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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11-18 | 來源: 極晝story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他不參與。就像年輕時候跟家裡親戚在壹起壹樣,所有的歡聲笑語都不參與。他壹直是我們家壹個挺另類的存在。壹個南方人到北方的家庭裡,又特別不隨和。工作幾拾年,也沒有親近的朋友。我媽幾拾年的慢性病,退休之後,他就把所有精力投注在照顧她身上。
現在進了養老院也是,他是抽離的,那不是他的世界。有壹次養老院組織了生日會邀請他,會場的老人都戴了生日帽,護理員想給他也戴壹頂,他突然就急了,“不戴了!不戴了!這是‘高帽子’,法西斯的東西!”所有人都要聽他講完,活動不能繼續。
護理長很為難地跟我講,我挺過意不去的。我知道他是受過迫害、戴過“高帽子”的,他的多疑、孤僻、憤怒這些問題都跟經歷相關,但我沒法跟養老院做這樣的解釋。我心疼他也安慰不了,他其實挺孤獨的。
後來的集體活動就再也沒有請過他,這就是他在養老院的社交局面,沒有朋友。他唯壹關心的就是國家大事。這個養老院,沒人聽他對世界大事的研判。我每周末去探望他,他就會等我過來分享這些,伊以沖突、大閱兵、特朗普、關稅甚至AI,隨口哼出約翰·列儂的歌,為了證明自己頭腦清晰,他說會拼寫世界主要國家的地名、密西西比河、地中海和尼羅河。最後說,“不過這些對我已經沒有用了”。
他見多識廣,父輩是中國第壹代氣象學家。小時候遇到戰爭,跟著家人逃難,年輕的時候野心勃勃,關心社會活動、家國天下,那是他人生的高光。後來被打成右派,被斗爭,受了很大打擊。進工廠工作,同事都是技術工人,和他沒有共同語言,在家裡也是,他就這樣孤僻了壹輩子。心裡的驕傲壹直記著,他告訴自己不能忘了英語、不能忘了俄語。
這些經歷是他八拾多歲時,開始跟我講的,他以前從來沒有跟別人、包括我母親提過。他似乎想讓我知道他所有的事兒。逢年過節,他會和過去的老同學通電話。都是八九拾歲的人了,耳朵聽不見,也要把自己的生活近況跟對方嘩啦說壹大堆。我感覺他怕自己再不說,就只能咽在肚子裡了。
說實話我挺感動的。那時候母親去世,我不得不和他壹起生活,八拾多了不放心把他壹個人放在那裡,沒得選擇。我們沒有好好溝通過,小時候我不喜歡我爸,也覺得他是個怪人,願意跟那些更合群的人在壹起。
他似乎能感受到我對他的不理解,開始反反復復講過去的經歷。我才知道為什麼他是現在的他。我感覺到他的內心有壹個世界。
後來進了養老院,和老同學的電話不打了,過去還在反復講,講得更頻繁了。人生的起落和社會的動蕩碰撞在壹起,壹個人的壹輩子就這麼被修理出來,我理解了他為什麼成為現在的樣子。我好像生出壹種責任,我必須要當他的soulmate(靈魂伴侶),不然就沒有別人能理解他。
那段時間,我的焦慮也需要壹個出口,就開始在社交平台上寫他在養老院的生活、他過去的故事。有時候晚上11點在養老院跟他拉扯完,不睡覺,就開始寫那天的事兒,寫完就覺得我心裡那口氣出了,自己才能休息。
我也不打算去改變他了,對他來說自尊高於壹切,甚至比命都重要,那就滿足他的第壹需求。
我越來越愛看他,像在看我自己壹樣。有時候他摔在地上,別人過來攙壹下、大驚小怪要照顧的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坐在地上是什麼反應?我跟他的反應是壹樣的,會覺得特別沮喪、難過,怎麼這麼不行,需要這麼多人來幫我。
後來接到養老院電話又摔倒,我就先通過照片和視頻看壹下,評估壹下嚴不嚴重。如果還ok,我就先工作。對養老院的要求也是,不跟你們追責,只是要求隔贰拾分鍾看他壹眼。以免他覺得日常規律被打破,心情不好。
今年7月,他的壹個工友去世了。他觸動了壹下,“老冉比我大壹歲,是我的老朋友,他這人不錯”。實際上,這位同事是他當年的對頭,能叫上名字的人越來越少了,如果有壹個名字在他生活中出現,他願意說那是他的老朋友。
曾經認識的、熟悉的人,壹個個都走了。後來我就不敢說了,年初大伯母的去世也沒告訴他。他不止壹次說,我就是壹個深海區的人了,壹直在倒計時,走到人生最深處回不去了,只能等著落幕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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