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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05 | 來源: 劉瑜《可能的藝術》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委內瑞拉 | 字體: 小 中 大
所有這些做法,聽起來是不是有點耳熟?記憶力好的朋友可能已經想起來了,我前面講到過壹個概念——不自由的民主。查韋斯時代的委內瑞拉,是不自由民主的又壹個典型。不過,從2009年左右開始,大多數的國際政體評估機構已經不再把委內瑞拉視為“民主政體”,哪怕是不自由的民主。
然而,正如法國大革命時期雅各賓派的權力不僅僅來自對反對派的打壓,也來自對民意的征服,查韋斯的集權化背後,同樣有著洶湧的民意。2002年反對派發動政變,查韋斯的支持者立刻上街聲援總統,他們身穿紅T恤,把委內瑞拉的大街小巷染成了紅色的海洋。2004年,反對派發起“總統召回”公投,近60%的民眾用他們的選票挽留了查韋斯。2009年,通過又壹場修憲公投,民眾賦予了查韋斯繼續連任總統的權力。總之,查韋斯不是什麼壹意孤行的“獨夫”,他是在個人崇拜中被其擁戴者抬上了神壇。當政治強人的權力被道義包裹,他的感召力變得所向披靡。
馬杜羅沒有查韋斯式的魅力,於是,他更多地訴諸強力。查韋斯去世後,2015年反對黨贏得議會選舉,委內瑞拉終於迎來了轉機,很多人以為委內瑞拉會從此走出查韋斯主義。結果,馬杜羅通過最高法院剝奪了新議會的權力,另立了壹個聽話的議會。2016年,反對派發起總統召回公投,這次,馬杜羅控制的選舉委員會中止了公投。2019年初,反對黨領袖瓜伊多宣布另立政府,但是沒能爭得軍隊的支持。核心的反對派領袖要麼被抓捕,要麼被迫流亡海外。
為什麼馬杜羅壟斷權力如此得心應手?並不僅僅因為他政治手段高明,而且因為查韋斯事先已經為權力全面壟斷做好了鋪墊。有壹種看法認為,馬杜羅是獨裁者,而查韋斯則是民主英雄,這實在只是壹種自欺。當馬杜羅利用最高法院來剝奪新議會的立法權時,他之所以能夠做到這壹點,正是因為當年查韋斯對司法系統的馴服。當馬杜羅面對新議會“急中生智”另立“制憲議會”時,這不過是對查韋斯1999年做法的“復刻”而已。經濟災難如此深重,為什麼軍隊還不倒戈?同樣是因為查韋斯當年在軍隊中安插了無數親信。馬杜羅和查韋斯之間不存在真正的斷裂,他們倆只是壹個栽樹,壹個乘涼而已。
最神奇的是,很多國際觀察者以為經濟災難會讓馬杜羅政府垮台,但是,他卻神奇地把經濟崩潰變成了他的政治資產。為什麼?因為當經濟極度短缺,而政府控制了有限供給,資源分配就成了政府控制民眾的武器。從2016年開始,馬杜羅政府每個月給困難家庭發壹籃救濟食品,盡管只是杯水車薪,但對很多家庭來說,這是唯壹的救生圈。為了防止這唯壹的救生圈被拿走,很多民眾更加“聽話”,甚至感恩戴德。我看到過壹個報道,壹個從委內瑞拉逃離的醫生回憶道,政府明確表示,不給政府投票的,醫生不許給他們看病。
海妖塞壬的歌聲
所以,委內瑞拉是如何走到今天這壹步的?雖然起點在查韋斯,但是,是因為查韋斯的個人貪腐嗎?並非如此。查韋斯生活簡樸,工作勤奮,直到去世,仍然是兩袖清風。他熱愛底層人民,底層人民也熱愛他。如果你生活在當年的委內瑞拉,打開電視,會發現他壹會兒出現在工廠,壹會兒出現在農田,和底層人民打成壹片,甚至和他們壹起唱歌跳舞。當他說“看見饑餓的兒童,我會痛哭”時,沒有理由懷疑他的真誠。
可以說,委內瑞拉走到今天,不是源自“壞人”的貪婪腐敗,而恰恰是源自“好人”的道德激情。當正義感變得不容置疑,當平等成為唯壹的宗教,惡的大門也可以被善的手指敲開。歷史上,無數通往悲劇的道路由斬釘截鐵的道德激情所鋪陳,惡只是意外的結果,而不是最初的動因。遺憾的是,惡壹旦被啟動,會形成越來越深的旋渦,因為惡往往需要更大的惡去掩蓋。所以,我們發現,委內瑞拉人似乎生活在壹個無法醒來的噩夢中,至今還在下沉。
更令人悲哀的,是這種道德激情的頑固。到現在,很多壹貧如洗的委內瑞拉人,家裡還掛著查韋斯的肖像,在馬杜羅組織的聚會上,還有無數人為其搖旗呐喊。拉美的民調顯示,幾乎所有拉美國家的多數民眾都認為,自己的國家“還不夠社會主義”,全球許多國家的年輕人都在急速左轉,看起來,“21世紀的社會主義”方興未艾。
這讓我想起那壹著名的希臘神話。在這個神話裡,海妖塞壬的歌聲實在太動聽、太美好了,所有路過的船員都會被魅惑,在歌聲中觸礁沉沒。於是,奧德修斯在路過那片海域時,讓人把自己給死死綁住,無法偏航,這才得以安全通過。某種意義上,委內瑞拉的故事就是壹個當代的希臘悲劇。
塞壬的歌聲實在太美好了,人類壹再被其魅惑,為其觸礁,而海底的每壹艘沉船,都是對人類理性之傲慢揮之不去的諷刺。-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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