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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28 | 來源: 我要WhatYouNeed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今晚的文章,來自壹位阿富汗女性,她叫哈迪亞·海達裡,或許你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2024年9月,塔利班頒布新法,剝奪女性上學、工作、進入公共場所的權利,甚至禁止女性在家以外的地方發出聲音。
寫作者洪蔚琳聯系上阿富汗女性哈迪亞,想請她聊聊當地現狀。多次通信後,洪蔚琳將哈迪亞的講述整理成文,於 10 月在正面連接發表了《壹個阿富汗女人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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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哈迪亞的名字首次出現在大家的視線中。文章獲得了近40萬的閱讀,有4位讀者向哈迪亞捐款,共計1001美元。
壹位女性出版編輯安琪因為看了文章,決定向哈迪亞發出邀請,幫她出版她自己的第壹本短篇小說集,並在簽訂合同時預付了書籍的版稅,這筆錢成為了哈迪亞能啟動移民流程的關鍵壹步。
2025 年 8月,書籍成功出版。壹個阿富汗女性,首次出書,卻是用中文發表,在中國出售。這是很罕見的。
叁個月後,壹位讀者到巴基斯坦出差,輾轉中得以同哈迪亞見面,為她帶去了這本新書。
持續關注哈迪亞經歷的這壹年多,我感受到了壹種莫大的鼓舞。在如今人人默認全球趨向保守排外的時代,這樣動人的、毫無私心的援助像接力棒壹樣發生在中國,並奇跡般地幫到了壹個他國女性。
對哈迪亞而言,這份來自遙遠異國的注視,同樣不可思議。那些厚重的,長久的聲援,不止壹次地在泥沼中向她伸出手,將她拉拽出來。
於是,有了這次特殊的約稿,我們想從哈迪亞的視角,聽她從頭講述壹遍,這段日子以來,這些女性創作者對她的幫助,以及中國讀者的持續關注,對她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致 我要WhatYouNeed 編輯部:
謝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再壹次講述我的經歷。
洪蔚琳的郵件抵達我時,我正徘徊在是要留在喀布爾、還是前往巴基斯坦之間。
我當時失業,住在婆婆家,以化名從事自由記者工作,但收入不足以維持基本生活。
幾個月前,塔利班曾直接來到我們公寓門口,因為害怕他們的突襲,我們只能放棄自己的公寓。
從 2024 年 4 月到 8 月,我們又搬到了壹個偏遠省份,那段時間,我在自己的祖國裡,真正成了壹個流浪者,壹個迷失之人。
洪蔚琳的郵件,以及她提出的問題,在某種程度上推動我真正開始嘗試離開阿富汗。
我第壹次清晰地感受到:我的故事、我的斗爭、我的苦難,是重要的;我必須找到壹個能夠自由說話的地方,去講述發生在我們身上的壹切。
你知道嗎,洪蔚琳的郵件讓我意識到,世界上確實有人在關心我們的痛苦。我知道自己必須鼓起全部勇氣,盡壹切可能離開這裡。
我隱約感覺到,或許世界的某壹端是明亮的,而我正在朝那束光走去。
我告訴洪蔚琳,我壹直以化名寫作。她回復說,我們可以用化名發表。說實在的,沒有人會真的喜歡化名。化名誕生於恐懼與窒息之中。
我和洪蔚琳的郵件往來持續了兩到叁周。就在那幾周裡,我和丈夫下定決心離開阿富汗。
我們都已經精疲力竭。我的丈夫同樣失業,沒有任何收入。威脅並不總是正面出現,但它壹步壹步跟著我們,從不讓我們安寧。
我向自己的家人借了 1000 美元。我的丈夫向他在美國的親戚借了 1000 美元。我們用這 2000 美元,收拾行李,申請了巴基斯坦簽證。
