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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22 | 來源: 環球網資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來源:時尚芭莎


2026年,距離英劇《Fleabag》(倫敦生活)播出已經過去拾年。拾年並不算短,它足以讓壹部作品從“現象級熱劇”退潮為某壹代觀眾的私密記憶,也足以讓當年被視為“過於冒犯”“太過自我”的人物形象,在新的社會語境中被重新理解與確認。
當我們在拾年後的今天重新回看這部劇,反而會更清晰地意識到,它所呈現的女性狀態、情緒結構與關系困境,並未隨著時間被解決,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變得更加普遍。
Fleabag之所以仍對今天的觀眾具有“刺痛感”,並不因為她代表了某種理想女性形象,而恰恰在於她拒絕成為任何可被輕易總結的范本。她混亂、自嘲、失序、情緒失控,卻又異常誠實;她不斷犯錯,卻始終保有對自我處境的敏銳感知。在這個意義上,《Fleabag》並不是壹部關於“女性如何變得更好”的劇,而是壹部關於“女性如何在不被修復的狀態中繼續活著”的作品。
Fleabag之所以在拾年後仍然具有刺痛感,首先在於她對“不討好”的高度自覺。她並非無意識地失禮、越界或情緒失控,相反,她非常清楚社會如何期待壹個女性被觀看、被評價、被接納,也正因為這種清楚,她才選擇反向而行。
從社會學角度來看,女性長期被置於壹種隱形的“可愛義務”之中。她們被期待是體貼的、情緒穩定的、善於自省的,同時又要在沖突中保持克制,在關系裡承擔調和者的角色。阿琳·霍奇希爾德基於情感社會學領域提出的“情緒勞動”概念,正好解釋了這種結構性負擔:女性不僅要完成工作與關系中的功能性任務,還要額外負責管理他人的情緒體驗,讓場面不尷尬、關系不破裂、他人感覺良好。
Fleabag的“不討好”,本質上是壹種對情緒勞動的拒絕。她不願意再為他人的舒適感負責,也不再試圖將自己的憤怒、欲望或羞恥整理成壹個“可以被理解”的版本。她允許自己尖刻、冒犯、失控,甚至主動展示那些社會語境中被視為“不宜公開”的女性面向——性沖動、嫉妒、自私、惡意。這種展示讓觀眾意識到,女性可以不為「被喜歡」而存在。
這壹點,使她與傳統影視中的“反叛女性”明顯不同。她並不是通過成就、才華或道德高度來抵消自身的不討好,相反,她幾乎沒有任何可供辯護的資本。她失敗、貧窮、事業停滯、人際關系混亂,無法被輕易包裝為“天才型怪人”或“暫時受挫的成功者”。她的不討好,沒有兜底方案。
從女性主義理論來看,這種姿態觸及了“可被喜歡性”(likability)這壹長期被忽視的性別門檻。研究反復表明,女性即便在展現權利、獨立或反抗時,也往往需要保留壹定程度的溫和、幽默與自我修正,以避免被徹底否定。而Fleabag則幾乎完全放棄了這種安全裝置。她不解釋、不緩沖、不提供道德補償,甚至在觀眾試圖對她產生同情時,迅速用新的越界行為打斷這種情緒。
這也正是她不斷打破第肆面牆的深層含義。表面上,這是她與觀眾的親密互動,但更深壹層,它是壹種敘事權力的再分配。她拒絕被單向觀看,而是通過直視鏡頭,將自己置於“敘述者”的位置。她提前說出那些可能被指責的部分,用自嘲搶占道德制高點,把羞恥轉化為語言,把被審視轉化為共謀。

然而,這種敘事控制並非毫無代價。Fleabag的幽默並不是輕盈的,它是壹種高度防御性的語言策略。她用笑話抵擋審判,用機智延遲痛苦的到來。在這個意義上,她的不討好既是反抗,也是自我保護——當她拒絕進入“好女人”的評價體系時,她也同時拒絕了被該體系徹底傷害的可能。
放置在當下女性話題的語境中,Fleabag的意義尤為突出。在壹個強調“自我成長”“情緒價值”“健康關系”的時代,女性的不適、憤怒與失序,往往被迅速引導回理性、自省與修復的軌道。而Fleabag所堅持的,是在尚未被修復之時,先允許自己真實存在。她並不否認痛苦需要被處理,但她拒絕把處理本身變成新的道德任務。
因此,Fleabag的“不討好”並非消極或虛無的姿態,而是壹種對女性主體性邊界的重新劃定。她用自己的失敗、混亂與冒犯,撕開了“好女人”敘事的縫隙,也為後續所有關系的失衡與沖突,奠定了真實而殘酷的基礎。

