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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06 | 來源: 南方周末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25年8月,加沙城已歷經22個月的軍事圍困。該月初,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官員泰德·柴班警告稱,加沙兒童死亡速度“前所未有”。
在加沙南部納賽爾醫院的傷口處理室,中國香港(专题)助產士蘇衍霈只待了叁拾分鍾。壹個手臂燒傷的男孩正在更換繃帶,大塊皮膚被撕扯下來,她不得不把眼睛挪開,肆周擠滿了同樣在痛哭的孩子。她沒能堅持下去,走出病房,哭了。
盡管這是她第叁次來到加沙,但面對那樣的景象,她仍無法習以為常。
過去兩年間,在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地,蘇衍霈迎接過數千個新生命。她為婦產科與性暴力服務中心工作,也照料過槍擊與爆炸傷患,經歷了親密的同事和記者被殺害。
2025年10月9日,加沙停火第壹階段協議生效。但兩個多月來,交戰雙方的摩擦與相互指責從未停止。加沙當地衛生部門統計,僅2025年11月,空襲就導致33人死亡。
在蘇衍霈看來,當下的和平是脆弱的,逝去的生命也不會隨停火歸來。她通過媒體壹遍遍講述自己的經歷,只為傳遞壹個簡單的理念:選擇和平,而非戰爭。
領取食物遭槍擊
2025年7月,蘇衍霈第叁次前往加沙執行任務。此時加沙地區的武裝沖突,已歷時壹年零九個月,造成5.7萬余人死亡。在經歷了2025年年初的短暫停火後,以色列(专题)於2025年3月重啟對加沙的攻勢。除了轟炸與炮擊外,這壹次降臨在加沙上空的,還有饑餓。
2025年3月起,以色列政府針對外國人道組織發布新規,要求援助組織必須向以方重新登記,同時全面封鎖了加沙地帶的援助物資通道,這也令加沙無法獲取外部援助。到了5月,世界衛生組織的報告顯示,加沙有近50萬人處於極端饑餓或嚴重營養不良,即將陷入饑荒。
對這壹切,蘇衍霈既是見證者,也是親歷者。食物短缺時,她和同事們每天只能吃壹頓飯:鷹嘴豆泥和少量面包。每天只有2-3小時的電力供應,她只能用不幹淨的冷水洗澡,導致自己也感染了皮膚病。
但這些窘境無法與當地民眾的遭遇相提並論。在阻止外部援助進入的同時,以色列與美國扶持了壹個名為“加沙人道主義基金會”(下稱GHF基金會)的私營組織,接手物資分發工作。但在分發現場,時常有以色列軍隊向平民開火。在蘇衍霈工作的診所,經常有中槍的民眾前來就診。她說,這些傷者大都在糧食分配點遭到槍擊。
2025年7月3日,據卡塔爾半島電視台援引加沙地帶衛生部門的消息報道,自5月27日以來,至少有583名巴勒斯坦人在GHF基金會的分發點等待領取食物時被打死,另有4186人受傷。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公室認定,以軍“將食品武器化”的行為已構成戰爭罪。
藥品和耗材也同樣面臨匱乏。蘇衍霈和同事每周都要評估還剩幾種物資,能用什麼其他材料代替,紗布與繃帶尚且能找到替代品,但止痛藥不夠用,就只能減少用量,甚至暫停接受新病例。
作為壹名助產士,蘇衍霈對兒童格外關注。她感到,隨著2025年1月饑荒蔓延之後,加沙的兒童正在變得越來越麻木。“他們壹直暴露在不同的恐懼裡,受著各種各樣的創傷,從壹個地獄掉入了另壹個地獄。最後變得沒有情感,沒有希望。”
在2025年2月的聯合國大會上,美國和以色列都表態要徹底鏟除哈馬斯,以此回應國際社會要求以軍結束占領的施壓。但在蘇衍霈看來,新壹輪的仇恨種子已經埋下。她乘車前往診所途中,看見路上失去父母的孤兒討食物、要錢維生,如果不能如願,就會向著眼前的外國人丟石頭、咒罵。“他們認為自己被孤立了,在國際上被遺棄了。”
在這幅殘酷的圖景之中,依然有人嘗試著呵護這些幼小心靈。蘇衍霈的同事中,就有人告訴自己年幼的孩子,轟炸是人們慶祝的煙花,這是好事情,要拍巴掌歡迎。於是每次有轟炸,孩子都會高興地鼓掌。
這讓蘇衍霈想起經典電影《美麗人生》,父親把集中營裡的壹切都比做壹場游戲,只為不給孩子幼小的心靈蒙上戰爭陰影。
圖為蘇衍霈於2024年在納賽爾醫院檢查新生嬰兒。(受訪者供圖/圖)
當傷亡不再是冰冷的數字
加入無國界醫生後,蘇衍霈先後在孟加拉國的難民營,以及地中海的搜救船上執行過任務,但加沙的環境無疑最為凶險。
2025年9月,加沙地帶衛生部門負責人布爾什在接受半島電視台采訪時表示,至少有1723名醫護工作者死於本輪巴以沖突。截至2025年10月,僅無國界醫生就有15名成員在加沙犧牲。而聯合國發言人杜加裡克曾於2025年8月表示,自戰爭開始以來,加沙已有至少242名記者遇害。
