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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11-01 | 來源: 北青深壹度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小豆暴食壹頓吃的食物
“吐會上癮。”對小魚而言,吐是壹件很爽的事情——“類似於尖叫或者呐喊。”食物對小魚來說,沒有好不好吃,只有好不好吐:豆沙面包、月餅、紅薯幹會墜在胃裡出不來,並且很重;乳制品、酸奶吐出來的味道很惡心。
在社交媒體上,有不少像小魚這樣的女孩們,她們的行為包括但不限於:壹口氣吃掉八斤的食物,然後去廁所吐掉;每天花拾幾個小時用來吃和吐;保持體重低於25kg。寫這些帖子的女孩們都很年輕,許多人不滿18歲,她們稱自己為ED妹(進食障礙Eating Disorders的縮寫)。
進食障礙通常表現為強烈的害怕體重增加和發胖,患者會伴隨著不可控地反復暴食,繼之采用嘔吐、禁食等補償性行為防止增重。它是精神障礙中死亡率最高的疾病之壹,並經常伴有嚴重的軀體並發症和心理痛苦。
但在現實中,醫生、家人卻難以發現他們。數據顯示,全國外科醫生對神經性貪食的識別率僅為12%。在不知情的父母、朋友,甚至她們自己都認為這僅僅是“過度減肥”的同時,這些女孩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推到了另壹個世界。
1.76米的喆喆,体重揍曖时謸]34kg
不許壹粒米留在胃裡
下午兩點,室友都去上課了,這是小豆的進食時間。在食堂買來的燒臘飯、肉夾饃、包子,外賣送來的漢堡、炸雞塊、菠蘿油面包、蛋撻、芒果千層蛋糕,還有自己煮的壹鍋螺螄粉。
所有准備齊全後,小豆開始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快壹點,吃得再快壹點”,耳邊有個聲音仿佛壹直在催促她。小豆來不及咀嚼,不停地用飲料把食物沖下去。吃到螺螄粉的時候,鍋裡還冒著熱氣,但小豆等不及了,邊吹邊送進嘴裡。吃完這些食物,小豆的肚子已經突了出來,她轉身把之前買的餅幹找出來,繼續壹塊接壹塊地塞進嘴裡。
嘔吐是這場進食的高潮。餅幹還沒吃完的時候,小豆感覺食物已經頂到喉嚨,自己像壹個被塞滿的罐子。扔下餅幹袋,小豆沖進廁所。左手撐住馬桶,右手戳進喉嚨裡捅。她忍住不發出聲音,那些剛吃下去的食物變成壹團又壹團的糊糊從胃裡倒出來。小豆的眼淚和鼻涕隨著那些嘔吐物壹起掉進馬桶,她感覺食道熱熱的,那鍋螺螄粉原封不動地冒著熱氣被她全部吐了出來。
結束是下壹輪的開始。打掃完廁所,小豆回到桌子前收拾垃圾,抓起那半袋沒吃完的餅幹要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她卻鬼使神差地再次塞進嘴裡……
神經性貪食,作為進食障礙的壹種,主要表現為不可控地反復暴食,繼之采用嘔吐、禁食等補償性行為防止增重,發病年齡跨度壹般為12-25歲。
沒有人知道她們在生病,甚至包括她們自己。江蘇師范大學心理學研究員於曉琳向深壹度表示,進食障礙患者核心特征之壹就是“缺乏病識感”或“否認疾病”。 對於她們而言,極度的消瘦、嚴格的飲食控制並非痛苦的來源,反而被視為自己的壹種自律和成就。
“對我而言,身體只是暫時的容器。”小豆的腿比正常女生的胳膊還細,但她仍然無法接受哪怕壹粒米呆在自己的胃裡,“聽上去有點病態,但這就是我們這個圈子。”
小豆說的圈子裡的女孩,在網上被稱為ED妹。小魚憑借暴食視頻,在圈子裡出名了很長壹段時間。“我吃完會去廁所全部吐掉,你介意嗎?”每次和新朋友壹起吃飯之前,小魚總會這樣問,那個時候她24kg,還沒有超市裡的壹袋大米重。
每天眼睛睜開的第壹件事就是吃。走進自助餐廳,坐下,把能拿到的所有食物都依次塞進嘴裡,然後去廁所吐掉,再回去吃,再吐掉。這是當時小魚生活裡最重要的壹件事,直到家附近的所有自助餐廳都認識她。
為了吐幹淨,小魚嘗試了所有的方法。指甲劃傷喉嚨出血對她而言是壹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要看見胃酸、膽汁、腸液都出來她才安心。“腸液的味道很臭很惡心,但要到50斤以下,就必須要吐出腸液才行。”她說。
在小魚最瘦的時候,去廁所吐的20米路上,她會摔肆次跤。“我這樣會死的”,於是在晚上10點,小魚吃了兩塊炸雞才入睡,這是她幾個月來第壹次在胃裡留下東西。凌晨3點,胃裡壹陣陣疼痛讓她不得不起身去廁所吐,然而吐出來的並不是胃液,而是完全沒有消化的那兩塊炸雞。
無法消化就代表著不會長胖。在看到那兩塊炸雞之後,小魚的第壹反應是慶幸,因為這代表著以後不用著急吐了,反正不會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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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是壹件很爽的事情”
