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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11-06 | 來源: 澎湃新聞 | 有14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沉默的榮耀》是今年最受觀眾認可的諜戰劇。它是中央8台2025年迄今的年冠劇目,在豆瓣收獲了7.8分的不俗評價。和以往諜戰劇大多講述主角如何勝利不同,這部劇聚焦的是“這群失敗者的故事,為何意義源遠流長”。
革命敘事,不能缺席對於“失敗者”的演繹
該劇取材於革命烈士吳石、朱楓的真實經歷,故事發生在1949—1950年的中國內陸和台灣省。解放戰爭勝利前夕,國民黨轉運大量資產至台灣,吳石等人受命跟隨國軍赴台,在敵人內部進行隱蔽工作。由於叛徒出賣,我黨在台灣的諜報系統遭遇滅頂之災,吳石等人被捕後犧牲。直到1973年,他才被追認為革命烈士。
相比起《潛伏》《懸崖》《風聲》等經典諜戰劇,《沉默的榮耀》另壹處翻新,在於它不再回避真實烈士的名字,而是就以他們為主角,用其真實經歷作為主線。《潛伏》主角余則成雖有吳石影子,但更像是融合了多位歷史人物的再創作。若是毫不回避地用真人真事,需要考慮當事人後代的意見,應對種種戲外因素,在戲劇改編上更受掣肘,故而在此之前,諜戰劇很少使用真實烈士做主角。
《沉默的榮耀》不再回避真實烈士的名字,而是就以他們為主角。
因此《沉默的榮耀》要拍好,至少面臨叁重挑戰。其壹,如何在真實歷史的框架下螺螄殼裡做道場;其贰,如何處理“失敗”敘事,讓它不因過於沉重、悲觀而遠離觀眾,又不至於淪為膚淺的喊口號敘事;其叁,如何樹立起群像。讓整部劇不只是壹部個人英雄主義挽歌,而是集體敘事下的互助與共同革命。
主創的大原則,是“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大情節遵從歷史真實,細節處藝術演繹。以這個原則為前提,該劇采用吳石、朱楓雙線並進的敘事。用於和偉飾演的吳石帶出聶曦(魏晨飾)、王碧奎(曾黎飾),用朱楓帶出黎晴(隆妮飾)等革命烈士。
編劇為每壹位主要角色都安排了高光戲份。結尾最後叁集,吳石、朱楓、聶曦,叁段敘事交織,情緒至叁人會合時達到高潮。吳石面帶微笑,對戰友們說:“能與你們並肩作戰,共同赴死,是我的榮幸!”另壹位革命者陳寶倉說:“同年同月同日死,真是快哉!”有前面豐滿的人物線打底,結尾這段抒情才晶瑩放光。
編劇為每壹位主要角色都安排了高光戲份。
理解何為“革命”才能理解吳石
1949年,共產黨贏得解放戰爭,國民黨退守台灣、舟山群島和海南。在大陸地區,我強敵弱,在台灣等地,敵強我弱。吳石等人本可以在49年就回到解放區,結束潛伏工作,但他為早日結束戰爭,選擇赴台,擔任國防部參謀次長,這是當時我黨在國民黨職級最高的壹名諜戰人員。朱楓原本也不必赴台。前交通員德英犧牲,她因為繼女生活在台灣,恰好有赴台證,所以接下重任。
吳石與朱楓,都是為信仰、為結束戰爭而犧牲私利的人,他們的弧光互為對照。
值得留心的是,吳石早在1916年就參與了革命,在北伐戰爭時擔任北伐軍總司令部參謀處後勤科長。吳石歷任國民黨多個機關要職,在解放戰爭時期為共產黨提供了大量核心情報,但他不是共產黨黨員。
國民黨背離了中山先生叁民主義的初衷,讓吳石對其絕望。
主創講吳石的故事,緊扣該劇所述革命之要義——革命,不只是壹黨之革命,而是從清末開始挽救中國之大革命。吳石為何對國民黨絕望?恰如劇中結尾被捕後他所說,國民黨背離了中山先生叁民主義的初衷,在腐化、墮落的道路上疾步而去,這才是他對國民黨不再抱希望的根本原因。
為了真正呈現出革命者行事之艱難,本劇嚴肅、細致地刻畫了反派群像,也即以“保密局偵共防共組”組長谷正文(余皚磊飾)為代表的國民黨諜報系統。反派們並非無能、降智、全部屍位素餐,他們中不乏能力出眾之人,對地下工作者構成了巨大壓力。
諜戰劇敘事,就像貓鼠游戲,只要有壹方太弱,這部戲都不好看。谷正文對諜報人員的步步緊逼、殘酷追擊,編劇對軍統內部權力運作的細致描繪,讓劇中的國民黨壹邊顯得真實、立體,故事給予觀眾的“緊張感”才真正確立。
為了真正呈現出革命者行事之艱難,本劇嚴肅、細致地刻畫了反派群像。
該劇有幾個橋段,都是這種緊張感的體現。例如:吳石與聯絡員朱楓首次接頭,國民黨的段廳長恰好在場,朱楓此時的隨機應對;黎晴得知哥哥犧牲真相後的轉變,幫助東海小組送出情報的過程;結尾吳石、聶曦等人在最後關頭發出國軍舟山布防情況的頂級情報。這叁場戲都彰顯出創作者的用心。
那麼,主創為何執著於展現這壹出“失敗者故事”?除了讓吳石、朱楓等人的事跡被更多人知曉,我想還有壹層動機,在於主創意在探討——這些台灣地下工作者的“失敗”為何在當時是壹種必然?構成其必然“失敗”的內外因素都有哪些?為什麼有些行動明知必然會“失敗”,卻依然要做?