有壹位名叫阿伯特(Abed El Hameed Qaradaya)的康復治療師,曾在蘇衍霈工作的診所開設項目。他們壹起討論如何優化患者接診流程,組織研討會交流經驗,“他的能力令人吃驚”。但在某壹天,阿伯特在等待上班的巴士時被轟炸身亡。遇難時,他的身上還穿著帶有無國界醫生標志的衣服。
壹位出色的醫生死了,凶手未受到任何懲罰。在采訪中,蘇衍霈不斷重復著“不能接受”。
當傷亡不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身邊親密之人的突兀消逝,戰爭的殘酷與荒誕便顯露無遺。壹位同事家中遭到轟炸,她5歲的孩子受到嚴重燒傷。這個蘇衍霈記憶裡活潑可愛的孩童,被送到兒童重症監護室時已經裹滿白布,插滿輸液管,“像壹尊木乃伊”。最後,這個孩子沒能挺過來。
“他的人生只有伍年,差不多壹半的時間都在戰爭中度過。他沒有去過餐廳,整日活在恐懼當中,聽著頭頂上炮彈和無人機的聲音……”蘇衍霈回憶道。
除了看得見的創傷,還有壹些戰爭帶來的傷害發生在隱秘的角落。從2024年開始,蘇衍霈的另壹項工作是開設救助性暴力受害者的項目,為他們提供身體和心理治療。其中,壹位4歲男孩的“敏感部位受傷了,我們後來發現他被鄰居侵犯了。這是我們開設性暴力幸存者支持項目後第壹個收到的案例”。
性暴力在戰亂背景下更加高發,原因之壹在於個人的安全空間被戰爭打破。“現在他們(受害者)都住在帳篷裡,與素不相識的人們擠在壹起,更有可能暴露在風險中。而且由於流離失所,他們不像以前那樣,身邊總有家人的支持。”蘇衍霈表示。
由於加沙當地婦女受教育程度低,大多數人不知道遭受性侵害後如何應對。2024年5月,蘇衍霈第壹次來加沙時,就在醫院和診所裡貼上海報,鼓勵性侵受害者主動求助。
聯合國在2025年8月宣布加沙陷入饑荒,這是中東地區首次被正式確認出現饑荒。(受訪者供圖/圖)
“生命是不被保障的”
身處戰地,蘇衍霈自己也生活在危險之中。她不被允許自由活動,不能在街頭露面,只能在醫院和住所之間兩點壹線往復。如果有出行安排,例如去拜訪其他國際組織,則需要提前幾小時向以軍申請,得到許可才能動身。
但這些規則不足以保證平安。2025年10月,她在外出時遇上以軍空襲,壹顆炸彈在距離她的車輛200米處爆炸,“心髒甚至都感到抖動”。而就在不久前,以色列才剛剛在美國總統特朗普(专题)的斡旋下同意與哈馬斯簽署停火協議。
叁度進入加沙,前後停留超過140天,蘇衍霈依然不認為自己是個勇敢的人,“我只是在做壹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她謙虛地表示。
蘇衍霈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護理專業,輔修性別研究。畢業後曾在香港威爾士親王醫院工作過六年。2022年,她辭去全職工作,加入無國界醫生,初衷是為了圓壹個兒時的夢想,“渴望去不同的地方看看,看看別的地方女性的生活,看看她們有什麼需要”。
在加沙,蘇衍霈直觀感受到的是命運的殘酷無常。“家園、夢想,可能壹個晚上就沒有了。生命是不被保障的,身邊的人可能會突然離開。”她表示,“所以從個人層面上,我們真的要珍惜生命的每個時刻。想做的事情就去做,想愛壹個人就去愛。”
返回香港後,她的生活重歸平靜。有時她會在醫院做兼職,在家裡照顧家人和小狗。她仍然會關注加沙的新聞與同事們的近況,但也會給自己壹些真空的時間,隔離新聞和社交媒體,讓情緒得到休息。
有時蘇衍霈會應同事的邀請向媒體和公眾講述前線救援經歷。她理解每個普通人都有自己的負擔和壓力,在香港尤其如此。因此如果有人願意來聽講座,代表他們很關心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事。
而對飽受蹂躪的加沙地帶而言,停火可能是漫長創傷的開始。“停火不是魔法,也不是童話故事。”她表示。兩年的殘酷戰爭後,有超過1.5萬名加沙人急需醫療撤離,尋求當地無法提供的專科治療。還有人家園被毀,只得露宿街頭。隨著冬天到來,這些人的境遇也需要關注。
“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應該有基本的權利,包括生病或者受傷時接受治療的權利、免於性與性別暴力的傷害。而我希望能夠幫助到他們。”蘇衍霈說。-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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