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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10-10 | 來源: 叁聯生活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62歲的占峰是上海人，至今未婚未育，與93歲的父親生活在壹起。認識他是個偶然，在壹個專門面向老年人的社區網站“老小孩”上，我點進占峰的博客，像是翻開了他的日記，生活在他筆下靜水流深又充滿生趣。他寫在公園鍛煉、寫父親用微波爐做菜、寫和網友們壹起吃澄黃的松鼠魚、寫如何用推子給自己和父親剃頭發。
我很好奇，壹個已步入老年生涯的人，如何給父親養老，如何安排自己的老年生活。占峰的答案是，對兩個年齡加起來超過150歲的老人而言，養老就是生活，生活就是養老。
聊完後我意識到，在老齡化加劇，人均壽命變長，同時年輕人生育意願又普遍低下的當今，占峰與父親的生活也許是我們很多人叁肆拾年後會面對的圖景。
以下是占峰的講述：
62歲與93歲
從我房間的窗戶望出去，有幾棵比肆層還高的大樹，蔥郁，安靜。樓下栽著桂花樹，開花時可以在陽台聞到很濃的花香。
這棟樓建於上世紀八拾年代，在上海市徐匯區龍山新村，樓有六層，沒有電梯，我們壹家就住在肆層，全屋伍拾幾平方。
占峰和父親的合照(受訪者供圖)
我今年62歲了，少時讀的是上海玉石雕刻廠工業中學，畢業後很自然地進廠裡工作，雕刻過飛鳥走獸，也從事過玉石拋光，後來廠子不景氣倒閉了，員工被遣散到其他地方。我身體不是很好，伍拾幾歲提前辦了退休。
我父親退休前在上海飛機制造廠工作，和我母親是同事。我還有個弟弟，比我小兩歲。最早的時候我們壹家肆口住在壹起，後來弟弟學習優秀，去美國當大學教師，壹年回上海壹兩次，就只剩下我們叁人了。
母親退休後喜歡看書，經常和我壹起去上海圖書館借書還書。她有時也講究壹些生活情調，比如我過生日，會把朗姆酒和雪碧兌在壹起，配成雞尾酒。2012年夏天，79歲的母親因結腸癌過世。只剩下我與父親，今年，我父親93歲了。
兩個老人的生活是很簡單的。早上肆點半，我先起床，燒開水，要燒叁壺，壹壺做涼開水，同時洗臉刷牙，簡單做壹些健身活動舒展身體。父親起床後他做早飯，壹般是紅薯、南瓜配上他自己做的涼拌蘿卜絲，最近他新做了壹罐雞肉松。
父親在燒飯(受訪者供圖)
父親很喜歡買菜做飯，不讓我和他搶。他燒飯只用電磁爐和微波爐來煮菜、煮湯、蒸魚、燉蛋等，油、鹽、糖都放得少，談不上多好吃，講究的是清爽幹淨，營養健康。買菜做飯之外的全部家務由我包攬。洗碗、擦灶台、掃灰塵、拖地板，父親要求我每兩天洗壹次廁所。我從前看到作家遲莉寫的壹句話：“長年累月地做家務，是壹件很可怕的事情”，的確如此。不過往好處想，做家務也是壹種鍛煉。我弟弟曾建議我們請個保姆，我父親不同意，我也覺得沒必要，每月多支出伍六千元不說，活都讓保姆幹了，那我閒在那裡幹什麼呢？
早飯吃好以後，大概 9 點左右，我就步行拾分鍾到徐家匯體育公園散步，不打拳也不舞劍，只是繞著圈子走路，光著頭，充分吸收陽光，補鈣。下午我壹般寫書法，用時興的話說，我是個“宅男”。我父親退休前不怎麼看書，如今則每天坐在藤椅上看書，他最近看的兩本書，壹本是《馬斯克傳》，另壹本是《扎克伯格傳》。父親只在白天看書，晚上他是從不看的。
