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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11-06 | 來源: 國家地理中文網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清晨時分的富士山插畫。1872年以前,女性壹直被禁止攀登這座山。
高山辰(Tatsu Takayama,高山たつ,音譯)的墓塚樸素無華,靜靜坐落於東京西部壹處靜謐角落的西祥寺內。墓碑是壹根尋常石柱,混在周圍的碑群中,幾乎難以分辨。
可這墓中遺骨,卻承載著壹位女性震撼人心的精神——她對群山的敬畏之心,以及為守護這份敬畏挺身而出的勇氣,早已超越了她的生平過往,在歲月中留存下來。
1832年,高山辰成為首位登頂富士山的女性。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女性攀登富士山是嚴令禁止的。她不顧世俗律法與宗教慣例,換上男裝毅然出發,哪怕面臨被流放的風險也毫不在意。
歷史學家宮崎富美子(Fumiko Miyazak,宮崎ふみ子,音譯)在《女性朝聖者與富士山:對女性禁令的視角變遷》壹書中記載,登頂前的那壹刻,高山辰對同行者說:“就算登頂的瞬間就會死去,我也要爬上頂峰。要是能平安回家,我想鼓勵所有女性都來攀登。”
雖說她的成就非同凡響,可她的故事卻漸漸從公眾記憶中淡去。壹方面,日本早期登山史的記載由男性主導,她的事跡被掩蓋;另壹方面,當時女性的宗教活動與登山經歷本就缺乏妥善留存,這讓她的故事更難被人知曉。
“她當年的行為,算不上現代意義上的登山。在那個年代的日本,登山是壹種宗教儀式,是朝聖之旅,而非征服自然,”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宗教研究教授芭芭拉·安布羅斯(Barbara Ambros)解釋道,“正因為如此,像高山辰這樣的女性,往往沒能被寫進歷史。”
但這恰恰凸顯出高山辰登山之舉的非凡——這是壹次大膽突破常規的虔誠行動,理應和日本最早的登山故事壹同被銘記。如今留存於寺廟檔案與家族記錄中的相關細節雖不多,卻每壹處都令人動容。
富士山山頂的描繪圖。這座山的山頂在當時被視為神聖之地。
富士山上的女性禁令
富士山從來都不只是壹座普通的山。對於江戶時代在江戶(今東京)周邊盛行的富士講——這個融合了民間佛教與神道教的團體來說,富士山不是壹處游覽目的地,而是壹尊神聖的神靈。
為了表達虔誠而攀登它,要忍受山間稀薄的空氣,這是最接近靈魂淨化的方式;而成功登頂,便意味著置身於眾神之列。富士講的活動基地位於日本關東地區,他們組織的富士山朝聖活動有著嚴謹的流程,全程依賴“御師屋”——也就是專門接待朝聖者的客棧。
在這些客棧裡,神職向導會為登山者安排住宿、主持祈禱儀式,還會幫他們做好登山前的宗教准備。
可女性對富士山的這份崇敬,卻受到了諸多限制。江戶時代推行“女人禁制”教義,認為女性在儀式層面是“不潔”的,會玷污山體的神聖——即便富士山本身被當作女神崇拜。 “當時的人覺得,女性登山會觸怒山神,”安布羅斯說,“他們認為女性會因經血、生育而帶有‘污穢’,而且這種‘污穢’是與生俱來的,根本無法清除。”
為了推行這壹禁令,山上專門設置了守衛和檢查站,壹方面管理朝聖者,另壹方面嚴格禁止女性進入特定海拔以上的區域;壹旦有人違反,要麼被勸退,要麼會受到懲罰。
壹代又壹代的富士講女性,只能在遠處向富士山祈禱:她們在山腳下修建神社,通過男性傳遞自己的心願;還有人建起“富士塚”(Fujizuka)——也就是小型的、可攀登的富士山復制品,用這種方式象征性地完成登頂。
即便如此,還是有部分女性不滿足於這種象征性的攀登。正如宮崎文子在書中所寫:“只要有機會,女性朝聖者就會想方設法往山的更高處爬”,公然對抗禁止她們登山的律法。
“高山辰未必是唯壹壹位為女性爭取登頂權的人,”安布羅斯說,“她所信奉的宗教,在男女關系的理念上或許有些特別,和當時主流的觀念不太壹樣。”
高山辰登山時由叁名男性陪同,她通過剪短頭發、喬裝打扮,成功避開了他人的注意。
高山辰的反抗攀登
直至今日,富士山依然以近乎完美的對稱姿態,矗立在日本本州島中部的平原上,山峰直插雲霄,海拔超過3776米。黎明時分,光線緩緩鋪滿山體,穿過成片的雪松與松林,再往上,便是火山碎石與礦渣遍布的區域。山頂附近空氣稀薄,即便到了夏天,溝壑裡也還殘留著霜雪。
