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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06 | 來源: 谷雨實驗室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我下定決心寫作這樣壹本書是在至少10年前的某個凌晨。
當時我還是贰線醫生,在醫院值夜班,大概是半夜12點多,急診的醫生打電話讓我去參與搶救兩個服藥的學生,都是女孩,壹塊兒服了藥,服的量都比較大,藥物的種類也都比較多。幸好同學、老師發現及時,服藥後不到3小時就送來了。來的時候,兩人處於昏迷狀態,大腦廣泛抑制,血壓有點低,心率比較快。
兩個女孩應該是很好的朋友,拾八九歲,都患有抑郁症。其中壹個還在我的門診看過壹段時間,我給她開過藥。開的藥她也吃,但經常會有劃手、開煤氣這些自傷的行為。每次都是同學、朋友陪她來看診,我反復叮囑她讓家屬陪著,因為她的風險很高,同學、朋友擔不了這個責任,但家屬始終都沒來。我要求給她父母打電話,她也不讓我打。(搶救的)那晚我也沒見到這對父母,我認為他們是在放棄。
搶救的流程就不細說了,維持生命體征、洗胃、輸液加強代謝等等。忙碌了兩叁個小時,終於把能排出來的藥都給排出來了。到凌晨肆伍點鍾,兩人基本都醒過來了,生命體征也平穩了,接下來就等待藥物濃度檢測,看看怎麼樣。
我出了門,正好看見我們醫院的清潔工在掃院子,就想:人們每天都在清掃看得見的垃圾,卻對那些在心裡腐爛的痛苦視而不見。
當時我已經當了贰拾多年精神科醫生,認為有必要或者說應該有這種擔當,把積攢的病例整理出來,展示於世人,讓大家了解到精神疾病本質上與心髒病、糖尿病無異,只不過生病的器官是大腦。或許這樣,大家就不會再害怕精神疾病,而是能以更理性的態度面對它,無論它來自他人還是自己。
我最先想到的是兩個相對特殊的病例。壹個是患雙相情感障礙的張阿姨,她是我最早的病人之壹。我接手時翻看她過往的病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61歲,第46次住院。她命運的轉折點是21歲的那次生產,產後第4天,護士發現她試圖勒死自己,慌忙將她救下,轉頭看到旁邊的新生兒已經沒了呼吸。現在看來,這是產後抑郁導致的擴大化自殺,但當時社會對產後抑郁的認知是很不足的。
這個病例顯示出雙相情感障礙這種反復的規律非常地折磨人。發病的頭幾年,她會隨著季節變化陷入抑郁又轉入躁狂。隨著病程推移,發作頻率越來越快、周期越來越短。那次住院,她幾天前還熱情地給不認識的病友端屎端尿、洗衣服襪子,讓其他患者家屬領教她的“正義審判”,幾天後就蔫得連自己的臉都不願意洗,甚至試圖用易拉罐拉環結束自己的生命。
還有壹個是母女倆,女兒厭食,母親暴食。兩人壹塊兒被救護車拉到壹家叁甲綜合醫院,壹個住在消化科,壹個住在普外科。醫務科通知我去會診,到了那兒,還沒走到那位女兒床前,腐酸味就撲面而來,那是胃腸減壓管吸出的胃酸和其他黏液混合的氣味。她面色慘白,仿佛那種放了多年、發黃發脆的紙,露出的手腕只有竹竿那麼細。因為班裡有人笑她胖,她壹年減掉柒拾幾斤,壹米柒的身高,入院時僅56斤。就這樣,她還覺得自己不夠瘦,得瘦到50斤以下。
女兒通過控制母親的飲食,間接滿足被壓抑的進食欲望。母親也很反常,女兒讓她吃多少就吃多少,最終因為壹口氣吃下6只豬蹄引發急性胰腺炎。她壹見面就拉我胳膊,又總是搶話,對女兒的病好像壹點也不擔心難過。經歷了搶救,她依然表示為了女兒還能再吃更多。這是躁狂發作,在這種狀態下,無法准確感知自己的饑飽,也辨別不出女兒的病態。後來她到我們醫院做進壹步檢查,說她知道自己有病,可要是不這麼折騰,她怕壹停下來,就看見女兒真的要死了。
這10年,我不停地篩選、整理病例,也給自己做個總結。有時我也沒做到位,比如對於那個和朋友壹起服藥的女孩,我就挺自責,她後來還是自殺成功了,(那晚後)又過了很長時間,她的同學因為睡眠問題來找我,我問起她,對方說她已經離世了。太可惜了,那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如果我當時動用更多的資源來聯系她的父母,也許能挽救她的生命。-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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