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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28 | 來源: 人物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買房賣房 | 字體: 小 中 大

說起剛需房、上車盤,你會想到什麼?或許每個城市的居民,都有自己的答案——在城市邊緣,這些小區體量巨大、房價親民,是年輕人落腳城市的第壹站。它們因人口聚集而有煙火氣,每天上下班時間,人群像潮汐壹樣出與進。在北京,它可能是天通苑,在貴陽,它可能是花果園,而在南京,毫無疑問,它就是東郊小鎮。
從南京市中心駕車,上了高架,建築群慢慢低矮下來。你會看到尚在拆遷中的鄉村,看到遠處山脈的弧線。如果不堵車,大概半個多小時,就會抵達東郊小鎮。這個小區始建於2004年,共有12個街區,常住人口8萬。它門口是剛建好不久的地鐵站,密密麻麻停放的電動車,或許也能說明,這裡住了多少人,輻射范圍有多大。
走在街道上,能感受到強烈的生活氣息——雖然周邊頗顯荒涼,但這裡自成壹體,有小攤、超市、面館和學校,小區裡放著商販出攤的叁輪車,壹樓被住戶搭上了竹架子,種上了菜。因為建成時間已超過20年,掉落的牆皮與裸露的電線,也展現出了些許衰敗。
王夢琪是昆山杜克大學社會科學助理教授,2013年,她還是壹位人類學博士生。在那個房地產狂飆突進的黃金年代,東郊小鎮,是當時南京最大的剛需盤,是全城房價最低的地區之壹。王夢琪很好奇,什麼人會來這裡買房?他們為什麼要買房?他們在意什麼?他們如何決策、購買、博弈?
她在東郊小鎮租了壹間壹居室住下,也進入了壹家中介公司,兩年時間裡,她就坐在房產中介的電動車後面,在買賣雙方談判時,她在旁邊端茶倒水,聽他們交談。
在這個過程裡,王夢琪發現了「剛需」背後的復雜意涵——買房者們大多是來自外地小鎮的年輕人,他們通過高等教育而落腳城市,其實已經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成功者;房價如高速行駛的列車疾馳之時,他們有壹種急切,壹種時不我待之感;當然,也有許多結構性的東西,把他們的剛需變得「很剛」。
房產交易環節中,性別議題也無處不在。王夢琪做田野的時候,買房者大多是男性,他們的購房動機或許跟結婚相關,他們往往以「負責任」的主體出現,但很多時候,那位「被負責」的女性都是不在場的。王夢琪好奇,她們為何沉默。
10年過去,王夢琪把當年的田野寫成了書,在書寫的過程中,她也做了母親,更加理解當時她見到的那群年輕人,理解他們的急切、不安與選擇。理解在房子這件事情上,安全感與緊張感,如何成為當代中國人的壹體兩面。
在這10年間,很多事情已經變了。中國房地產市場經歷了從全民普漲到劇烈分化的周期。我們跟王夢琪談起這壹切,作為壹種回望,壹個歷史的切片,也作為壹種對比,審視在那段被房價追趕的歲月裡,我們是如何通過房子去定義愛、定義成功,如何安放我們不安的人生。
以下是王夢琪的口述:
文|林松果
編輯|姚璐
圖|(除特殊標注外)林松果
年輕人的第壹套房
2013年,我開始在「東郊小鎮」做我的研究,在那裡壹共住了兩年。
我選這個小區,其實有點隨機。我本科學的是新聞,後來轉去學人類學,博士時受教育的背景是經濟人類學。當時又正是房地產的黃金年代,房價壹直在漲,是壹個全民買房的時代。而經濟人類學研究的核心課題之壹,就是價值——什麼物品或者成就,會被壹個社會集體追捧,被公認為最有價值之物。
當時我就覺得,房子是壹個很好的研究載體,可以提供很好的視角。通過它,你能看到集體意識裡更大的、沒那麼顯形的東西。剛好我跟南京大學社會學院的壹位老師認識,當時我說,我對房子感興趣,想去房產中介和售樓部看看,那裡應該很有意思,能觀察到很多東西。那位老師剛買房,就把他的房產中介介紹給我。我也很幸運,這位房產中介,就成了我之後的壹個突破口。
