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5-12-31 | 来源: 澎湃新闻 | 有0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2025年拍短剧的人,早已不再是人们固有印象里野蛮生长的草台班子,而是一条精密咬合的产业链。在这条产业链上,有人靠数据算爆款,有人为饭碗演霸总,有人用科班方法对抗剧本扁平,也有人在出租屋与豪宅之间日拍十场戏。他们身份各异,却共享同一套生存逻辑:快、准、省。
澎湃新闻记者深入横店片场,记录这场由算法、野心与妥协共同编织的短剧梦工厂。
新人与旧人
“就是大伙捧吧。”强子点燃一根烟,坐在他位于横店的办公室里,说起自己短剧公司的起家故事。强子原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合伙人,2022年底他的公司正式成立,刚好踩在短剧爆发的风口上。“刚开始的时候,是个人都能来拍短剧,很多是以前拍段子、拍短视频的,根本没人管你专业不专业。”
那时的成本低得惊人。他举了个例子:“2022年4月,我拍了一个100集的短剧,花了105000块,全组就9个人,4天搞定。我一个人把整个制片组的活都干了,什么都做。”剧本是从“剧本超市”买的,一个本子1500到2000块钱,“现在好一点的本子都要5万到8万了。”
“基本上拍一个赚一个。”他说,因为那时候入行的人少,人力、设备、场地都便宜,制作标准也没那么高,“就是以小博大。”如今却完全不同了,公司交社保的固定员工有80多人,临时工更多。今天就有6个剧组同时在拍,加起来400多号人在横店及周边奔波。
墙上贴着几部播放量破10亿的短剧海报,其中几部“萌宝”系列的女主角,竟是另一位合伙人的孩子。“这孩子7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当女主角,现在一岁半,已经拍过3部短剧。”强子解释,萌宝题材之所以吃香,是因为“不分男频女频,男人爱看,女人也爱看,尤其是四五十岁刚当上爷爷奶奶的中老年人,特别喜欢。”
德玉影视办公室,破10亿的萌宝系列短剧海报悬挂在墙上。(本文所有图片为记者戴媛媛拍摄)
“拍多少部能爆一部?”记者问。
“60%到70%的爆款率吧,这部分是赚钱的。”
“那剩下的30%到40%呢?”
“里面有10%是我们自己要贴钱的。”他坦言,公司主要做某平台的自制剧,平台会提供一部分资金,但为了提升项目品质,团队常自掏腰包追加投入,“有时候贴的钱就收不回来了,还是有风险。”
如今一切靠数据说话,开放的后台数据包括跳出率、完播率、付费用户画像等。“跳出率特别有用,每一集哪个时间点观众划走了,我们都会分析,是演员不好看?剧情拖沓?服化道廉价?场景穿帮?下一部就规避掉。”
热闹中闭目养神的老演员
新人狂奔,旧人挣扎
就在距离强子剧组不远的另一片场,老演员孙绍博独自坐在塑料板凳上闭目养神。周围是快节奏的打板声、导演的喊话声、灯光师调光的杂音,而他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说自己“当年也是明星,和大腕们都很熟”,如今却出现在一部他几乎不愿提起名字的短剧中,纯粹是“帮老友刘锋的忙”。
“这根本就是在胡搞!”孙绍博突然睁开眼,语气激烈地对记者说,“没有铺垫,没有过程,没有逻辑,全是结果。一个又一个结果,用情绪硬串起来。他们那种表演也假模假样,那根本就不是表演。”在他看来,影视剧的灵魂在于对人性的揭示与探讨,而短剧“连基本的人物动机都没有,谈何艺术?”可愤怒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现实:“这玩意儿有市场,是不是说明观众也不再关心深度了?你只能把它当成个乐子,一种解压的东西,看看热闹就行了。”
正是这些被他鄙夷的短剧,让他的老友刘锋活了下来。刘锋曾是传统影视从业者,2025年刚把公司从北京搬到横店。“长剧没人投了,大家总得吃饭。”他语气平静,“这样大家都有活儿干,家庭和睦,社会也更加稳定。”
孙绍博的愤怒与刘锋的妥协,构成了短剧崛起的一体两面。新人在数据、爆款与效率中狂奔,旧人在尊严、技艺与生存间挣扎。他们彼此陌生,甚至互相不解,却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共生。这或许是艺术的退步,却也是行业的求生。而像刘锋这样的“旧人”入局,反而正推动短剧“过了野蛮生长的阶段,越来越精品化”。哪怕这种“精品”,在老戏骨孙绍博的眼中仍显得粗粝不堪。
主演的速成战场
2025年,短剧的确造出了明星,有人日薪几万,有房车,有粉丝应援,但记者在横店并没有见到他们——他们的时间以分秒计价,昂贵到连接受采访都成了一种奢侈。在横店,更多的是普通主演,他们的日薪只有几千元。
横店短剧拍摄现场,画面中间远处是男女主和导演。