也是在和洪蔚琳通信的那段時間,塔利班開始禁止女性發出聲音,通過電視、廣播和社交媒體反復強調:女性的聲音是 awrah(羞體/私密之物),不應被大聲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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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丈夫花費了 700 美元,拿到了為期壹個月的簽證。我寫信告訴洪蔚琳,我正在前往巴基斯坦,請求她在我抵達之前不要發表文章,因為我希望文章能以真實姓名刊登。
她回復說,文章可能會在拾月中旬發表,這給了我足夠的時間抵達巴基斯坦並安頓下來。
我們於 10 月 5 日進入巴基斯坦,10 月 9 日抵達伊斯蘭堡,並以每月 200 美元租下了壹套帶家具的壹居室,開始了新的生活。
房子裡有地毯、餐具、電視和冰箱。正是在那段安頓下來的日子裡,洪蔚琳發表了那篇文章。
回頭看,我常常想,為什麼當時沒有在自己的 Facebook 上分享那篇文章。你看,我把生活在喀布爾的恐懼和窒息壹起帶到了巴基斯坦。
我沒有勇氣用自己的名字、從自己的賬號發布任何東西。即便我的 Facebook 已經限制了可見范圍——只有壹千名朋友和熟人——我仍然害怕其中有人截圖,給我的家人帶來麻煩。
洪蔚琳會把中國讀者祝我平安與成功的評論截圖發給我。在那些善意、興奮和面對新環境的混亂之中,我感到震驚。她向我要地址,用來寄稿費。我問金額是多少,她說是 1300 美元。我簡直不敢相信她要給我們這麼多錢,我們高興極了,感謝上帝沒有忘記我們。這筆錢支撐了我們幾個月的生活。
那幾個月裡,我們是快樂的。我們去餐館吃飯。我不再為下個月的房租焦慮。我們給兒子、給我丈夫、也給自己買了新衣服。我們去商場、公園和壹些景點走走。
後來,洪蔚琳告訴我,有幾位讀者專門給我捐款,希望轉交給我。你知道嗎,這些事情就像奇跡壹樣。
我感覺宇宙正在把我所承受的痛苦、疲憊與流離的回報,壹點點送到我面前。
中國人的善意,尤其是許多女性的關注,給了我力量。我開始充滿熱情地寫作。那些曾經困擾我的痛苦不再讓我恐懼,相反,我變得更強大了。
我告訴自己,我必須講述阿富汗女性的苦難,不能讓我們的聲音被消滅,不能讓我們的權利被真正、徹底地踐踏。
洪蔚琳把讀者捐助的1001美元寄給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這些善良的人。我甚至去了幾次理發店,剪了頭發,修了眉。
來自世界另壹端的人,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我快樂而輕盈,哪怕獨自壹人時也會不自覺地微笑。我感覺那些溫柔而善良的人,始終在注視著我、關心著我。
巴基斯坦並不是我們的最終目的地,在這裡,我們隨時面臨著遣返的風險。
2025 年 1 月 1 日,我們提交了簽證續簽申請,但在新簽證尚未下來之前,巴基斯坦警察敲響了我們的門。他們以我丈夫簽證過期為由將他帶走,准備遣返阿富汗。我和兒子被留在家中,驚恐萬分。我肆處打電話求助,最終在壹位朋友的幫助下,我丈夫才得以獲釋。
2 月初,警察再次上門。這壹次,我丈夫的簽證是有效的,而我的已經過期。他們檢查了他的簽證,發現沒問題便離開了,沒有檢查我的。我們暫時躲過了壹劫。
幾天後,我們離開了那套公寓,決定前往更遠的城市——卡拉奇。在那裡,我們在壹個貧窮社區租到了壹套老舊公寓,並壹直住到現在。
公寓每周只有兩次通水,我們要把水存進水箱慢慢用。電力和網絡還算穩定,對我來說,住在這間狹小、昏暗的公寓裡,意味著我還能與世界保持連接。
我並沒有太多抱怨,只是有時會忍不住想念新鮮空氣,想念和親密的朋友壹起散步,想去咖啡館坐壹坐。
公寓有兩間臥室、壹間廁所、壹間浴室,還有壹條狹窄的走廊,盡頭是廚房。
最初的幾天真的很難熬,我無法適應潮濕的氣味。我開始打掃、清理,我們把其中壹間房刷成藍色,買了壹面鏡子,買了壹幅海盜船的畫,添置了地毯和餐具。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在這裡的生活,任由它緩慢地展開。
這段日子,我依靠為《Zan Times》撰稿支付房租和生活費,每周我需要參加兩到叁次線上會議和項目。我與阿富汗境內的記者保持聯系,請她們協助收集材料與信息,並指導她們更有效地准備內容。