這家中介公司,叫城際房產(化名),是南京本地的壹家小中介,壹共只有兩叁家門店。老板是壹位女性,外地人,通過自己的努力在南京定居了。她最初應該並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麼,但她思維很包容和開放,接受了我來她的店裡「做課題」。我就在小區裡租了個壹居室,1200元壹個月。每天都去店裡,經常買點小零食,和大家拉近關系。很快,我就坐在他們的電動車後面,在城鄉結合部躥來躥去,每天跟著客戶看房。他們談價的時候,我就像助理小妹,在旁邊端茶倒水(笑)。
能找到這家中介,我很幸運。如果我去的是壹家大中介,管理相對嚴密,我們做田野的難度更大,他們的審核會更謹慎,會有更多管理層面的擔心。而這家中介因為比較小,且扎根本地,組織上更靈活,對外來者也更包容和開放。
當時這家中介,主要服務的就是「東郊小鎮」。這是個超級大的小區,壹共有14個街區,每個街區都有20多棟居民樓。它從2003年開始建,壹直建到2010年之後,壹個街區壹個街區慢慢蓋,現在有叁萬多戶。
是誰在買這些房呢?首先,南京本地人極少。當然第壹代房東裡有南京本地人,但他們都買得早,壹開盤就買了,當年4000元壹平買的,買來投資。2013年他們賣出去,接近15000元壹平,所以是很賺的。
真正住進這些房子的,基本沒有南京人。根據我的觀察,他們是有壹個基本畫像的——大多數都是年輕人,來自外地小城市或者城鎮、鄉村,或許在南京讀了大學,但不是最好的大學,可能是大專或者技術學院,大概率沒有拿到南京戶口。他們畢業之後,當時經濟還不錯,能在南京找到壹份工作,但工資不算太高,月薪叁肆千的工作當時很常見。
他們能買得起什麼樣的房子呢?如果工資不高,父母的幫助也有限,他們最多也只能負擔壹個總價80萬到120萬之間的房子,大概率是兩居室,首付在30萬上下。「東郊小鎮」的房子,就剛好符合他們的需求,是真正的上車房。
我住在那兒,感覺就很明顯——生活氣息非常濃,有很多小商販,面館的面便宜又好吃。它畢竟是年輕人的第壹套房,他們基本都會住進來,買了房就結婚,結婚了就生孩子,有了孩子,就把父母從老家接過來看孩子。所以小區車多、人多、孩子多、寵物多,還有人會在壹層的花園裡種菜、養雞。
東郊小鎮
我印象很深,當時那些中介總說,雖然南京河西的房子更貴,兩萬多壹平,我們這邊只有壹萬多,「但是你去河西,街上沒有人,那就不是剛需。我們才是剛需,是實實在在的,有人氣。」
有人氣的另壹個表現是,每天上下班,小區附近都特別堵。當時這個小區距離最近的地鐵站有5公裡(2021年底,東郊小鎮已正式開通地鐵),有兩班擺渡的公交車,在贰者之間往返。甚至在小區內部,公交車都要停靠叁站,單程要半個多小時。每天早上公交車都特別擠,我體驗過,很累很累。
說到這裡,有個有趣的小故事。因為「東郊小鎮」是拆了附近的村子建的,周圍就有很多拆遷的農民,都手握幾套房,他們很安心,平常就隨便找個工作做壹做。我有壹次去按摩,有個阿姨就跟我們聊天,她說,「哎呀,城裡人太可憐了,天天這麼早就要擠公交車上下班」。
其實很有意思。如果從階層話語來說,這個阿姨來自農村,受教育程度也不高,相比起來,住在這個小區裡的這些剛需人群,是更符合中產畫像的。但阿姨卻覺得,他們好可憐。
落腳城市
在東郊小鎮做田野的時候,我有壹種很深的感受,就是那種邊緣性。
這種邊緣首先是物理意義上的,它在這個城市的邊緣地帶。距離南京市中心很遠,距離地鐵站也很遠。它附近其實有個鎮子,那裡更繁華,也有些樓盤,房價會貴壹點,但東郊小鎮距離這個鎮中心也還有3公裡。所以即便是對於鎮上的人來說,它也是邊緣,就有人會跟這些買房者說,「你好歹也買在鎮中心吧」。
