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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05 | 來源: 劉瑜《可能的藝術》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委內瑞拉 | 字體: 小 中 大
上次課我們討論了智利,這次課,我們來談談另壹個拉美國家——委內瑞拉。同為拉美國家,可以說,智利和委內瑞拉在過去贰叁拾年來,走了壹個完全相反的道路。
智利在走向民主轉型的同時,經濟也獲得了長足發展,而委內瑞拉在民主崩潰的同時也出現了經濟崩潰。將這兩個國家進行比較,會帶來豐富的理論和政策啟示。
壹個當代經濟噩夢
上次課我們講到,智利轉型以來,經濟從拉美的中下游水平壹路上升到名列前茅,貧困率從46%降到3.7%。委內瑞拉則正相反,1999年查韋斯上台之際,它的人均購買力GDP在拉美頂端,但是20年後的今天,委內瑞拉經濟成為壹片廢墟,貧困率高達90%。
當然,這片經濟廢墟,你光從委內瑞拉的官方GDP數據上是很難看到的,因為委內瑞拉經濟從2015年左右開始崩潰,於是,政府從2015年開始停止發布GDP數據,可謂現代版的掩耳盜鈴。但是,網上流行的壹句話說得好:世界上有叁種東西是不可能隱藏的,噴嚏、愛情還有貧窮。委內瑞拉經濟現在糟糕到什麼程度呢?有幾個數據可以反映。
壹個是通貨膨脹率。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估算,2018年這壹年,委內瑞拉的通貨膨脹率高達1,000,000%!這是什麼概念?就是錢幾乎沒有意義了。你壹個月的工資可能只能買兩盒雞蛋,叁個月的工資買壹瓶橄欖油,所以,才發生委內瑞拉老百姓寧願用錢當廁紙用也不去買廁紙的情況,因為廁紙比錢貴多了。有壹個CNN的記者,為了取錢,2018年的壹天花了4小時、跑了4家銀行,才取出來1萬玻利瓦爾。而100萬玻利瓦爾當時也就買壹杯咖啡。
更糟的是,歷史上的超級通脹,大多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委內瑞拉的超級通脹,從2016年左右開始到現在,已經4年多了,還沒有結束。我備課的時候專門去查了壹下,最近的數據是2020年8月,通貨膨脹率還是2,000%多。這幾乎是現代史上延續時間最長的超級通貨膨脹了。
除了通貨膨脹,另壹個指標是難民數據。說起難民,我們通常想起哪些國家?敘利亞、也門、阿富汗之類的戰亂國家,對不對?但是,另壹個我們幾乎從不談及的難民危機,發生在委內瑞拉,而它的規模與敘利亞的難民危機旗鼓相當。根據布魯金斯學會的壹個報告,敘利亞內戰導致480萬難民外逃,委內瑞拉呢?截至2019年底,有460萬人,也就是其人口的16%外逃。
委內瑞拉醫生去哥倫比亞端盤子,律師去秘魯掃大街,老人兒童在墨西哥沿街乞討,這樣的故事太多了。和平年代出現如此之多的逃難者,委內瑞拉的確是創造奇跡了。
其實,即使委內瑞拉政府不發布GDP數據,紙也是包不住火的。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估算,從2013年到2019年,委內瑞拉的真實GDP縮水了65%,幾乎是過去半個世紀左右全球最嚴重的經濟衰退,唯壹比它更嚴重的衰退是內戰期間的利比裡亞。
要知道,這些數字不僅僅是數字,背後是無數人的命運。2017年的壹項調查顯示,63%的委內瑞拉人因為饑餓體重減輕,減幅平均高達23磅。所以委內瑞拉人開玩笑說,“馬杜羅餐”是歷史上最見效的減肥餐——馬杜羅是他們的現任總統。
在我讀過的各種報道中,印象最深的是兩條:壹個是說委內瑞拉的小學門口經常是救護車的呼嘯聲,為什麼?因為上課的學生不停地因為饑餓而暈倒。另壹條是壹個需要做癌症手術的老太太,醫生對她表示,你可以來做手術,但是,你必須自帶手術用品——繃帶、藥品、麻醉劑、消毒劑等,因為醫院裡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這樣的荒誕,可以說小說家都編不出來。
查韋斯的“21世紀社會主義”藍圖
壹個顯然的問題是,何以至此?為什麼拉美地區曾經最富有的國家,在短短20年間,會走向經濟崩潰?畢竟,委內瑞拉是個先天條件很好的國家,盛產各種礦產資源——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委內瑞拉是世界上石油儲備最豐富的國家。它的石油儲量,甚至超過沙特阿拉伯,這也是它在20世紀70年代以來走向經濟繁榮的主要原因。油田是什麼?油田就是壹個嘩嘩地往外噴錢的地下取款機,但是,明明抱著壹個取之不盡的取款機,委內瑞拉經濟卻走向了崩潰,為什麼?
這就必須從壹個人講起:委內瑞拉的前總統查韋斯。查韋斯,何許人也?壹言以蔽之,壹個左翼民粹主義者。這個人是個貪污腐敗的竊國賊嗎?其實不是。不但不貪,甚至可以說,他是壹個同情心爆棚的現代羅賓漢。他曾說:“當我看到社會不公的時候,看到孩子因饑餓而死去的時候,我會痛哭。”他的壹生,也是與“社會不公”斗爭的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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