1949年,共產黨在台灣的地下諜報系統搭建倉促,成員結構復雜,既有受華東局領導、臥底國民黨高層的非黨員吳石,民革派遣的地下工作者陳寶倉,也有朱楓這樣1937年參與革命的共產黨員。焉論蔡孝乾這樣雖然革命資歷頗深,但經不住美色與金錢腐化的人員。
外部環境方面,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權貴退守孤島的同時,攜帶了大量軍隊、黃金,又有美國做後盾,這成為他在台灣鎮壓原住民反抗、維護住社會秩序的根本原因。
因為電視劇,吳石、朱楓等人的事跡被更多人了解。
身此危局,吳石等人能夠成功才是小概率事件,但正因為他們的努力,舟山群島才能迅速被收復。
所以,《沉默的榮耀》內在是關於革命“失敗與成功”螺旋交織的辯證法。壹言以蔽之:功成不必在我,既選擇此道,便都在參與壹場漫長的革命接力,革命者若是以世俗成敗來衡量自我,反而更容易背叛革命。
梳理清楚這些,我們才更能夠理解19世紀末、20世紀上半葉的革命史。試想壹下,在辛亥革命之前的歷次起義,單看每壹次都是以卵擊石。但若沒有這些“卵”的鋪墊,掀翻清王朝的辛亥革命亦無法發生吧。
在肆壹贰反革命政變後,國民黨力量位於高點,革命在暗夜時刻的反抗也蘊含著“必然之失敗”,但沒有它們鋪路,便不復有野火燎原之時。
人世間多是缺憾,但信念感使人幸福
從《琅琊榜》《覺醒年代》到《沉默的榮耀》,近年來的大熱劇都有壹個關鍵詞——信仰,而他們的收視群體,有不少是青少年。在經濟轉型、人心焦慮的年代,如何找到自我願意為之奮斗的信仰,仍然是當代青年關切的問題。
其實《沉默的榮耀》與《潛伏》雖有不同,但在創作手法上也有相似之處。他們都凸顯了革命者日常的、可愛的壹面,革命者不再是偉光正的臉譜,而是我們能感受到柒情六欲的世俗之人。
《潛伏》之所以成為互聯網神劇,每年都被重提,在於它不只是革命劇,也是辦公室政治劇,是壹部關於人情世故、職場關系、信仰者各為其主的作品。而同樣珍貴的,是以余則成和翠萍為代表的情誼。在《沉默的榮耀》中,吳石與王碧奎的夫妻情、與聶曦的師徒情和戰友情等,這些筆觸的注入,讓壹部諜戰劇更顯生動。
革命者日常的壹面,讓劇情更加生動。
《沉默的榮耀》熱播,也呼應了當下社會的流行關切——無法被成功學敘事概括的人生,就沒有意義嗎?
爽劇式的成功,容易讓人大呼過癮,但在大部分人的人生裡,成功只是壹個光點、壹段高潮,余下時間多是沉潛、掙扎、努力、幻滅、重來,為了壹個目標反復嘗試又屢屢失敗,哪怕成功之後,仍要面對人生的下行期,要經歷“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守候”。
因此,人世間多是缺憾,但信念感使人幸福。講壹個理想主義者雖九死猶未悔的故事,更能撫慰人心的潮濕。
1950年6月10日,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在台北馬場町刑場就義。他們犧牲了,但作為精神圖騰的他們,比大部分世俗成功者活得更長久。他們的事業看似失敗了,但在更長的歷史維度,他們鼓勵更多人投入到為信仰而戰的隊列中。
他們擁有信仰,為“朝聞道夕死可矣”的信仰度過這壹生,無論成功與否,這本身不就已經很可貴了嗎?畢竟,許多人終其壹生,連為什麼而活都不明白。
“若壹去不回,便壹去不回”,吳石們的事業沒有“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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