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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14 | 来源: 新周刊 | 有0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由华清池贵妃雕像引起的争论近日还在持续,有人认为是正常的艺术表达,有人认为是伤风败俗、需要整改的物件。令人疑惑的是,为什么这座雕像摆了三十余年相安无事,放在今天反而成了值得一再探讨的问题?
作者 | 何驰 编辑 | 陆一鸣 题图 | 红网
近日,西安临潼华清池景区的一尊“贵妃出浴”汉白玉雕像,被扔进了舆论漩涡。
有网友发帖指责“贵妃出浴”雕像袒露上半身,很“不雅观”,甚至可能“败坏社会风气”。一石激起千层浪,数万网友随之卷入这场关于“美”与“丑”“雅”与“俗”的激烈辩论。
(图/华清宫官网)
从三十余年前雕塑家潘鹤先生创作这尊雕像时“破冰”的勇气,到今天沦为部分人眼中的“伤风败俗”,它的命运就像一面棱镜,折射出我们这个时代某种普遍的精神症候。正如画家吴冠中多年前那声沉重的叹息:
“今天中国的文盲不多了,但美盲很多。识字的非文盲倒往往有不少不分美丑的美盲!”
一场围绕杨贵妃雕像的“道德审判”,炸出的或许正是一群“美盲”内心的无知与偏狭。
一场跨越千年的“贵妃出浴”
面对汹汹舆情,华清池景区工作人员的回应,堪称一堂简短的艺术史科普课。
据湖北经视“经视直播”栏目报道,工作人员回应,该雕像是着名雕塑家、广州美术学院教授潘鹤于1991年创作安放,方案当年经政府文化部门审核认可。其创作初衷,是为烘托华清池作为唐代皇家园林的历史氛围。
工作人员进一步解释称,裸体雕像艺术在中国有着悠久历史,汉代的壁画、碑刻、铜镜等文物中,广泛存在裸体形象;近代发现的莫高窟文物里,也不乏女性半裸、全裸的雕塑与壁画形象,这些都是特定历史时期的风尚体现。寥寥数语,将公众的视线从贵妃“裸露”的表象,拉回到艺术与历史的语境。目前,工作人员已将相关争议情况向上级部门报备,等待处理结果。
华清池是什么地方?在大众眼里,这是唐玄宗与杨贵妃这桩传奇爱情的见证之地、游赏沐浴之所,是《长恨歌》里“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的旖旎发生地。
明代仇英《贵妃出浴图》。
正因如此,“贵妃出浴”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沐浴场景,而是中国古典文学与美学中一个极具生命力的文化意象。这一意象在后世画家笔下被不断演绎:从唐代周昉(真迹已佚,史载其名)的仕女图,到明代仇英的工笔重彩,及至近代张大千的写意泼墨,贵妃的身躯或隐或现,皆是艺术家对“温泉水滑洗凝脂”的视觉化诠释,是对健康、丰腴生命之美的一种礼赞。
回到1991年,雕塑大师潘鹤为何要在此地制作一尊半裸的贵妃?这背后,其实是一次冲破思想牢笼的艺术冒险。
在2009年接受《广州日报》采访时,潘鹤曾坦言,他最得意的作品就是这尊至今还屹立在华清池的《杨贵妃》,因为“这是打破艺术禁锢的一次突破”。
他回忆,当时要为着名景点华清池创作《杨贵妃》,“杨贵妃在华清池洗澡穿着衣服算怎么个事?”在那个“大家都不敢创作裸体艺术”的年代,潘鹤跟领导谈了自己的创作思想,最后终于成为当时“创作裸体雕塑的第一人”。
(图/湛江晚报)
《杨贵妃》这尊雕像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其艺术本体。它是一个时代思想解冻时,艺术家用刻刀凿下的第一道裂痕,是勇气与美的宣言。然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这道裂痕似乎正在某些人心中弥合、钙化,重新变成一道审视与批判的围墙。
当我们争论艺术雕塑时,
我们在争论什么?
