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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17 | 来源: 大声思考 | 有0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中文课期末考的前一天,教室里的氛围格外凝重,有好几个学生提前发来医生开具的病假条,来了的也大多状态不佳。
开始上课前,一位看起来已很虚弱的女生走过来问我:“对不起,我刚考完一门试,来不及去开假条——可以让我今天回家休息吗?我通宵了两天,现在正发高烧。”
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学生默默注视着我,想看我如何反应。虽然有违规定,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让那个女生回家休息,她面色灰败,说话都已气若游丝,根本不用病假条来证明。
旁听对话的一个学生不服气地小声说:“Aw, good for her!(她真走运!)”
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这个时刻似曾相识,它很像某个遥远而炎热的下午,那时我在中国的一所公立高中上学,我的朋友病得上吐下泻,得到一张回家的假条。陪她理书包的时候,我听到邻桌说:“真会挑日子生病,刚好可以逃掉一次数学周考。”
我一时不知所措,被一种古怪的感觉攥紧——后来我才明白那叫做estrangement,一种在熟悉的场景、普通的日常对话中突然被推到局外的恐惧,觉得一个原本熟悉的人陌生而可怖。
我怀着那样不知所措的心情长大了。此刻,面对我的加拿大学生,我又一次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离开那个如鲠在喉的下午,哪怕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哪怕已飞到了七千英里外,地球的另一边。还是说,在此刻的世界,每个年轻人都坐在同一间闷热的教室,一起忍受愈发稀薄的空气,一起在脑海想象某种难以到达的凉爽?有人偶尔走神,怀疑天花板上吱呀呀的吊扇会不会突然下坠,将自己或同伴以最戏剧化的方式格杀。
优绩主义善于制造这种天真的残忍。那些不服气的同学是没有同理心的坏小孩吗?我不觉得这么简单。如果他们这样看待同伴的疼痛,那很可能也不懂该怎么怜惜自己的痛。未来某一天,痛累积到受不了,该怎么办?这样的病变是器质性的,还是在某种境况里,人们有办法修复自己被损坏的感觉神经?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代表这样一群中国年轻人:过去的十年、二十年里,我们是优绩主义的亲历者,践行者,受害者,也是受益者。我们与它如此骨血相连,以至于不忍将它彻底批判,但又切实感觉到某种不对劲,感觉深刻的改变有必要发生。
这样的矛盾感受,总让我想起阿乙的一部中篇小说,叫《下面,我该干些什么》,写了一个年轻人极度的空虚与无聊。我在高中教室里偷读时想,这种无聊真的存在吗?该做的事情根本没有尽头,哪有穷尽到无聊的那一天。但现在我却听得到自己在问,当你决定让优绩主义的单行道出现尽头,下面,又该干些什么?
去看滑雪吧,在不必说谎的缝隙里
某节课开始前的五分钟,我收到一封用手机发出的邮件:“老师,我不想骗你——朋友说今天在贝尔中心有场精彩的滑雪比赛,我想去看看。先不来上课了!”
我总在想着这份邮件,想它为什么让我如此高兴,像得到一项至高的褒奖。也许因为我比较年轻,也许因为我在课上经常讲笑话,也许我还刚进入这所大学,比较愿意跟学生聊天,总之他冒着失去五点平时分的风险,觉得没必要对我撒谎。
我想到之前在地铁里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捧着学校发下的小奖杯不住摩挲。她的爸爸在旁边小声叮嘱:“今天开心一下就可以了,不要老想着它。不骄傲,下一次才能继续拿。”我转过头不忍心再听,因为不忍心想接下来的事——她会将这些话在幼小的心里不断反刍,直到变成一个谦逊的小大人,拿到一座座奖杯,但再也不会有今天这样雀跃的心情。
在收到这封请假邮件之前,我也几乎忘了这种骄傲与欣喜,因为没有想过奖杯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信任当然是一种宝贵的奖赏,但它似乎难以“赢得”,而是需要花时间去“建立”,通过一些不经意的瞬间。
我因此想到自己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了。我决心更努力制造这样的瞬间,让别人在紧绷的环境里也依然能感觉到一点安全,觉得自己此刻可以不说谎。我们慢慢长大,遇到的人也就有渐厚的茧,因为各种主义,各种磨砺。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许更需要一起想办法构建出供喘息的真空,让我们的心偶尔可以赤裸地生活在世界上。这是我在那一年里最宝贵的收获。-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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