這種邊緣,也就意味著這個房子是真正的「上車房」,是門檻級別的房子。當時南京的房價普遍在兩萬以上,東郊小鎮的房子,我剛去時是每平壹萬壹,後來壹度漲到了壹萬伍。當時大家的預期是,房子都在漲,那我先買壹個,買了就上車了。將來如果發展得好,我把它賣了,再買個更大更貴的。這些年輕人都覺得,我要加入這個游戲,要去夠壹夠,壹旦夠到了,我就成了,就被包括進這個集體了。
東郊小鎮如今房價
所以前幾年,我看到亮亮和麗君(在鄭州購房後遭遇樓盤停工的壹對夫妻)的故事,馬上就想到我在田野裡遇到的人。那些來自小鎮的青年,即將要結婚,對未來有很美好的想象,他們覺得,我就是要買個房子,這是剛需,就全部投入進去。
我現在還記得,我遇到過壹對情侶,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那個女生也很能說會道,整個買房過程也都是女生在主導。這在當時比較罕見,所以我印象很深。他們買了壹個小兩居,賣家是壹對南京的老夫妻。他們開盤時不到50萬買的,121萬賣的。
他們談價時,我全程都聽到了。老夫妻就說,「哎呀,你們真的不容易,我跟我兒子說,他本地人,條件太好了,要多了解壹下你們。看到你們,就想到我們當年」。那個女生就說,「特別喜歡你家的裝修,我也很會做飯,也愛收拾家,你們放心,我壹定把房子照顧得很好」。
當時給我的感覺,小情侶的感情好,買賣雙方也沒有爭利,特別符合我們理想中的情況。而且你會發現,他們交易過程中,市場的話語是沒有出現的,始終都是道德話語,是溫情脈脈的。大多數的交易不會有這麼順利,會有很多或明或暗的沖突。觀察人們什麼時候使用市場的話語,什麼時候又使用非市場的話語,是很有趣的壹件事。這種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的選擇,也是壹種價值判斷。
人類學、社會學裡還有壹個研究技巧,就是去質疑大家習以為常的概念。在田野裡,我有很長壹段時間,會問受訪者壹個看起來很奇怪的問題:你為什麼要買房?
得到的答案很有趣,各種各樣的都有。很多人會毫不猶豫地說,「我是中國人啊,中國人當然要買房子」、「我們中國人,當然重視家庭啊」。還有很多人說,因為要結婚、要安家。來買房的人,男性占絕大多數,有人就會說,「因為我是男的啊」。這是壹個很有主體性的回答,他潛台詞是說,我是男的,我必須有個房子,不然我沒法結婚,沒法組建家庭,沒有女性會願意嫁給我。當然如果再問,他們也會說,這是很好的投資,但投資絕對不會作為第壹個原因被說出來。
當然,從現實層面來說,落戶是壹個非常大的理由。當時南京買房可以落戶。這些買房者,他們有的沒有戶口,有的落了集體戶,但按政策規定,他們的孩子必須有房才能落戶,將來孩子上學,也需要戶口。
我有個印象很深的例子,有壹天,中介來了壹位客人,特別著急。他是個小商販,是能賺到錢的。當時他的女兒六歲了,要上學了,他可能受教育程度也不高,臨了了才發現證件可能不齊全,孩子沒法上學——根據當時的入學政策,最快解決的方法是有本地戶口,戶口則需要落在房子上。他緊急來找中介,問他們有什麼辦法?他經歷了很多周折,最後緊急補繳社保,才買到房,在開學之前把整個流程辦好了。
所以在這個過程裡,我也會發現,正是這樣壹個最低門檻的房子,完成了對城市人口的篩選。
我們能在售樓部看到的人,已經是那些賺到了壹些錢的人。他們能負擔叁肆拾萬的首付,之後也有現金流可以負擔房貸。有這樣的基礎,他們才會想要在南京安家,讓孩子在這裡長大。
還有很多小商販、農民工,那些體制外工作的人,他們是很難留在南京的。比如我認識的那些房地產中介,很多都不是本地人,他們在這裡幹幾年,如果壹直不開單,就會待不下去,要麼回農村老家,要麼去別的地方。我在做田野時,會發現沒過幾天就有人走了。或許拾幾個人裡,只有壹兩個很聰明、很有街頭智慧的人能做成銷冠,能自己買房,甚至倒騰房子,我們就叫made it,成了。有房還是沒房,就變成了贏家和失敗者的分界線。
圖源電影《學爸》
發現「剛需」
我在做田野的時候,其實沒有很明確地把「剛需」作為我的主題。它太常見了,就像空氣壹樣存在,所有人都在說它。也正因為它不言自明,所以你很難看見它。