1832年10月末,登山季眼看就要結束,高山辰踏上了她的登山之旅。據《高山辰子相關資料》——這部收錄了與高山辰相關的歷史記錄和教派文獻的合集記載,她從吉田口出發,同行的有伍位男性:叁位同門弟子、壹位挑夫,還有帶隊的68歲富士講神職人員小谷叁志(Sanshi)。
叁志願意帶她登山,在當時是很不尋常的事——那個年代,大多數教派領導者都嚴格遵守“女性禁令”,只有教派中壹小部分敢於發聲的人,主張允許女性有限度地進入山體。
那時的高山辰24歲,留著齊眉的短發,舉止端莊得體。
記載中提到,她穿了壹件“辨慶式帶角和服”,面料粗糙、顏色深暗,款式是寬肩緊腰的設計。 他們在黎明前就出發了,當時的空氣又冷又幹,刮在臉上像針扎壹樣。壹行人都穿著草鞋,腳上裹著好幾層棉質足袋——這種襪子本就是為搭配草鞋設計的。
每個朝聖者隨身攜帶的東西都很少,只能系在腰間:用布包好的飯團、印有富士講教派印章的護身符(用來驅邪避災),還有壹塊打火石。
走到第伍合目時,他們停下來過夜。等第贰天早上醒來,眼前的世界已經壹片雪白——原來夜裡下了壹場大雪。
《高山辰子相關資料》中轉載的壹份富士講編年史裡寫道,壹行人“在厚厚的積雪中艱難穿行”,前面的路壹會兒看得見,壹會兒又被雪蓋住,根本辨不清方向。狂風呼嘯著,扯破了他們的衣服,也凍得他們臉頰生疼。
幾個小時後,山頂的鳥居大門終於在迷霧中露了出來。在神道教的傳統裡,鳥居是凡間與神聖世界的分界線,看到鳥居,就意味著已經踏入了神聖之地。
登頂的那壹刻,沒有任何隆重的儀式,只有壹位穿著男裝的年輕女子,在1.2萬英尺的高空緩緩低下了頭。富士講的記錄裡,也只簡單寫了壹句:“龍年出生的女子,於龍年登上此山。”
叁志把這次登頂的經歷寫在了壹份卷軸上,這份卷軸如今保存在新宿區上落合高山家族的富士講檔案裡,是少數能證明高山辰這壹開創性壯舉的現存文獻之壹。
盡管富士山的 “女性禁令”最終被廢除,但這壹結果源於現代化進程,而非道德層面的考量。
登頂之後的故事
雖然高山辰的登山行為違反了“女性禁令”,但從歷史記錄來看,她不僅成功登頂,還沒被人發現。她大概是混在其他幾位朝聖者中間,盡量保持低調,再加上清晨登山的掩護,還有男裝的偽裝,才順利躲過了檢查。
即便這樣,她的壯舉還是通過富士講的人際網絡和當地社區,慢慢傳了開來。“高山辰登頂的消息,其實惹得當地居民很不滿,有不少人把之後幾年發生的自然災害,都歸咎於她的這次登山,”宮崎文子在書中這樣寫道。
而女性禁止攀登富士山的規定,依舊沒有改變。《日本山岳婦女史》這部史料合集中,保存著富士講寺廟記錄朝聖者活動的官方文件——也就是寺廟巡邏日志,裡面記載了多起女性在富士山半山腰附近被攔下的案例。
這種情況,壹直到1867年才開始有了變化——那是高山辰登頂後的第35年,英國外交官哈裡·帕克斯爵士(Sir Harry Parkes)的妻子范妮·帕克斯(Fanny Parkes),被贊譽為“首位登頂富士山的女性”。
帕克斯的登頂,為非日本女性攀登富士山打下了基礎。江戶時代晚期,就算還沒正式廢除禁令,登山路線的管理人員對外國女性登山者,也越來越寬容了。
之後,來富士山的朝聖者越來越多,登山路線不斷拓寬,沿途也建起了避難所。可日本女性的遭遇,卻沒什麼改變:她們登上了山,卻被歷史遺忘,最終只能在歷史的角落裡無聲無息。高山辰的故事,也漸漸被人淡忘了。
1872年,也就是高山辰登頂後的第肆拾年,明治政府終於廢除了日本禁止女性進入聖山的規定。不過,這次改革並非出於道德考量,而是從實際需求出發——是日本現代化進程和政府法令帶來的附加結果。
而且,盡管長期以來村民和寺廟負責人都反對女性登山,還警告說這樣會招來災難,但禁令廢除的時候,並沒有留下任何大規模抗議的記錄。
壹個多世紀過去,到了20世紀80年代,日本歷史學家岩科小壹郎(Kōichirō Iwashina)和岡田博(Hiroshi Okada),才重新發現了高山辰的事跡。他們在家族檔案裡,找到了壹份富士講的卷軸——紙張已經磨損,上面的墨跡也變得模糊,只有壹行字還能辨認,寫著那位“龍年登山的女子”。
如今在西祥寺裡,高山辰的墓碑混在眾多墓碑中,顯得格外不起眼——石塊被雨水沖刷得溫潤,上面還長了青苔,碑上的文字也磨損得幾乎看不清。沒有任何標記能告訴人們,這裡埋葬的,是首位登頂富士山的女性,是那位勇敢突破世俗束縛的開拓者。
每年夏天,依舊有幾千名朝聖者來到富士山。可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最早登上這座山峰的女性,是穿著男裝、在風雪中,違背禁令完成這壹壯舉的。-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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