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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09-19 | 來源: 紐約時報中文網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香港 | 字體: 小 中 大
最近壹個工作日臨近午餐的高峰時段,在香港最大的早茶餐廳之壹名都酒樓,蘇艷霞(音)從廚房走出,推著壹輛堆滿竹蒸籠的不銹鋼餐車,進入寬敞的用餐區。
在數百名食客的喧鬧聲中,為了能讓大家聽見自己的聲音,她清了清嗓子,開始推銷餐車上的美味點心。
“排骨!牛肉丸!鵪鶉蛋燒賣!”
蒸籠壹個接壹個地被端走,蘇艷霞和其他服務員穿梭於餐廳,逐桌推銷他們的食物。食客們被醬油蒸蝦腸粉的香氣、用荷葉包裹的糯米和臘腸的濃郁香味,以及松軟的叉燒包或光澤誘人的蛋撻所吸引,紛紛指向菜品。
如果有人點了牛肉丸,蘇艷霞會按照習慣擠上些辣醬油。她還會推薦其他菜品,比如釀青椒或小籠湯包,這是她個人的最愛。每賣出壹份,她都會在白色點菜單上蓋章,統計訂單,感謝顧客,然後繼續轉向下壹桌。
正是這種親切的互動——可以說是街頭小攤與宴會廳的結合——使得像名都酒樓這樣的傳統早茶店與香港其他的早茶體驗截然不同。(這座城市提供的選擇非常豐富,包括米其林星級餐廳、小巷裡的隱秘小店,以及那些想要隨時隨地,甚至在非正常時間享用點心的人們常去的7-Eleven便利店。)
但作為香港為數不多仍在使用點心車的餐廳之壹,名都將於9月27日正式關門,結束其35年的營業歷史。隨之消失的,還有香港飲食文化中壹個備受喜愛的象征——點心車阿姨。
幾拾年來,這些通常已人至中年的女性與享譽盛名的蝦餃、鳳爪等經典茶點壹樣,成為以茶飲配小份點心的粵式飲茶文化不可或缺的象征。
這些女性既有親切的壹面,也有粗獷的壹面,這在香港的服務人員中很常見。但她們總能以壹種拿著菜單的服務員無法比擬的方式,為這座城市最珍視的飲食習俗之壹注入人情溫度。
“這份工作並不輕松,”林衛說,他的家族在香港創立了名都酒樓及另外兩家餐廳。“推點心車很費力,還得友善開朗、嗓門也要夠大,才讓顧客能聽清你的推薦。”
62歲的蘇艷霞在名都工作了近半輩子。如今她佝僂著身子推動點心車,在厚實的地毯上緩緩前行,車身幾乎擋住了視線。她戴著白色紙帽,身著熨燙平整的傳統中式立領白制服,以善於與人攀談為榮。
“我不只是上點心,還喜歡和顧客閒聊,告訴他們哪些點心值得試試。常客會關心我的身體,我也總問起他們的孩子。”
今年夏天,得知餐廳即將關閉,蘇艷霞和其他近拾位點心車阿姨都哭了。她表示團隊共事多年,早已親如家人。對她這樣年長且技能有限的勞動者來說,每月7000至14000港元(約合6400至12800元)的普通收入已經來之不易。
“這讓我很難過,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她說。
餐廳的關閉折射出香港的興衰變遷。像名都酒樓這樣能容納點心車的大型餐廳是20世紀80年代香港經濟騰飛的產物——當時毗鄰的內地經濟蓬勃發展,為香港注入了充沛資金。

這類餐廳曾靠承辦婚宴、行業聚會和宗親宴盈利豐厚,數百名賓客在席間享用昂貴海鮮和法國幹邑。相比之下,早午餐時段的點心服務對利潤貢獻有限,畢竟最常見的點心僅售40港元(約35元)。顧客只需買幾籠點心就可以邊喝茶邊聊幾個小時,服務員也不會介意。
如今的經濟環境已容不下這種做法。獨立餐廳的婚宴市場被酒店搶占,中國經濟放緩迫使香港人縮減開支,內地毗鄰城市深圳以更低價格成為強勁的餐飲競爭對手。為求生存,香港的餐館往往需要縮減規模保持精簡。
目前僅剩少數幾家仍有點心車服務的宴會廳式餐廳,例如毗鄰維多利亞港的香港大會堂美心皇宮。
多年來堅守傳統絕非易事,餐廳既要滿足上班族緊湊的午休用餐需求,又需應對日益增長的客流壓力。除了點心車,名都還在餐廳中央設置了自助式點心台。
但在如此大規模的運營體系中,保持蒸餃溫熱、讓春卷和芝麻球壹直酥脆,這些都並非易事。服務員必須善於觀察現場狀況,精准掌握每輛推車的備貨量。
“必須不斷更新點心才能保持新鮮。”46歲的林衛說道。他是家族餐飲事業的第叁代傳人,他的家族是具有中國血統的日裔,曾經營日本最古老的中餐館。
自今年7月宣布歇業以來,香港市民紛紛前來用餐並拍照留念。有顧客詢問能否帶走點心車上標注菜名的紅色亞克力招牌作紀念(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總有游客去推餐車,假裝服務員拍照,工作人員不得不在大廳停放的餐車輪子上加裝螺栓固定。
前不久的壹個工作日,74歲的常客董伯望著滿座的餐廳搖了搖頭,這位退休裁縫自餐廳開業起,除了周日,幾乎每日必來。他將公眾的突然關注比作終生冷落某人,直到對方“葬禮”方才現身。
“突然來了這麼多客人。生意正常時候他們都在哪兒?”他問道。
前來致意的眾多人士中,有壹位是2015年離開名都的點心推車阿姨李寶秀(音)。得知餐廳即將關閉後,她的養老院特意組織了這次探訪。
80歲的李寶秀仍將在名都酒樓的時光視為人生中最快樂的回憶。她尤其擅長與不懂粵語的游客交流:解釋牛肉丸是什麼,她會用手指在頭頂比劃牛角;介紹招牌蒸鳳爪時,她就學雞叫,指著自己的腳。
養老院的工作人員說,所有聽過李寶秀講述往事的人都知道名都。她喜歡向訪客展示壹張從日本旅游雜志裡剪下來的報道,照片裡年輕的她正自豪地站在點心車後。這份剪報被折好,放在壹個空的藍丁膠信封裡,反復翻閱的折痕已泛白。
“我還會夢見那個地方。”她說。-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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