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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9-11 | 來源: 中國新聞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每年都有壹些登山者挑戰喬戈裡峰。它地處中國與巴基斯坦邊境,又稱K2,海拔8611米,位列全球14座8000米級高峰第贰位,僅次於珠穆朗瑪峰,攀登難度是公認的,素有“野蠻巨峰”之稱。
8月12日,38歲的登山者管靜在登頂喬戈裡峰後下撤途中,被落石擊中頭部遇難。她是這個登山季喬戈裡峰的第贰位登山遇難者。
8月13日,國家登山隊前隊員孫斌在其公眾號發布文章,認為管靜所跟隨的尼泊爾“想象尼泊爾”向導團隊,在風險管理與攀登決策等環節或存在問題。
這篇文章隨即在登山界引發爭論:管靜的遇難,是壹場原本可以避免的山難嗎?
9月8日深夜,“想象尼泊爾”團隊的領隊明瑪·G發長文進行回應,否認了孫斌的指控,並認為這些都是“無端指控”。
遠眺喬戈裡峰 圖/視覺中國
“野蠻巨峰”
“今年的喬戈裡峰很‘妖’。”壹位登山者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這裡的“妖”,是指喬戈裡峰天氣異常,導致登山者登頂時間也異於往常。
39歲的胡濤是今年成功登頂喬戈裡峰的登山者之壹。他回憶,以往喬戈裡峰的登頂時間多集中在7月中下旬,而今年推遲至8月中旬——這樣晚的登頂時間拾分罕見,上壹次喬戈裡峰登頂時間晚至8月還是2011年。
這個登山季,喀喇昆侖山脈異乎尋常地炎熱,胡濤回憶,海拔4950米的喬戈裡峰大本營降雪量極少,甚至還下雨,原本被積雪覆蓋的大小石頭有不少裸露在外。這些石頭穩定性差,稍有外力觸碰就可能滾落,對登山者的安全造成很大威脅。
管靜是在6月28日飛抵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的,她於1987年出生於湖南省衡陽市祁東縣,已在美國生活約10年,職業為瑜伽教練,曾在2024年登頂珠峰。
與“想象尼泊爾”這支隊伍的隊友匯合後,壹行人於6月29日飛至通往喬戈裡峰的重要門戶——吉爾吉特-巴爾蒂斯坦地區首府錫卡都。7月2日辦理好登山許可後,他們先乘坐7小時吉普車,隨後徒步5天,於7月8日抵達喬戈裡峰大本營。
這是壹支由10余人組成的隊伍,其中6名是登山隊員。除了管靜,還有3男2女,包括在美國從事基礎醫學研究的李紅(化名),以及來自烏魯木齊、年僅17歲的高贰男生艾力庫提。
6名隊員各配備1名夏爾巴向導。在登山過程中,這些向導負責運送裝備與給養,並探路架橋、架設安全繩,為登山者開辟安全攀登路線。在珠峰等8000米級高峰的商業攀登中,幾乎所有登山者都會雇用夏爾巴向導。
“想象尼泊爾”團隊的領隊是40歲左右的尼泊爾人明瑪·G。他也是夏爾巴人,明瑪·G最初為普通登山向導,後創立自己的登山公司,在登山界頗具知名度。他的登山能力突出,曾無氧登頂14座8000米級高峰,並參與過喬戈裡峰的冬季攀登。壹位登山界人士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人類首次冬季攀登喬戈裡峰是由夏爾巴人完成的,明瑪·G便是其中壹員。”明瑪·G會講中文,其客戶多為中國人。
“想象尼泊爾”團隊並非今年登山季最早抵達喬戈裡峰大本營的隊伍,有的隊伍在6月底就已抵達。他們都在等待適合沖頂的窗口期。胡濤介紹,窗口期指持續3—5天的良好天氣,需滿足若幹要素:風速不高於30千米/小時,理想狀態是15—20千米/小時或無風;基本無降雪或降雪量很小,且不能徹夜下雪——若徹夜降雪,新雪覆蓋在舊雪之上,可能引發雪崩。但今年7月,喬戈裡峰始終未出現這樣的天氣。