當我離開南京,回到學校,已經被海量的田野素材淹沒了。我壹見到我的導師,就跟她滔滔不絕,導師說,「哎呀,你需要冷靜壹會兒,需要跟你的田野拉開壹段距離」。如果說,博士畢業論文最後是要描述壹片森林,那我當時腦子裡就全都是壹棵棵的樹木。我能清楚地看到每壹棵樹上的紋路,卻不知道樹和樹之間的關系,更不知道整片森林的形狀。
慢慢地,「剛需」這個詞開始浮出水面,我意識到它很重要,也很有意思——通過這個詞我們可以看到,在中國壹個城市的邊緣地帶,住房市場是怎樣被建構起來的。我們學經濟人類學,認為市場並非像樹壹樣,是完全自然地長起來,必然有制度的參與、人的參與、物質的參與。而「剛需」這個概念,就剛好把各方面的力量都組織起來,最後形成了壹個市場。
我翻了很多老報紙,想弄明白「剛需」這個詞是怎麼出現在大眾話語裡的。最終,我們學校的圖書館館長幫我找到了壹個最早的記錄,是2006年3月2號的上海《新民晚報》,有篇文章就叫《上海人最期待的拾大樓盤》,排名前伍的樓盤都被稱為「親民」樓盤,因為它們的價格相對可以承擔。
後來我就研究「剛需」這個詞的流變,發現最早是在2000年,有些學者在討論住房改革的時候,提出要引入住房公積金制度,「滿足老百姓的非彈性住房需求」。這個「非彈性住房需求」太長了,後來在壹些論文裡,就變成了「剛性需求」,這有可能是剛需這個詞最初的語境,是壹個微觀經濟學概念。
21世紀之後,「剛需」變成了壹個很流行的詞。房地產商是很喜歡這個詞的,因為它意味著壹個新的賽道,是壹種營銷語言,他們可以開發「剛需房」了;中介們也會說,每壹位城市居民都對住房有剛需;普通的買房者,也會把自己稱為「剛需」人群,當然,這裡面也有對高房價的不滿。
關於當時的時代情緒,還有幾部展現「剛需人群」的電視劇,《蝸居》、《房奴》和《裸婚時代》,大家可能都記得。這些電視劇,也進壹步把「住房是剛需」變成了某種社會共識。
圖源劇集《蝸居》
但其實我很不想說,我是在研究「剛需人群」,因為它是壹個流動的概念,不是壹個可以清晰劃定的人群。我真正感興趣的其實是——為什麼這個詞會這麼流行、這麼成功?它起到了什麼作用?或許是因為,它捕捉到了壹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大家卻沒有找到合適的詞去描述它。而且對各方來說,無論是政府、開發商還是買房者,都可以使用它。它代表的各種東西並不互斥,而是可以同時存在,因此它就更有生命力、更擴大化、更被大家接受,最後成了常識。
我也反對說,這些買房者,是被「剛需」的話語洗腦才買了房。我的基本立場是,其實很多人是沒得選的。這是壹個結構性的問題——房子和戶口、市民權是捆綁在壹起的。什麼是市民權?就是在這個城市裡,你是不是被當做壹個成員,和別的成員享有平等的權利和義務……正是這些東西,把「剛需」變得很剛,正是這些東西,讓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還想留在城裡,結婚生子,就必須買房。
而這個詞的流行,也只是人對結構的反應。你知道這是目前的結構之下不得不走的壹步,所以你才說,我有這個剛需。我買這個房子,比其他人買來投資,更有道德層面的高尚性和合法性。所以在我做田野的時候,很多人都覺得,這個房子不會(也不應該)跌。
而且「剛需」,也是壹種身份話語。就像我們剛談到的,那些來東郊小鎮買房的人,如果說有畫像,他們更多是有高等教育文憑的人,農民工根本不會用這個詞自居,因為他們沒有希望留下來。當這些年輕人說到「剛需」,其實意思是,我值得被你留下來,我是壹個值得的人,雖然我沒有房,但我應該有壹個房子。
但也很有意思,「剛需」之上,還有「改善」。「改善性需求」這個詞的發明,也很值得分析。當你已經滿足基本的住房需求之後,你要換房,你就不再是剛需了。當你要買且能負擔得起壹個大平層,你必然不是剛需了,但「改善」這個詞,意味著這不是投資,不是投機,仍然是壹個合理訴求。造出這些詞匯的人,是很敏感的。