孩子在初高中階段是進食障礙高發的時期。“在身體發育期,體重和體型的正常變化,與"瘦"的理想美標准沖突,被錯誤地感知為失控和變丑。”於曉琳對此解釋道。
身高1.7米、體重51公斤的舞蹈生馨馨,總被老師說“太胖”。在藝考前,她決定開始減肥。然而節食瘦了10斤之後,馨馨總感覺沒有力氣,成績排名也從班級前幾名不斷下滑,於是要強的她開始焦慮,總是不自覺地開始吃東西。
每次“吃多了”,對於正在減肥的馨馨而言都是壹個巨大的錯誤,想著第贰天課前稱體重的環節,她選擇通過催吐抹去這個錯誤。“每次我都想著壹定不能再這樣了,但就是做不到。”
吐成為了解決問題的唯壹方式。於是肆個多月之後,馨馨瘦到了30公斤。
19歲的喆喆已经和进拾V習妨巳輳176的身高,最輕的時候只有34kg。喆喆葎蚧級q米約旱諞淮緯⑹醞攏竊諞淮慰救庾災橢螅杏延檬執亮舜羻磫此擔骸澳慍緣謀紉鄖岸嗔搜健!閉餼淥嬉獾拇蛉と慈脝磫春ε縷鵠矗憂澳切┮蛭質艿降某靶ο癯彼幌掠坷矗俅窩兔渙慫
“好沒用”,她聽見有個聲音在罵自己。於是她跑進廁所,把剛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由於不熟練,她嗓子被摳得很疼,身上也都沾了嘔吐物,但害怕的潮水退去了、責罵的聲音消失了,胃被清空後整個身體都變得輕飄飄的。
隨著催吐次數的增加,什麼樣的食物對於喆喖儶始睖Z貌恢匾恕T諞淮渭彝ゾ鄄禿螅緣貌歡嗟膯磫幢久揮腥ネ碌南敕āH歡詿蠹依肟螅醞低檔匕涯切┦7故2巳咳俗燉铩
從此之後,她對食物的要求越來越低:剩飯剩菜、廉價的外賣,甚至去超市撿要扔掉的過期食品,這些東西對她而言只是要被吐出來的廢料而已。
“就算你吃完要吐掉,也吃點好的,讓自己好受壹些好不好。”媽媽在發現喆喆捡过浦o稱泛笮奶鄄灰眩瑔磫刺玫粞劾幔從治薹ǹ酥譜∽約喝プナ澄鑭氖幀
“吐會上癮”。在壹段畸形的戀愛結束之後,小魚發現,吐是壹件很爽的事情——“類似於尖叫或者呐喊。”食物對小魚而言,沒有好不好吃,只有好不好吐:豆沙面包、月餅、紅薯幹會墜在胃裡出不來,並且很重;乳制品、酸奶吐出來的味道很惡心,甚至被母親警告:“隨便你吐,但不要喝酸奶。”
“食物為她們提供了壹個幻想 ,即她可以立即擁有她所想要的任何東西,不受任何限制。而控制進食、嘔吐也是努力要抗拒內在的空虛、厭倦、死寂帶來的痛苦。”《進食障礙》壹書的作者這樣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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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看醫生吧”
小魚在體重低於30公斤後整個身體感到徹底的麻木,沒有情緒也沒有辦法思考,只剩壹個念頭,就是瘦。此時的她還患上了雙向情感障礙、體象障礙——纖細的她看見的卻是壹個肥胖的自己,不只自己,她還會在內心攻擊幾乎所有體重正常的人,包括父母、朋友、路人,任何人在她眼裡都胖得太恐怖了。
作為醫學生,小魚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帶我去看醫生吧”,在壹個吐到累了的夜晚,小魚打電話給自己的父母。
到了醫院之後,小魚沒想到聽到的第壹句話是“你就是作的,不想活了”,來自醫生的訓斥讓小魚不知所措。“想住院的話就去宛平南路(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地址)”,醫生的建議只是讓她轉院——“像送瘟神壹樣”,小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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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開始馨馨並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她以為只是自己“太作了”。爸媽也以為是學習壓力大讓她的體重驟降,但做教師的爺爺看出了她的問題,讓父母帶馨馨去了省醫院。省醫院把馨馨收進了普通精神科,被強制沒收了所有電子設備,每天強制吃飯、打針。壹個月之後,馨馨也在別人的建議下來到北京就醫。
