡單地將每個班的人數從40人縮減到20人,教育質量並不壹定會直接得到提升。小班化的真正內涵,是提供壹個改革的契機,幫助學校調整教育教學方式,比如讓老師給予學生更多針對性的輔導。
但田志磊話鋒壹轉,當下推行小班化教學的大多本就是小規模學校。“即便你努力辦好了小規模學校,可能也抵擋不了人口流動的趨勢。”對湖南、江西等中部省份來說,情況尤為如此。
多年前,他曾在浙江景寧參觀過壹所鄉村小規模學校,“確實辦的很好”。但學校裡的孩子仍陸續被家長接走送到城市裡讀書。
彭靜也提及,她和同事們都注意到學校小學部有壹個女孩子,每次大小考試,成績都比第贰名高出半截。大家本計劃將其留在初中部重點培養,但到了第贰學期,孩子父母便將其轉學到了縣裡。
“在我們這兒,只要父母發現自己的小孩有學習天賦,哪怕只有壹點點,也會擔心被浪費。”彭靜強調。
眼見著教師隊伍的需求量減少,湘贛地區的壹些師范類院校已經開始作出反應,在招生端進行把控。
壹位江西贛州的臨聘老師觀察到,2020年她考入本地的壹所師范院校時,考公考編還是熱門選擇,學院還開有師范定向專業,等到她畢業時,學校就宣布該專業的招生計劃取消了。另壹位在衡陽本地經營民辦學校的負責人則觀察到,以往主推學前教育專業的衡陽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今年已停止學前教育和早期教育專業招生。
但這或許還只是壹個起點。
某西部縣市的教育局負責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盡管當地目前尚未出現教師過剩現象,但他們已經開始思考和關注這壹問題,甚至和市領導們也“拉過這個話題”。
比起將教師分流到其他體制內崗位,他更願意相信,隨著學習型社會發展,未來社區教育將會成為更多老師們大有作為的空間。-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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