潘鹤不仅是位艺术家,更是中国城市雕塑艺术的倡导者与思考者。他毕生坚信:“一个城市一定要有文化,这是软件,看那个城市有没有文化,就看它的建筑以及雕塑的陈列情况。”
1979年,潘鹤曾随中国雕塑家考察团赴意大利、法国等地访问,他驻足在米开朗基罗、贝尼尼和罗丹遗留下来的艺术瑰宝前,一次次赞叹雕塑艺术永久的魅力:“成功的城市雕塑,是时代的印记,是文明的标志,是城市上空的光环……用石头和青铜写成的人类文明史却仍放射着艺术的光芒! ”
《开荒牛》(1983年)
那尊着名的贵妃雕塑之外,潘鹤还用《开荒牛》为深圳镌刻了拓荒精神,用《珠海渔女》为一座新兴城市赋予了浪漫的传说,用《和平少女》将中国的和平祈愿立于日本(专题)长崎。这些作品与城市血脉相连,成为了无可替代的文化地标。
讽刺的是,今天公共空间的艺术作品,面临的并非如何成为“光环”的挑战,而是动辄得咎、被“污名化”的风险。“贵妃出浴”的遭遇并非孤例,它是一串令人啼笑皆非又倍感沉重的“曲解化”链条中的最新一环。
在甘肃瓜州的苍茫戈壁上,青年雕塑家张万兴创作的《汉武雄风》,以汉武帝头像与大地融为一体的雄浑意象,试图表达“以祁连山为身躯”的宏阔历史观。结果,部分网友却只看到一个巨大的“头颅”,惊呼这是“活埋汉武帝”,甚至附会出荒诞的“风水镇压”阴谋论。
汉武雄风。(图/瓜州文旅)
把时间推远来看,1979年,首都机场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中傣族女性沐浴的裸体画面,也曾引发轩然大波。爱国企业家霍英东先生甚至说过,他来北京时总要先看看这幅画还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较踏实。”
从“时代的温度计”到“败坏风气的嫌疑犯”,从承载历史的雄浑意象到需要被搬走的争议物,我们关于公共空间的讨论似乎从来都无关审美,而是是否具备一种开放包容的价值观——你可以不喜欢它们,但不要动辄对自己不喜欢的事物喊打喊杀。
“美盲”与“睬你都傻”
1978年,潘鹤曾创作过一件名为《睬你都傻》的作品,塑造了一个扭过头去、面露不屑的鲁迅头像。粤语“睬你都傻”意为“理你都傻”,这或许正是这位倔强的艺术家,对一切无谓攻讦最生动的态度。
潘鹤和他的作品《睬你都傻》(又名《横眉冷对》)。
然而,今天的“道德卫士”们,却手持放大镜,精力旺盛地在一切文化艺术作品中搜寻着“不洁”的蛛丝马迹,发动一场旷日持久的“精神除草运动”。
这场运动没有边界。电影里《庐山恋》“新中国银幕第一吻”曾石破天惊,《大众电影》杂志封面的香艳照曾引发万民讨论,今天这些都成了遥远的响声。
取而代之的,是家长反映动画片里小猪佩奇发出猪叫、跳泥坑会教坏孩子,是《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因科学介绍身体器官而被污名化为“黄皮书”,是《熊出没》里光头强手持电锯伐木“危险”而又“暴力”,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私处在电视播出画面中被尴尬地打上马赛克。
大卫。(图/pexels)
事实上,对于街上毫无美感的建筑和招牌设计,广场上那些不明所以的不锈钢金属球装置艺术,短视频里那些土味低俗和反智剧情,一些挑剔的目光似乎从来无意反对。
它们总能精准地锁定杨贵妃的身姿,以及一切可能引发无端联想的艺术表达。这种心态,鲁迅先生“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的描述,即是一组精准而尖锐的预言。
2019年,《新周刊》曾在“低美感社会”专题中指出,我们或许扫除了文盲,但“美盲”遍地,许多人患上了审美匮乏症。比文盲更可怕的是美盲,木心先生说:“没有审美力是绝症,知识也解救不了。”
当“效用”压倒了“审美”,当“安全”凌驾于“创造”,便会用投诉代替思考,用攻击代替对话,结果就是公共审美的退化和窄化。
更高的大楼之下,容不下一尊有个性的雕塑;更繁忙的信息流之中,却不见欣赏一幅画、理解一尊像的耐心与能力。
华清宫贵妃井。(图/华清宫官网)
华清池的温泉水,千年来流淌不息,洗去尘埃,也理应洗涤心灵。潘鹤创作的“贵妃”,本是一朵艺术之花,今天围绕她的喧嚣争议,本质上也是一场关于“我们如何看待美、如何对待历史、如何在公共空间安放艺术”的全民讨论。
“美盲”的解药,不在于灌输更多的知识,而在于重拾一颗开放、包容、试图去理解而非匆忙审判的心。
当我们能坦然欣赏《大卫》的力量之美、能理解《汉武雄风》的现代构思、能客观看待性教育课本的科学价值时,我们才可能真正告别那种“一见短袖子”就无限联想的孱弱。-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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