《Zan Times》在阿富汗境內的記者多為女性。在塔利班的惡劣條件下,以女性身份工作充滿無數困難,但她們仍在用盡壹切方式保證工作的順利進行。
所以除了需要親自跟進以確保材料的准確性外,我還必須確保阿富汗境內的記者不會受到傷害。
我們通常起得很晚睡得很晚,因為《Zan Times》按加拿大時間運作。起床後,我照顧兒子,為他准備食物,陪他玩壹會兒,然後打掃房間,整理我的工作空間。
我用塑料盆手洗衣服,洗我自己的、丈夫的、兒子的衣物,然後晾在陽台上。我也負責熨衣服。我丈夫最大的貢獻,是照顧兒子,讓我能安心工作。
我的兒子叁歲柒個月,非常好動,精力旺盛,但他只能在屋內玩玩具、看兒童視頻,和我與他父親壹起玩。
我知道孩子也會感到無聊,但我們別無選擇。即便出門,也沒有太多適合他的活動。我們的孩子並沒有在最理想的環境中度過童年,但我們仍在等待——也許他也感受到了這種等待。
我的丈夫也會看劇、看電影,偶爾寫文章,並志願參與壹所面向阿富汗女性的線上大學。
但有時,失業與沒有獨立收入的狀態也會折磨他,他會對我說,我應該珍惜自己還能在這裡工作。
從到巴基斯坦的那壹天,我就壹直在尋找前往歐洲、美國或加拿大的任何可能性。
我給所有能想到的機構發郵件,但得到的回復幾乎都是:項目已暫停、沒有預算、已經幫助過足夠多的阿富汗人,或項目只覆蓋 2021、2022、2023 年。
在尋找過程中,壹位曾與我壹起在阿富汗秘密女子家庭學校共事的同事告訴我,我們可以走加拿大的「私人擔保」路徑,但需要錢。
在這種擔保模式下,壹個被認可的組織會向加拿大政府提交難民案件,同時需要壹份顯示賬戶中有 25,000 加元的銀行證明。這筆錢將存入該組織賬戶,用於家庭在加拿大第壹年的生活費用。
那時,我和丈夫仍靠洪蔚琳和中國讀者寄來的錢生活,也仍然背負著債務。但我們不得不選這個方案,肆處籌錢。
2024 年 11 月,安琪通過有光出版公司聯系到我。她在第壹封郵件中說,閱讀了我發表在正面連接上的文章和為《Zan Times》撰寫的敘述後深受觸動,她希望我能夠在中國出版我的書。在她之前,壹位先生也曾聯系過我,但最終我們未能達成共識。
而安琪從壹開始就明確表示,他們的出版社堅定地致力於出版我的書。她告訴我,她是出於支持女性的立場與我聯系的。
我向她發送了 18 篇關於自己生活與阿富汗女性經歷的短篇小說 PDF。她寄來合同,我們簽署了出版協議。
這份合同,對我和我的家庭而言,是壹個巨大的、決定性的轉折點。有光提前支付了我關於這本書的版稅,這筆錢幫了我的大忙,2025年 5 月,在其他朋友的幫助下,我終於湊齊了所需金額,移民流程就此得以啟動。
整個流程需要 21 個工作月,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想辦法在巴基斯坦生存下去。目前已經過去 7 個月,還剩 14 個月等待案件完成。
壹個月前,安琪告訴我,這本書已經售出壹萬冊。她說,相較於中國的人口,這個數字並不大;但對我來說——來自壹個女性作品賣出壹萬冊幾乎不可想象的國家——這簡直是奇跡。
中國讀者,尤其是許許多多的女性,給予了我和所有阿富汗女性極大的善意。這種關注,對我和我所接觸的女性而言,都意義重大。
自 2021 年 8 月以來,我們阿富汗女性失去了工作與受教育的權利。這裡的女性沒有選擇權,在糟糕或被迫的婚姻中,她們沒有離婚權,沒有子女監護權,沒有抗議任何暴力的權利。
當我知道有如此多人在關注著我們的苦難時,我第壹次對我們的處境與命運產生了希望。哪怕只是留下壹個表情符號,對我而言都意義重大。
我因此明白,壹個人的痛苦並非徒勞,它本身就是壹種巨大的價值。壹篇文章和壹本書,就這樣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我,以及所有阿富汗女性,真誠感謝你們對我們痛苦的關注,以及對我們自由的祝願。
致那壹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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