胡少琛,表演专业出身,毕业后做过文员,“整天做表格”。因为“不开心”,辞职跑来横店拍短剧。“当时只给自己一个月时间,很幸运,演了两三个重要角色,反响不错,就留下来了。”像她这样科班出身,一上来就能演主角的例子在短剧剧组并不少见。这打破了长剧行业需熬资历的规则,但也带来了新的焦虑:这种速成表演,会不会损害演员的长远成长?带着这个疑问,澎湃新闻记者问了几位表演科班出身的主演,短剧所需要的表演,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到他们在学校所学?从长远看,短剧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在某部公益微电影片场,2022年从山东艺术学院毕业的王羽众,正赶上短剧兴起的第一波浪潮,一毕业就扎进了这个行当。短剧的拍摄节奏,与他四年科班训练中习得的表演方法截然不同。在学校,老师教导体验派的内核是深入角色,寻找心理依据,用真实的情感驱动表演。但“短剧一集只有一分多钟,你既要在这段时间内说完台词,又要完成情绪的转变,它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去酝酿。”
“快速进入角色,快速切换情绪,这对你来说是个挑战吗?”记者把问题抛给他。
“我在带入人物时,用了自己的方法,就是给这个人物编故事,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个故事。这样再去演,就会更代入。”王羽众发明了一套自救方法,他会给每个扁平角色编前史。
“相当于你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填补剧本在人物背景设置上的空白?”记者追问。
“对,这是很多演员都会做的。编剧当然承担了绝大部分人物塑造的工作,但演员也有自己的想法。”
开机仪式
另一位非科班出身的主演叶俊伟告诉记者:“我以前一个老板说过,不用专门学表演,进组去练、去被骂,骂出来就好了。”叶俊伟学空乘专业出身,以前是淘宝模特,后来转行做短剧演员。
短剧为他们提供了生存的机会和曝光的可能,却也可能在日复一日的快餐式表演中,磨损他们对表演艺术的深层理解和感受力。当一种以短、平、快为核心逻辑的内容形态成为主流,那套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复杂人性支撑的学院派表演体系,该如何安放?年轻的科班演员们,在这个新战场上,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自我博弈。一边是生存与机会,另一边是手艺与初心。他们每一个看似流畅的表演背后,可能都藏着一场关于何为表演的内心风暴。
霸总们的“家”
在青芒果片场,记者第一次走进“霸总”的客厅。两三百平方米,挑高、落地窗、真皮沙发、抽象装饰画,连浴缸都对着城市天际线。这栋楼原是村里的综合楼,如今被改造成一座垂直的短剧工厂,客厅、酒店、办公室、KTV、医院候诊区等等,一应俱全。一部都市短剧,从女主下班回家到男主冲进医院签字,全程不用出楼。
“只要带钱、带本子,别的都能就地解决。”片场老板拍着胸脯说。横店早已形成自己的高效生态:道具、服装、器材、群演、盒饭……“来一个制片主任如果说‘我要拍一部戏了,钱已经到位了’,两天之内就能把团队拉起来,然后就可以开拍了。”
楼下停着来自山东、江西、河北的大巴,载着剧组源源不断涌入。楼内,一间都市单身女性出租屋片场有短剧正在拍摄,年轻女演员穿着职业装,站在客厅倾诉职场委屈。门外,几个候场的群演啃着辣条、刷着手机,随时准备入戏。
单身女性出租屋片场
而楼上,则是“霸总”的领地。“我们专门有一层,全是不同风格的大平层,有中式、欧式、美式、地中海风格等等,男女主就在沙发上谈恋爱、吵架或者谈事情。”老板边走边介绍。记者惊讶于一个客厅竟要两三百平,他笑着解释:“还得留空间给机器、灯光、工作人员。专业的美术老师会按电影标准设计动线,哪里打光、哪里蒙黑布,都很讲究。”
片场电梯间墙上贴着盒饭广告:“镜头下是戏,餐盒里是家,每一口都是片场能量站。”这句朴素的标语,道尽了短剧行业的生存逻辑:快、省、稳。
过去,一场戏从豪宅转到医院,至少耗掉一两个小时车程。如今,上下楼即可切换场景,省下的不仅是时间,更是预算。“我们干这行,就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剧组省心,我们也赚钱,双赢。”为了画面“唯美”,片场还设有一间画室,堆满老板从各地淘来的装饰画。“他们很在意氛围感,不同剧情换不同画风,我们全配齐。”
但横店也有短板。和强子一样,莫老板也坦言:“高楼林立的CBD、现代都市外景,这里拍不了。”遇到这类需求,剧组就得转战东阳、义乌,甚至杭州。在这座由村楼改造的短剧宇宙里,霸总的家既是布景,也是生产线。它不追求生活的真实,只服务于叙事的效率与情绪的爆发。而正是这些高度人工却精准高效的拍摄空间,成为2025年这场内容狂潮得以日更百部的沉默基石。
青芒果片场,霸总的“家”。
短剧的舞台,灯光总是亮得刺眼,节奏快得不容喘息。它像一面高速旋转的棱镜,将艺术、商业、生存与梦想折射成纷繁复杂的光谱。有人在这里找到了金矿,有人则守着一地尊严的碎片。有人快速适应了新的表演语法,有人仍在内心为“何为表演”进行着无声的风暴。
从拍摄片场到手机屏幕,从数据后台的冷静算法到演员内心的无声博弈,这座垂直的短剧工厂,生产着不计其数的情绪爆点,也映照着整个行业在转型期的集体焦虑与顽强生机。
热潮终会变迁,但镜头前后,每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安放自身,将是比任何数据都更持久的命题。-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
原文链接
原文链接:
目前还没有人发表评论,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