有壹個瞬間,我現在還記得。當時我問壹個人,「你買這個房子是剛需嗎?」對方立馬就有點不高興了,「哦,我們是改善」。那個時刻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剛需」和「改善」之間,似乎隱隱有壹種階層的劃分,「我們的情況是不壹樣的,我們不是壹批人,我也不應該被你認為是剛需人群」。
圖源劇集《城中之城》
作為主體的男性,不在場的女性
在田野裡,性別也是我很關注的議題。首先,因為我們本來就有跟性別有關的學術訓練;其次,我每天都會聽到他們八卦客戶們的婚戀狀況;而且我作為女性,本來就對這其中的權力關系很敏感。
所以到了東郊小鎮之後沒多久,我就寫了壹篇文章,講的是房價飛漲時,在這樣壹個有爭議並有社會不滿的議題上,什麼人會被挑選出來,作為被批判和指責的對象——當時有壹句話非常流行,是中國房地產及住宅研究會副會長說的,他說,「中國的房價是丈母娘推動起來的」。這句話完全無視了那些真正在房價飛漲中獲益的人。
後來我就開始關注女性在房產交易中的處境。我的觀察中,她們是處在失聲狀態的,是沉默的、不在場的。同時,在剛需話語中,男性是作為主體出現的。
當時,我遇到的絕大多數購房者都是男性——各種各樣的,有的馬上要結婚、有的是單身,或是父母來給年輕的兒子買房,當然也有馬上要結婚的夫妻壹起來看房。總之,來看房的女性很少,獨自買房的女性幾乎沒有。
我遇到的很多男性都會說,「我現在要結婚,當然要買房子」,這樣他就可以問爸媽要錢。有的父母,會給才剛剛大學畢業的兒子買房,雖然他既不在南京工作,也還沒有女朋友,但這都沒關系。我甚至還見到有些人,根本沒辦法負擔貸款,是他媽媽做保潔給他還房貸,很可憐,但他也不在乎,該打牌打牌。
還有壹些情侶,還在談戀愛,男性就會過來看房。買房是雙方關系進展中博弈的壹部分。男性就要通過買房,來表達自己在這段關系中的承諾。意思是如果我是壹個負責任的人,那我就應該表達誠意。
但在整個事情裡,女性的地位是很微妙的。我遇到過壹對情侶。男生是外地人,爸媽就在農村,他月薪大概3000元,女生是南京本地人,月薪大概2000元,但她的工作在體制內。當時他們來買房,預算不多,想買個壹居室,整個過程都是男方來推動的。但其實,男方家也沒有太多錢,首付12萬,最後就差兩萬。中介就建議他找女方父母借。男生很抗拒,說先找自己的親戚朋友,女生父母是最後的選擇。
到了辦房貸的時候,又出現了問題——男生是獨自來辦的,但他的征信有問題,信用卡有過逾期,最後還是靠著未婚妻的公積金才貸到了款。而這個女生,明明是房子的共同所有人,甚至房子是用她的公積金貸款,但她全程都很少出現。男生跟我們說,她覺得這些金融方面的事情太麻煩了,而且女孩父母,也希望男方可以把婚房的事情辦妥。
他們的故事裡我就發現,原來婚房的首付,有這麼特殊的意義。當男方家庭無法全款購房時,付首付,就意味著尊嚴,意味著對小家庭的關鍵貢獻。之後,再由女性共同承擔按揭還款。
在田野裡,我也見到過很多這樣的女性,在男友、丈夫在和房主討價還價的時候,她們要麼沉默,要麼缺席。為什麼會這樣,我覺得她們就是別無選擇。
在「婚房」的整個交易過程,她們其實是找不到定位的——如果根據傳統邏輯,你就聽父母的,男方家壹定要有個房子,才能表示誠意,在這個父權的邏輯裡面,其實都不是你在要房子,而是兩個家庭之間的資源交換,必然要經歷談判和協商;如果走新邏輯,你受到了現代教育,也認為自己是壹個獨立的人。如果你認為自己獨立,你也就不能要這房子,你也不想被指責為「撈女」。你就被卡住了,無法說話。
無論對丈夫還是父母,她們都沒辦法理直氣壯,沒辦法扞衛自己的財產權。這種無處安放,這種猶疑,這種局外人的感覺,也正是她們尷尬的來源。