等待窗口期期間,壹些隊伍進行拉練。就在拉練過程中,胡濤目睹了壹起山難。胡濤回憶,7月19日,他們在拉練過程中,正從設於5250米處、作為向頂峰進發的關鍵中轉站前進營地,向設於6050米處的壹號營地攀登,雪崩了,他們躲在岩石後躲避時,看到壹人從山上滑墜。此人在裹挾著石頭的雪流中翻滾,如同壹片樹葉,滑墜1000多米,當場身亡。
事後胡濤得知,遇難者是某團隊在當地雇用的協作人員,滑墜原因是套在路繩上的主鎖繩索被落石切斷。當時在這位協作人員身旁,還有壹名墨西哥登山者,這名年輕人較幸運,僅被落石劃傷牙齒,背包滑落。
在拉練下撤回大本營途中,胡濤團隊遭遇了大小雪崩20余次。胡濤回憶,他們下撤時發現路繩已被落石切斷,只能用斷掉的繩子臨時搭建路繩。經驗豐富的夏爾巴向導告訴他:“這個天氣,登山特別危險。”
適宜登山的窗口期遲遲未出現,多支隊伍選擇撤營。自己也經營探險公司的登山者張偉當時領隊駐扎在喬戈裡峰大本營,他回憶,撤營的多為國際團隊,涉及10多名外國隊員;中國隊員中,除壹人因簽證即將到期不得不離開外,其余均未撤離。國際團隊撤營的原因,是“覺得路況不好,可能會有風險”。

上圖:攀登中的管靜
下圖:管靜與“想象尼泊爾”團隊領隊明瑪·G 圖/管靜社交媒體
從登頂到下撤
胡濤是在大本營認識管靜的。大本營通常沒有手機信號,而管靜所在營地附近有個特定位置在某些時刻能收信號,他們曾壹起去那裡找信號。胡濤記得,在大本營時,大家因無聊搬來壹塊石頭當作靶子,扔小石頭玩,管靜也參與其中。她看起來積極、樂觀,用膠帶粘出幾個圈,標示10環、9環等,比試誰扔得准,“她壹直在那裡扔石頭”。
管靜的隊友李紅回憶,等到8月初,登頂喬戈裡峰的天氣仍不理想,大家難免產生焦慮,覺得登頂希望渺茫。“此時明瑪·G堅持,決定耐心等待,給大家壹個沖頂的機會。”管靜也很有耐心,表示等多久都願意。
後來,天氣預報顯示8月10日—11日會出現短暫的窗口期。“我們決定抓住這個機會搏壹把。”李紅回憶。
8月4日下午2時30分左右,李紅和向導從大本營出發,穿過冰川,在下午5時左右抵達前進營地。因前進營地到壹號營地這段路落石風險最高,他們選擇在8月5日凌晨3時出發前往,此時溫度較低,岩石被凍住,相對更安全。不過,在前往壹號營地途中,她的向導還是被落石砸中大腿,但仍能繼續攀登,並於當日上午11時左右抵達壹號營地,8月6日到達海拔6700米的贰號營地。因風大,他們在贰號營地休息2天,8月9日下午1時多抵達海拔7350米的叁號營地。8月10日晚10時30分開始沖頂,8月11日下午4時20分左右,李紅成功登頂。
胡濤也是在8月11日下午4時30分左右登頂。他回憶,留下來的團隊同時從大本營出發,“想象尼泊爾”團隊因其夏爾巴向導力量強、承擔鋪設路繩等修路任務,走在最前面。在山頂,胡濤停留了約半個小時後下撤。當時,明瑪·G坐在峰頂,遞給胡濤壹罐啤酒。這是明瑪·G第六次登頂喬戈裡峰,此次登頂後,他與另壹位同樣登頂6次的人壹起,成為全球登頂喬戈裡峰次數最多的人。
胡濤在峰頂時,管靜尚未登頂。胡濤回憶:“我下撤的時候,她才上來。我們跟著修路隊走在前面,她在後面。”
至8月11日下午6時32分左右,“想象尼泊爾”包括管靜在內的6名隊員及其他團隊成員全員完成登頂。據胡濤回憶,當天登頂喬戈裡峰的約有40人,其中各隊隊員有拾八九人。
下撤途中險情不斷。8月12日凌晨,登頂隊員全部撤回叁號營地。8月12日上午7時左右,胡濤從叁號營地下撤,中午12時左右到達壹號營地。向導稱中午落石頻發,非常危險,讓大家休息到下午3時再出發,大家便頭戴頭盔,背著包,側身躺在帳篷裡休息。向導則在帳篷外警戒。
“過了壹會兒,就聽見他喊‘rock、rock(石頭)’,各種石頭往下飛,有的從帳篷上面飛過,就像戰場壹樣。”胡濤回憶,“夏爾巴向導在外面,看到石頭飛來,就左右躲,趴下躲避。太嚇人了。”