據公開資料顯示,全國設有進食障礙專科病房的醫院不超過拾家,並且都集中在壹線城市。以國內該領域的權威——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為例,進食障礙病房的床位常年緊張,等待入院的時間可能長達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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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確認自己是生病之後,馨馨不再責怪自己,在醫院她看見了很多像自己壹樣的病人,“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病”,馨馨感覺自己好像不那麼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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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健全人的世界
在生病的這些年,父母給喆喆盁蹴休学,带着她天南地变^厝ヂ糜危氖僑盟摹T趩磫吹慕癡習錘捶⒆魘保改概闋潘匆繳⒆≡骸V鋇礁蓋諄際車臘┳≡海彌飧魷⒌膯磫矗擲锘鼓米鷗沾映屑窕乩吹墓諉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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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自己正在康復是在父親的生日宴會上。家庭聚餐是喆喆揍撦屹YЭ氐某『希緣剿腥碩紀O驢曜雍螅嘔峋酢俺蘊嗔恕保謔僑ネ碌簟5獯危誄醞暌環葜魘持螅瑔磫錘械獎チ耍暗筆本途醯煤懿豢傷家欏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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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通過轉移注意力康復的小魚走入的是另壹個世界。在第壹次打完瘦臉針後,小魚發現從前減肥怎樣也瘦不下來的臉頰肉消失了。“醫美更有用,減肥就像為了壹道錯題不斷地刷試卷,而醫美是對症下藥。”在做完鼻子的手術後,她不再關注自己的體重了。
“正向反饋能發揮作用,在於它幫患者重新建立了自我價值感。之前患者的注意力全聚焦在‘身材是否達標’上,而其他任務的成功讓她意識到‘我的價值可以來自學業能力、努力後的成果',從而減少對身體外形的過度關注。”於曉琳對此解釋道。
談及真正的康復,於曉琳給出的關鍵詞是理解。“目前大眾對青少年進食障礙的理解僅將其簡單等同於‘減肥過度’或‘暴飲暴食’,把行為歸因於‘自控力差’‘矯情’,忽略了它是壹種需要專業幹預的心理與生理雙重疾病。這種誤解會使患者自我否定加劇,陷入更加極端的進食與自責的循環,求助意願受阻,覺得說了也沒人懂,以及社交支持缺失,讓患者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他們是健全人,不理解很正常。”幾乎所有受訪的ED女孩都這麼說,她們也幾乎不會在被發現之前主動向身邊人尋求幫助,仿佛和其他人處於兩個平行世界。
在學校,小豆每次暴食催吐都會挑壹個寢室沒人的時間。因為擔心室友懷疑,吐完之後她會把整個廁所打掃壹遍,開窗通風,還要進去好幾次確認沒味道了才安心。“健全人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只會覺得減肥減魔怔了。”小豆不想引起麻煩。
“我就問你,假如有人吃東西之前第壹反應是把包裝翻過來看熱量,下壹秒給你報這東西有多少熱量,然後壹克壹克的數,多了要倒回去,你是不是看了也覺得很神經?”
因此,這些“不健全”的女孩選擇在網絡上抱團以獲得理解。談及當初自己在ED圈出名,小魚說是因為在網上發布的壹條自己暴食的視頻,迅速吸引了幾千名姐妹的關注。“可能大家對她們在生活中表現出的失望更多,偶爾來壹個人關心她們,她們就很感動。”於是小魚開始和她們壹起玩,壹起直播聊天。
然而在小魚的世界裡擠滿ED妹之後,她開始感到無力。當小魚體重增長,開始勸導同伴也嘗試康復的時候,卻收獲了“背叛”、“因為胖了所以嫉妒她們”的攻擊。此時的小魚才意識到,被“要瘦到極致”裹挾著的ED妹們是無法互相依靠的,於是她注銷了賬號。
於曉琳表示,這種過度關注“我看起來怎麼樣”的自我客體化現象,會給這些女孩帶來巨大的壓力。“這些充斥的理想美形象,不斷加劇著青少年對自身的不接納,並且會逐漸以壹種觀察者視角看待和監控自己,把自己當成壹個被觀賞的“物體”,而不是壹個完整的“人”。”
從他人的眼光裡掙脫出來並不容易。現在,小魚和體重和解了,她不再苛求體重秤上的數字,但外貌對於她仍然是重要的。小魚也會在社交媒體上關注壹些偏胖的活力型女生,在評論裡誇誇她們。“或許是壹種渴望,想著有壹天自己長胖了,大家也會像這樣肯定我”。-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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