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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29 | 來源: 新京報書評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這是真的嗎?”
作為2026年的開年歷史大劇,《太平年》在開篇就投下了壹枚重磅炸彈,向觀眾展現了殘暴的彰義節度使張彥澤是如何將百姓骨肉舂碎磨爛,充作軍糧,甚至殺死自己的養子,烹而食之。從森森白骨到遍地血污,再到鍋中沸騰的肉湯與恣肆的狂笑,猶如紀錄片壹般毫不遮擋的鏡頭,瞬間將觀眾拋進了伍代拾國的虎狼亂世之中。而在另壹個名場面“牽羊禮”裡,晦暗的慘日之下,素服跣足的後晉末代皇帝石重貴,披發遮面,手牽山羊,跪伏在冰冷的塵土之中,身後是同樣跪伏於地的後妃與群臣,以如此屈辱而又符合華夏投降傳統的方式,來迎接來自北方所謂夷虜征服者契丹皇帝耶律德光。
血腥與悲憤,幾乎是硬生生地從熒幕中扔在了觀眾臉上,那種刻意營造的真實感,將長期以來被“唐宋元明”的輕易跳過的伍代拾國那段殘暴、混亂而模糊的歷史活生生地呈現在眼前,直面我們的祖先最殘忍與最屈辱的壹面,這不由得會讓生活在和平時代的我們提出這個問題:
“這是真的嗎?”
當然,壹個標准答案是,歷史影視劇遵循的基本原則是“大事不虛,小事不拘”,藝術創作可以遵循“史無記載皆可寫”的原則,只要符合所謂的“大歷史觀和歷史邏輯”。《太平年》這部劇也在宣傳中壹再向觀眾展現自己是如何地還原歷史。從服裝布景到劇情細節,無不在展現自己是如何尊重和還原歷史。
但越是刻意營造出這般真實的歷史感,似乎就越容易將歷史真實與虛構相混淆,以至於它就像吃壹條美味又多刺的魚,究竟哪壹口是虛構的魚肉,又有哪壹口是真實刺痛人的魚刺呢?
《太平年》第壹集開場展現“舂磨砦”的場景。
因此,從歷史影視劇中區分真實與虛構並非故意找茬,吹毛求疵,而是讓人們可以從熒幕上的演員身上看到他們所飾演的真實的歷史原型,通過歷史影視作品由表及裡地了解真實的歷史,就像是歷史的領航員,帶領觀眾航行在歷史之海中,壹面欣賞海上的風景,壹面要小心不要撞到浮在水面的冰山以及水底的暗礁。
就像絕大多數歷史影視劇壹樣,《太平年》中的冰山與暗礁同樣也比比皆是。對這部劇的本身來說,到目前已經播出的劇集來看,《太平年》真正虛構的部分,恰好是劇中主角的主線劇情——甚至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只要你看到兩位男主角錢弘俶與趙匡胤出場,那麼這部分劇情壹定是虛構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趙匡胤指揮的那場長達拾天的開封保衛戰——這是壹場根本不存在的精彩戰役,根據《舊伍代史》和《資治通鑒》的記載,開運叁年拾贰月初拾日,杜重威投降契丹,到拾六日,石重貴才“始聞杜重威等降”,當天晚上,才得到張彥澤已經抵達滑州的軍情。就在他與親信商議詔劉知遠發兵入援之際,第贰天天色未明,張彥澤就已經“自封丘門斬關而入”。保衛帝都的禁軍將領李彥韜只派出了伍百名禁軍象征性地抵擋了壹下,便任由張彥澤的大軍來到宮城大門明德門外——劇中那場感人至深的劇情中馮道站在明德門上面對叛軍那場沉著而不失威儀的發言,在歷史上同樣也不存在,因為此時的馮道遠在鄧州,根本不在開封。歷史上開封的最終陷落只是通過耶律楚材給石重貴的壹封撫慰的信,於是石重貴便“悉開宮城門”——連壹場像樣的抵抗都沒有,便宣布投降。
給予觀眾極大震動的屈辱的“牽羊禮”在歷史上同樣也不存在。不過這壹點倒並非完全虛構,因為當時確實認真地考慮過“使帝銜璧牽羊,大臣輿櫬,迎於郊外”,但這份方案卻被耶律楚材直接否定了,他的答復是:“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不僅如此,他還派人傳話寬慰石重貴,說:“孫勿憂,必使汝有啖飯之所。”這番溫情撫慰讓石重貴“心稍安,上表謝恩”。
那麼劇中的主角趙匡胤在哪裡呢?很遺憾他當時正浪游在外,並不在開封當中。同樣,劇中的另壹位主角錢弘俶,此時也並不在開封,他甚至不在後晉境內,而是安然待在吳越國中過著他王公子弟的生活。即使他如劇中所展現的那樣,身處開封的朝堂上,面對登基建號大遼的耶律楚材,他也不可能在朝堂上激於義憤,手刃張彥澤——原因很簡單,耶律楚材的登基大典是在贰月初壹,而張彥澤早在耶律楚材進入開封的第贰天,正月初贰就被下令斬殺。
《太平年》中的馮道。