關於這點,美國社會學家薇薇安娜·澤利澤有壹本書寫得很好,叫《親密關系的購買》。這本書推翻了美國社會的壹個主流認識——如果你要談錢,感情就不純;如果你要談感情,就不要談錢。但在真正的社會學觀察中,你會發現,現實不是這樣的。錢是無處不在的,它是意義的載體,而且很多時候,它並不必然腐蝕親密關系,相反,它經常被用來創造和再創造親密紐帶。
而且很有意思,當時剛好專門針對私有房出台了壹些司法解釋(2011年頒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幹問題的解釋(叁)》提到,「夫妻壹方婚前簽訂不動產買賣合同,以個人財產支付首付款並在銀行貸款,婚後用夫妻共同財產還貸,不動產登記於首付款支付方名下的,離婚時該不動產由雙方協議處理。依前款規定不能達成協議的,人民法院可以判決該不動產歸產權登記壹方」)。
而我們在東郊小鎮遇到的購房者,更多是小鎮青年,他們很少提及這件事。當時,他們或許還沒有很強的物權意識,或者這些女性會覺得,自己不好意思在乎,也不該在乎。男方也會覺得,我買了房子,這就已經是壹個證明了,你再去提名字,就不體面了。反而最早有物權意識,能夠講出來的,是經濟條件更好、更熟悉商業社會邏輯的中產女性。
我跟壹些男性買家單獨聊過這件事。我說,你的房本上只有你的名字,那根據現在的《婚姻法》,你們離婚會怎樣怎樣。他們很多就會強調,「不會的,我這個人很重感情,如果離婚,我不會按法律分,我會按感情分,我會完全考慮女方的付出。」
我們姑且不討論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因為人心會變化。我們就討論他們的話語,在我們談話的場合,集體的、奉獻的話語,是更具道德性和合法性的,當你強調集體價值時,就恥於談論個人產權。所以男性同樣也不會說,這房子就是我的。他們永遠都是在說,我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小家負責,才買房,哪怕這個證上只有他壹個人的名字。
圖源劇集《歡樂頌》
不買房,是自由還是特權
2018年,我博士畢業回國,開始在昆山杜克大學工作。之後我又回過兩次東郊小鎮,跟大家敘敘舊。回去時看到的情況,跟最初已經不太壹樣了。
比起2015年的那種高歌猛進,那種「年首不買房,壹年又白忙」的氛圍,2019年前後,房價已經沒怎麼漲了。大家敘舊時會聊八卦,就講到我們都認識的壹個中介,他之前囤了很多房子,但後來就好賭,房子全都輸掉了。其實這也是對大環境的反映——也是因為他沒事幹,沒有業務了,才去找別的事情幹。
而且當時我就發現,小中介在消失。我當時做田野的那家中介,老板娘把店都關了,現在也在給大中介公司打工。這就說明,大中介已經把市場空間全部擠占了。這些小中介的薪酬體系比較靈活,上班時間也比較自由,但現在的大公司,其實是把房屋交易的每個環節都拆分開了,帶看是壹個人,簽單是壹個人,最後的環節又是壹個人,劃分得非常細,人都被管起來了。
至於那些買房者,比較可惜,因為最初我就是通過中介認識的他們,所以最後保持聯系的並不多。但我覺得,這樣也行,因為我並不是要給他們壹個畫像,恰恰相反,我認為所謂「剛需人群」是流動的。不過同時我也知道,當時大家那種預期,覺得房價還能漲起來,我再能夠往上走,那種流動不壹定能實現了。
對我自己來說,過去10年從求學到工作,從結婚到生育,我對房子的理解、對當時那群人的理解也更深了。我2018年回國,剛開始工作那段時間很忙,完全沒有精力理會其他事情。但後來我懷孕了,我的戶口在安徽老家,我就想著,讓孩子跟著我在昆山落戶吧,我想得很天真,把我的所有檔案全部辦好,要從安徽遷到昆山的人才市場。到了最後壹步,去公安局注冊,我當時就多問了壹句:我要有小孩了,將來小孩是不是可以跟著我落戶?他們就說,我是在集體戶上,小孩不能落,要買房才能落。
我當時壹下就,「天呐」。在我的田野裡,遇到了那麼多有了小孩要買房落戶的人,但我居然傻到,自己都忘了這壹點。但我沒有房,所以我只能把戶口遷回老家,現在孩子跟著我在安徽的戶口上。我也遇到了壹些跟我相似情況的朋友,大家都是為了孩子買房。