某個午後，父親曾對我說：“反正我也看不到你的……（結局）”也許是想到我未婚未育，孑然壹身，父親曾主動提出，過幾年，如果他生活不能自理了，我們兩個就壹起去住養老院。不過父親的自尊心很強，他壹直認為，人最好的狀態是能夠勞動，能夠鍛煉。直到如今，哪怕上醫院，他也不讓我陪。去養老院接受他人的照料，對他來說，實屬無奈之舉，不過真到了那壹天，他肯定也是能接受的，畢竟歲數大了，身體又差了，哪有選擇的余地呢。
如果有條件，我其實不想和父親壹起住進養老院。我感覺養老院暮氣沉沉，不如在家自由。我心中的理想狀態是，給父親找壹家好的養老院，我住在家裡，每周去看看他。我還沒有壹個人住在家裡過，年輕時可能也想過遠走高飛吧，現在倒不想了。
不過這個理想狀態應該很難實現，因為養老院費用很高，我們家這個情況，可能要把房子賣掉才能住，那就得兩個人壹起住養老院了。
在家裡我自己也沒有明顯的在給父親“養老”的感覺，他身體還很健朗，去醫院的次數甚至比我還少，生活自理的情況下，他最依賴我的時刻，就是讓我網購。父親拌酸奶時喜歡加亞麻籽，需要我上網買。我隔叁差伍地下單，第贰天就可以去家附近的站點自提。網購、醫院線上掛號這些都是我來做，另外，我會每個月去銀行櫃台取5000元現金交給父親，讓他支配。
壹直到現在，和父親吃飯時，他都會把菜裡好的部分先挑給我，比如吃魚時，給我夾魚肉，自己吃魚頭和魚尾。他不會說什麼話，就是很自然地這麼做。這讓我想起這樣壹句話：不管你長到多大年紀，在父母心中永遠是個孩子。
父親做的早餐(受訪者供圖)
到我們這個年齡，其實生活就是養老，養老就是生活，就是兩個人很平常地在壹起過日子，相互照料。不過畢竟父親90多歲了，不能要求他在我生病時端屎端尿地照顧我，所以我右腿骨折的康復期裡，沒有完全遵醫囑躺在床上，畢竟條件有限。
相伴變老
直到如今，我們家說了算的主心骨壹直是我父親，在我12歲時是，62歲時也是。
家裡的大事都得我父親拍板。什麼算大事呢，比如給房間換扇新窗戶。去年我弟弟回上海，提出要把家裡的窗戶都換成雙層玻璃的，質量更好，壹共2萬多元，弟弟出錢。我父親嫌貴，堅決不同意，為此還爆發了壹場爭吵，隨後還是弟弟強硬堅持，讓工人上門安裝了。
父親的節儉思維貫徹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穿的都是舊衣服，買東西時幾塊錢也會斤斤計較，節省到我都看不過去，但我也沒法當面說他，說不動的。大多數時候，我都認可父親的飲食習慣，可偶爾也覺得，他對健康的追求有些偏激了。我們祖籍是福州，福州的魚丸是很有名的，年輕時我壹餐可以吃好幾個，現在不吃了，因為我父親說魚丸裡面的肉餡豬油很多，不健康。有時我想吃蹄膀或豬爪，和他說，他也拒絕買。壹起生活了這麼久，我知道他現在是伍分乖戾，伍分溫情，那還是以他為主，況且我也不能在家裡面自己再開個火，另起爐灶燒菜吧。
其實我不覺得自己很老，也常有人評價父親“看上去絕對沒有九拾歲”。但衰老是不由分說的，它像鞋裡的壹顆砂粒，藏匿在平靜下，但時不時刺痛你，提醒你。我曾轉發過西川寫的壹首詩：“壹個人老了，在目光和談吐之間，在黃瓜和茶葉之間，像煙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父親在體育公園鍛煉(受訪者供圖)
身體的反應最直接。父親爬肆層樓的速度肉眼可見變慢了，下蹲也有點費勁，好像人老了，要重新馴服自己的身體關節。有壹次我著急去醫院，父親先我壹步下車，我突然驚覺他的腳步顫顫巍巍。
我近兩年患上幹眼症和高眼壓症，眼睛常常幹澀不舒服。血糖有時會升到臨界值，元宵節再也不敢吃湯團，先前我是很愛吃的。去年夏天，我在體育公園跑步時，壹不小心，右腿脛骨平台骨折。年輕時也不是沒受傷過，不過那時很快就好了，並不在意。現在總擔心會不會有後遺症，是不是容易再次受傷。那次以來，我就不再跑步了。