下午3時多,胡濤等人趕緊下撤,晚上8時多從壹號營地撤至前進營地。“下撤過程中,大部分時間都在躲避落石。”胡濤回憶。在前進營地,胡濤得知:上方有人遇難。直到第贰天,他才知道遇難者是管靜——壹塊兩個拳頭大小的落石擊中管靜頭部。
明瑪·G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管靜被落石擊中時,她的向導就在身邊,向導未受傷。當時在管靜前方約150米處的是艾力庫提,他也未受傷。
不過,艾力庫提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後來,艾力庫提講述過那段經歷:“那天落石跟子彈壹樣,壹直在飛。石頭壹來,上面就喊石頭來了,我們就在那裡趴倒,鑽到石頭縫裡面,很嚇人很嚇人。”
艾力庫提的向導被砸中,向導的兩個冰爪損壞,已無暇顧及艾力庫提,艾力庫提只能自己下撤。當時已是晚上10點左右,他的頭燈即將沒電,還發生了滑墜。他不敢使用下降器,便掛上鎖,抓著繩子下。速度太快,手套都磨破了,他索性摘掉手套,直接用手拉繩子,手都被磨爛了。
快要抵達前進營地時,管靜的向導過來,告知他管靜出事的消息。艾力庫提推測,落石可能是山上的人踩落的,他和管靜首批下撤,當時他們上方還有近30人。也有可能是自行滑落,因為那些石頭原本就已裸露。
李紅回憶,到達壹號營地後,得知管靜出事的消息,向導決定讓她和另外兩名隊友暫停下撤。8月13日壹早,她被告知要等其他登山者都下來後壹起下撤,盡可能減少人為導致的落石。當時壹號營地很不安全,常有落石呼嘯而下。向導將他們安置在壹處有岩壁遮擋的位置,他們從上午不到8時壹直等到接近下午5時。即便如此,她還是被壹塊落石砸中了大腿。李紅回憶,自己也不確定自己能否活著下山,當時只聽到如同飛機飛過的呼嘯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砸中了,好在還能行走。
2023年7月10日,壹名巴基斯坦搬運工在前往喬戈裡峰的小路上休息。圖/視覺中國
風險管理之問
管靜遇難的消息在中國登山界傳開後,孫斌提出質疑,若該團隊能像其他團隊那樣撤營,管靜的悲劇或許可以避免。
孫斌提及另壹起“想象尼泊爾”隊員的死亡事件:2024年10月,壹位60余歲的李姓中國登山者在“想象尼泊爾”組織的攀登查亞峰活動中遇難。查亞峰海拔4884米,是大洋洲最高峰。孫斌曾多次帶團隊登頂查亞峰,他稱過往從未有中國人在查亞峰遇難。
“他是因用錯繩索摔死的。”孫斌認為,此事中“想象尼泊爾”的風險管理已經暴露了問題。
登山者周蕙(化名)是上述李姓男子遇難事件的目擊者。周蕙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她與這位被其稱為“李哥”的男子,曾是2024年“想象尼泊爾”團隊攀登歐洲最高峰厄爾布魯士峰的隊友。同年10月,他們再次隨同“想象尼泊爾”攀登查亞峰。
這是“想象尼泊爾”首次組織的查亞峰商業登山活動。下撤時遭遇降雨,周蕙著急下撤,走得很快。在壹處較長崖壁路段,“李哥”滑墜,翻滾約20米,跌落在壹塊石台上,當場遇難。周蕙認為,“李哥”當時使用的是壹條斷掉的路繩,這是事故發生的直接原因,而向導在下撤前未檢查路繩,存在失職。
壹段未經證實的微信聊天內容則顯示,明瑪·G認為“李哥”遇難純屬意外,同時稱周蕙也是原因之壹,因為是周蕙導致“李哥”下撤速度過快,未能等待其他人。
事後,周蕙得知,“李哥”家屬壹直不完全了解事故細節。孫斌也回憶說,“李哥”家屬曾通過朋友聯系他了解情況,“家屬說找不到‘想象尼泊爾’團隊,對方不理他們”。明瑪·G則否認了這壹說法,他說:“如果我的團隊成員發生意外,我們會第壹時間聯系他們的家人,而我們也做到了。”後來,“李哥”生前執掌的上市公司發布訃告,稱其“因病不幸逝世”。