在所有人際關系中,Fleabag的孤獨被不斷放大。
她與姐姐之間復雜而粘連的女性手足關系,既是情感支點,也是長期比較與隱形傷害的來源;她與繼母之間看似文明、實則殘酷的情感與權力博弈,揭示了中產家庭中更隱秘的控制結構;而她與男性角色的關系,則反復停留在身體親密與情感失聯之間。正是在這些關系的斷裂處,Fleabag的脆弱顯形——她渴望被真正理解,卻始終無法在他者那裡找到壹個可以安放自我的位置。
如果說Fleabag在情感上最真實、最無法逃避的關系是什麼,那壹定不是愛情,而是她與姐姐Claire之間的關系。這段女性手足關系,構成了整部劇中最穩定、也最復雜的情感結構。
表面上看,Claire是Fleabag的對照組:Claire事業成功、生活有序、追求完美,始終努力成為那個“正確”的成年人;而Fleabag則游離、失控、頻頻失敗,仿佛永遠停留在青春期的尾聲。但正是這種差異,使她們之間形成了壹種高度緊張的依賴關系——她們彼此嫌棄、彼此否定,卻又在關鍵時刻無條件站在對方身邊。
Claire對Fleabag的控制與指責,往往被解讀為“精英女性對失敗者的傲慢”,但這種關系遠比表面復雜。Claire並非真的強大,她只是把壹切情緒壓縮進秩序之中,而Fleabag恰恰是她無法成為、卻又隱秘羨慕的那壹部分自我。Fleabag的失控、越界與坦率,既讓Claire憤怒,也讓她感到威脅,因為那暴露了她自己極力掩飾的裂縫。
而Fleabag對姐姐的依附,同樣帶著深刻的矛盾性。Fleabag不斷被Claire評價、否定,卻又渴望得到Claire的認可;Fleabag嘲笑姐姐的婚姻與生活選擇,卻在內心深處默認Claire才是那個“活對了”的人。這種情感結構,使她們之間的愛從來不是溫柔的,而是夾雜著羞愧、比較與無法言說的嫉妒。
正因如此,這段姐妹關系成為Fleabag情感世界中最真實的錨點。愛情可以失敗,性關系可以替代,但姐妹之間的理解與傷害無法被任何關系取代。她們是彼此最殘酷的鏡子,也是在世界不斷崩塌時,唯壹不會離開的存在。
Fleabag與繼母的關系,則揭示了另壹種更隱蔽的女性權力結構。繼母從不正面施暴,她以藝術、教養與“理性溝通”為武器,在家庭中建立起壹種情緒霸權。她永遠得體,卻始終占據上風。在這段關系中,Fleabag的失控反而成為唯壹的反抗方式。她無法在規則內取勝,只能不斷掀桌子。這種對抗並不高明,卻極其真實。

《Fleabag》真正具有時代意味的地方,是拒絕為女主提供壹個標准化的成長結局。
她並沒有通過愛情被拯救,也沒有通過事業實現自我證明;她的變化極其克制,甚至可以說是“不夠戲劇化”。她只是稍微放慢了逃避的速度,稍微多停留在痛苦之中,而不是立刻用玩笑或性來覆蓋它。
這是壹種非常反敘事的成長方式。她依然會犯錯,依然會感到羞愧,依然無法徹底擺脫自我厭棄,但她開始承認失去、承認悲傷,也承認自己並非永遠需要被觀看、被解釋。最終那個不再看向鏡頭的背影,並不是“治愈”的象征,而是她終於願意獨自面對現實世界的證明。
Fleabag並沒有沿著常見的路徑,從混亂走向自洽、從失敗走向成功、從自我厭棄走向自我和解;她所經歷的,更像是壹種持續停留在灰色地帶的狀態——不再徹底崩塌,卻也遠未抵達圓滿。在壹個不斷要求女性“成長”“升級”“自我管理”的文化語境中,這種拒絕被修復的姿態,反而顯得格外誠實。
她提醒我們,女性經驗並不總是通往答案的過程,更多時候,它只是壹次次在失敗中繼續生活、繼續選擇與世界發生關系的嘗試。而Fleabag,正是在這種不完美的持續之中,成為了壹代觀眾心中無法被替代的存在。
在當代文化中,“成長”早已被高度模板化。尤其是在女性敘事裡,成長往往意味著學會自律、學會邊界感、學會更好地愛自己,並最終成為壹個情緒穩定、功能完備、對社會與關系“無害”的成年人。而《Fleabag》有意繞開了這壹整套價值系統。它並不試圖證明女主會變得更好,只是誠實地呈現:她仍然會痛苦,仍然會失敗,仍然會在親密關系中做出錯誤判斷,但她開始學會不再用玩笑和越界,作為唯壹的逃生通道。
從這個角度看,Fleabag的成長並不發生在“變得更好”之中,而發生在她對“不被解決”的接受之中。她不再急於給自己的失敗貼上意義,也不再試圖把痛苦轉化為某種可以被消費的經驗。她開始承認,有些創傷不會被整合,有些關系無法修復,有些自我厭棄也不會徹底消失,但人生仍然要繼續往前。
這壹點,使《Fleabag》在當下顯得尤為珍貴。在壹個高度強調效率、結果與正向反饋的時代,女性往往被要求迅速從低谷中“走出來”,將脆弱轉化為資本,將痛苦包裝為成長。而 Fleabag 所呈現的,是另壹種可能性:允許情緒停留,允許自我處於未完成狀態,允許人生並不朝著任何清晰的方向推進。

拾年後,《Fleabag》仍然無法被輕易歸類為“治愈系”或“女性成長范本”。她不提供方法論,也不輸出積極結論。她只是誠實地呈現了壹種女性經驗:失敗並不可恥,混亂並非錯誤,而不被喜歡,也可以是壹種選擇。
在不斷要求女性“更好”的時代,Fleabag的存在提醒我們,在看見自己的時候,放下“美與崇高”的標准。女性主體性的邊界,或許不在於完成了什麼,而在於是否有權利不完成。
Fleabag不是壹個被治愈的女性,而是壹個在破碎中繼續生活的女性;她的價值不在於完成了什麼階段性任務,而在於她始終保有對自我處境的敏感與誠實。正是在這種不完滿之中,《Fleabag》為女性經驗留下了壹塊極為重要的空間,那裡沒有方法論,沒有答案,只有真實存在的重量。-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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