我在努力跟上時代。手機用得算是熟練，電視新聞每天都看，有什麼不懂的，也會百度搜索，也不算特別落伍吧。不過年輕人流行的東西，我都不懂，也學不會，算是跟上時代的壹半。今年春節，我和弟弟壹起到浦東美術館看畫展，午飯在那裡吃西餐，上來壹盤新西蘭烤羊排，要怎麼個吃法呢？我第壹次吃西餐，不知所措。全靠弟弟手把手教我，先用叉子叉住，再用刀在這裡割。
我父親不太會用智能手機，也不願意學，想聯系他只能通過家裡的座機。但家裡的座機，現在基本不再響起了，會打這個號碼的，都是我父親的朋友，年歲淌淌向前，他們大多已不在人世。
我從贰拾幾歲起就喜歡寫寫東西，詩歌、散文都寫的。如今每天清晨起床後、上午散步回來、下午和晚上，我都會坐在我的小房間裡，打開電腦登錄“老小孩”網站——壹個專門面向老人建立的網絡社區。我會先瀏覽壹遍好友們發的博客，跟帖，之後寫下自己的博客。我不是每天都寫，寫文章蠻累，我打字是單根手指在鍵盤上敲字母，速度慢。“老小孩”之於我，有點像微信之於年輕人，有些依賴的。
去年拾壹月我生日前，印了自己寫的詩集15本，散文集5本當作給自己的生日禮物。我拜托了“老小孩”的網友“壹慶”幫我排版，再去網上找商家下印。拿到後送了幾本給鄰居，福州的姑姑和沈陽的表兄也各寄兩本，還有壹些分送網友。但我沒有和我父親說自己印了書。他這個人脾氣蠻怪的，對我寫東西，老喜歡挑這個不好，那個不好，有時候我給他看我寫的文章，他都搖頭不看。
我聽好友們說，現在寫博客也不是很時髦了。但“老小孩”裡的老人是比較團結的，大家談得攏，關系也很好，線下也常聚會。我寫博客時，父親常在聽收音機，聽天氣預報和《活過壹百歲》這檔健康養生節目。我父親是很想活過壹百歲的，我也希望他活得久壹些，兩個人能壹起相互陪伴，有人聊天說話，總歸是更好些。
“老小孩”網站上和我交情最深的幾個朋友，都比我年長，有的身體也不好，經常會在主頁掛條博文：“我要去醫院壹段時間，近期無法來網站了，請不要掛念。”
到了我們這個年齡，離別常常驟然，可是花開終會花落，挽留不能。
父親說他已經做好了時刻迎接死亡的准備。而我在“老小孩”網站上有個簽名，“盡人事，順天意”，這也是我對死亡的態度。
如今，我母親的骨灰盒還在我家大衣櫃的上方，我們打算找個機會去海葬，這是她生前就交代過的。我們家對這個都比較看得開，我父親也說，他的骨灰到時候撒掉就算了，不用特別去花錢買個墓地，祭拜的話，在自己的心裡，在文字裡，在腦海裡就好。父親常說，再怎麼樣人死就空了。我也同意的，就像小時候讀到陸游的那句詩，“死去元知萬事空。”
望著父親的身影，我有時會想起自己年輕時寫的壹首詩，《回歸》：
我的美好、溫暖的家，
忽然變成了原始、蒙昧的洞穴。
父親不是在抽煙、喝茶，
而是在剝壹張血淋淋的斑紋虎皮。
母親不是在台燈下縫衣、衲線，
而是在呼呼作響的火盆上燒煮虎肉。
擺弄槍矛的父親冷眼向我，
“這小東西長大後能做什麼？”
母親的眼睛常含雙淚，
擔心父親有壹天會有出無歸。
長大後的我喜歡畫小弟在河邊捉魚摸蝦，
喜歡用蝌蚪文記月亮倒在山坡上……
近在咫尺的風卷雲壓、寒欺暑逼，
無邊無岸的虎嘯狼嚎、山搖地動，
不要，不要吞沒這情趣不多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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