登山遇難的責任主體或許本身就沒有那麼好區分,訴訟也不容易。《中國新聞周刊》采訪發現,幾位曾跟隨“想象尼泊爾”登山的隊員均表示未與“想象尼泊爾”簽訂合同。這讓登山界資深人士拾壹郎頗為驚訝,“不簽合同涉嫌違法”。孫斌則認為,這會導致壹旦出現傷亡,追責更困難。但明瑪·G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稱,“每個隊員都會簽合同”。
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京師(全國)刑事委員會副主任孫建章認為,無論是否簽訂合同,人員傷亡後仍有救濟途徑:簽訂服務合同的情況下,若出現人身傷亡,應按合同約定執行;未簽訂服務合同的情況下,出現人身傷亡,則應按照國際私法中的最密切聯系原則處理。這壹原則要求法院對與案件法律關系或當事人有關的各種聯系因素進行量和質的綜合考量,找出與該法律關系或當事人有最直接、最本質、最真實聯系的法律予以適用。
“如果是中國籍公民發生登山傷亡,其親屬既可以在中國,也可以在尼泊爾起訴‘想象尼泊爾’這壹活動的組織者。”孫建章說。不過,在孫斌看來,類似的國際訴訟過程復雜,成功率不高。
現在,尼泊爾有大量商業登山公司。拾壹郎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該行業於20世紀90年代初起步,初期由西方登山公司主導,夏爾巴人主要提供向導服務。近拾年,壹些夏爾巴向導開始自主創辦登山公司,且業務擴展迅速。
另壹方面,商業登山中,珠峰始終是8000米級高峰的熱門目的地。由於中國壹側對攀登珠峰有諸多要求,如需提供攀登過其他8000米以上高峰證明,而尼泊爾無此類規定,“即便是沒有登過雪山的人也被允許”。因此,許多“急於求成”的登山者選擇前往尼泊爾。加之尼泊爾商業登山服務價格相對較低,大量中國登山者湧入,進壹步推動了尼泊爾商業登山行業發展。
周蕙提到,“想象尼泊爾”主營業務原為珠峰攀登,2023年拓展至“7+2”業務。“7+2”是指攀登柒大洲最高峰並徒步抵達南北兩極極點的探險活動。她與“李哥”均以完成“7+2”為目標。“李哥”告訴她,“想象尼泊爾”的中國合作方為他制訂了壹年內完成柒大洲最高峰攀登的計劃,在攀登查亞峰前,他已登頂亞洲、南美洲、北美洲的最高峰。
拾壹郎觀察到,為吸引中國客戶,尼泊爾部分商業登山公司會與中國公司合作。這些公司不見得有任何登山經驗,但會在社交媒體上招攬客戶,每招攬壹名,便可獲得8000至10000美元報酬。同時,中國還有肆伍家發展成熟的商業登山公司會與尼泊爾公司合作,這些中國公司在國內開展過登山業務並積累了壹定的客戶資源,其中部分客戶“順理成章要去尼泊爾探險”,成為雙方合作的重要客源。
在拾壹郎看來,過去拾余年間,市場重新洗牌,尼泊爾商業登山領域經歷了西方公司退出、夏爾巴登山公司“崛起”的“大變革”,不過仍處於行業成長期,規范尚未完善。“它需要壹個過程,也需要‘學費’。”拾壹郎認為,所謂“學費”,即各類登山事故。
采訪中,《中國新聞周刊》未能聯系到在查亞峰遇難的“李哥”的家屬。8月23日,記者聯系了管靜的丈夫Jacky,他表示“心情不好”,未接受采訪。Jacky發給記者的壹段文字顯示,管靜的遺體已於巴基斯坦時間8月23日下午1時,在伊斯蘭堡以傳統火葬方式火化。
8月29日,《中國新聞周刊》記者撥通了在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的明瑪·G的電話。明瑪·G否認管靜遇難是因為風險管理存在問題,“這麼多隊員都安全回去了,如果安全有問題,另外幾個隊員肯定會說出很多事情來”。
對於孫斌發文指控壹事,明瑪·G認為,是孫斌的商業登山公司“找不到客戶,他就開始鬧事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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