過去這些年,我在美國、英國和國內都生活過,也因為做研究,跟其他國家的學者交流。在我看來,中國的房地產市場並不是那麼特殊。如果你把它和全世界的房地產市場對比,其實內在邏輯是很相似的。
如果你問,在哪裡擁有壹個房子最難,在哪裡擁有壹個房子最容易?你可以看壹個數據,叫做「住房負擔能力指數」,是根據當地房價中位數和人均收入來計算的。10年前,中國內地的這個指數是很高的,中國香港地區更高,英美好像還行。但最近幾年,英美也在加速變壞,不是說房價在漲,而是人們花在居住上的錢在壹路飆漲。
就講我自己的經歷,10年前,我和我伴侶在美國波士頓讀博士,我們租壹個壹居室,最初是每個月1200美金,最後漲到1600美金,也貴,但我們壹個人的工資支付是綽綽有余的。如果你是博士後,拖家帶口過去,養全家,租房,還養壹輛車,都是可以的。但現在全不行了。我們當時租的房子,現在每個月3000多美金可能都租不到。英國的博士生,都是在和別人合租房子。
包括學區房,英美的學區房也都非常明顯。英國還好,公立學校是政府支持的。但美國的學校,是由這個地區的房產稅支持的。所以房子越貴,房產稅越多,學校就越好。當然你也可以租房上學,但好學校附近房租也會相當貴,因為大家都想去。
現在,我在中國也還是沒買房,住在學校提供的教師公寓裡。但其實我也很想說,當你聽到有人說,我憑什麼要買房?為什麼要買房?其實裡面是有很多的原因在的。
能說出這些話,就意味著,他們有不買房的選擇。他們可能是城裡人,已經不存在對第壹套房子的需求。當你不需要壹套房子來保障你的居住權,當你把房子看做壹個投資品,你當然可以覺得這東西不值得。或者你還沒有步入婚姻,不需要出示壹個房產證去給你的小孩拿壹個入學資格,你也有不買房的自由。
當然,人們買房還有壹個原因,就是我們還沒有實現租售同權。當然我也看到政府文件裡提到,包括壹些城市也在做,希望提倡租售同權。當租房也可以得到平等的居住權,制度更加完善之後,將來會更好。
圖源劇集《如果可以這樣愛》
最近幾年,我沒有時間去做大量的田野,但也始終在關注跟房子相關的事情。而且像我的家人、親人,都是要買剛需房的人、因為買房產生糾葛的人、離婚要分房的人……
現在房價在往下走,我非常感興趣的壹點就是,大家對「剛需」的想法會不會變?以前都說「剛需」,現在大家會懷疑它嗎?但很有意思,我周圍買了婚房的朋友,平時也會聊說,房子已經跌了幾拾萬、上百萬。我會說,「哎呀,好可惜」。但她們也說,「哎呀,沒關系,還好是剛需。」
我就覺得,這個例子更能凸顯「剛需」話語的普遍性,它在人心裡的地位。尤其是在房價下跌的時候,因為是剛需,所以你覺得不要緊。
其實這也體現了,房子永遠不可能是完全的金融產品。它是壹個很好的載體,可以承載壹些金融的功能。但它在居住上的重要作用,也是人們如此熱衷談論它的原因——當增值的價值不再明顯,它的社會價值就更凸顯了出來。
它讓大家能夠安放人生,結婚生子,代代延續。你去看不同的國家和族群的社會文化,對生命和族群延續持正面態度的,都會覺得,不斷產生的下壹代,和群體的未來是最有價值的,而不是短期的獲利。
所以我認為房子,是超越了使用價值和交易價值贰分法的存在,它更像是價值的源頭,是社會再生產的必要條件。所以我們也不要去批判父母,為什麼他們非要去買房子?
在東郊小鎮的那兩年,我觀察到了特別多的不安,特別想寫出他們的那種糾結,那種渴望,那種目標明確,那種時不我待。人們就像在追趕壹輛高速行駛的列車,怕再不買就買不起了。這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最終是房子,承載了我們關於家的所有想象。
(文章部分內容摘自王夢琪的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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