除了作為歷史背景的大事件並未改變之外,幾乎所有的歷史細節都為了主角的主線劇情而遭到修改。但歷史影視劇中歷史與虛構之間的界限就是常常這樣模糊不清,它可以將眾多真實的事件排列組合,讓虛構的人物可以暢游其中,也能夠讓真實的歷史人物在劇中去推動劇情向著真實的歷史發展。劇中那位永遠沉著鎮靜的馮道,便是這樣的角色。從某種角度上說,無論是《太平年》的劇情中,還是真實的歷史中,他都是那位冷靜的觀察者與推動者,在他的身上,劇情的虛構與真實的歷史才能並行不悖近乎完美的融合。那句他對耶律楚材所說的“此時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的精彩台詞,正是他在真實歷史中的真實話語。而他也成了壹扇門,讓我們可以往返於歷史與虛構之間。
以下內容經出版社授權,摘編自《馮道:亂世的理想與人生》。
(導語撰文:李夏恩)
原作者 | [日]礪波護
《馮道:亂世的理想與人生》
作者:[日]礪波護
譯者:鄭淦
版本: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5年11月版
良相
早在建國之時,後晉高祖石敬瑭就已經知曉了契丹的實力,因此始終保持低姿態,恭敬地將契丹奉為君主,從未改變。然而,他的部下們卻很不滿。他們認為契丹不過是單純的夷狄而已,身為中原的天子,怎能向夷狄行臣下之禮?鎮州成德軍節度使安重榮就是其中之壹,他時常仗著自己的勇猛實施暴行,還總是將“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耶”(《舊伍代史》卷九八)之類的話掛在嘴邊,非常看不起高祖對契丹的低姿態。
值得壹提的是,隨著燕雲拾六州被割讓給契丹,雁門關以北諸州歸屬契丹,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吐谷渾也全部臣服了契丹。因為這壹割地政策,吐谷渾不得不承受契丹暴虐的欺壓,於是他們漸漸生出了像從前壹樣臣服中原的想法。安重榮抓住這壹機會,采取行動,幫助吐谷渾的千余部落從伍台山地區逃入鎮州。契丹的耶律德光向高祖問責。但事情遠不止如此,天福六年(941)六月,安重榮私自扣押契丹使者,上表請求討伐契丹。高祖不知如何處置,無法做出任何決定,感到精疲力盡,只能任命劉知遠為河東節度使,努力加強太原晉陽地區的防衛。拾贰月,安重榮最終發起叛亂。高祖傾近衛軍之力進行鎮壓,最終在第贰年正月斬殺安重榮,並將他的首級放在盒中送給契丹。安重榮之亂雖然得到了鎮壓,但契丹遣使而來,要求將大多數吐谷渾逃亡者帶回契丹。高祖陷入困境,無計可施,終因疲勞過度在天福柒年(942)伍月壹病不起。
某天早晨,馮道獨自來到高祖床前。高祖讓幼子石重睿出來拜見馮道,並命宦官將石重睿抱到了馮道的懷裡。盡管高祖沒有言語,但他的意思非常明白。高祖知道自己已時日無多,希望馮道能擁立並輔佐自己的幼子石重睿。六月拾叁日,高祖逝世,享年伍拾壹歲。繼明宗之後,馮道再次失去完全信賴自己的天子。此時的馮道已經六拾壹歲,步入了老年。
高祖病逝後,馮道與天平節度使景延廣商議,認為國家正處於多事之秋,應立長君,所以決定讓石敬瑭兄長之子齊王石重貴繼位。馮道違背了高祖想要立幼子石重睿為帝的遺命,他認為宰相不應該被私情左右,雖然高祖有遺命,但在目前的艱難時刻,還是必須避免年幼的天子即位。就這樣,齊王石重貴即位,他就是後晉少帝,之後又被改稱出帝。馮道繼續留任宰相。這已經是他作為宰相輔佐過的第六位天子。
與馮道商議擁立少帝的景延廣,將所有功勞攬在自己身上,掌握了朝廷的實權。另壹方面,高祖彌留之際曾想召見身在河東的劉知遠,但這道命令卻被即位前的少帝阻止,劉知遠因此忌恨於他,進而采取了不合作的態度。身兼宰相與近衛軍總帥的景延廣本就是主張對契丹采取強硬態度的武將之壹,掌握朝廷實權後,他想在告知契丹方面高祖死訊的書信中不使用壹直以來的“臣”字。宰相之壹的李崧則 希望像從前壹樣維持友好關系。馮道夾在中間,對贰人的意見都沒有明確表態。但少帝贊成景延廣的意見,就這樣將書信送往契丹。契丹方面對這壹點提出指責,但景延廣依然用不遜的口吻作出回應:“先帝則北朝所立,今上則中國自策,為鄰為孫則可,無臣之理。”(《舊伍代史》卷八八)進壹步激怒了契丹。
電影《太平年》劇照。
契丹的盧龍節度使趙延壽本就有成為中原天子的夙願,因此勸太宗耶律德光進攻後晉。耶律德光逐漸也萌生了這壹想法。另外,後晉曾與契丹定下條約,除了割讓領土之外,還要每年以歲幣的形式向契丹進貢叁拾萬匹絹,但約定的時間已過,後晉卻依然沒有進貢。耶律德光最終下定決心,派軍南下,討伐後晉。然而這次入侵分別在天福九年(944)正月與拾贰月遭受兩次挫敗,反而大大助長了後晉的氣焰。景延廣拾分囂張,經常說後晉有拾萬口橫磨劍,像契丹這樣的,完全不必恐懼。
中原的這種自信是有理由的。作為鐵產地的晉陽與經濟中心開封已經在後唐時代結合在了壹起,中原的武器生產已經提升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事實上,依靠大量物資,即便與北方游牧民族的騎兵部隊作戰,中原軍隊也能夠進行相當程度的抵抗。但自從接管燕雲拾六州後,契丹的戰力也得到了強化。後晉似乎忘記了這壹事實,過於放松警惕了。開運叁年(946)拾壹月,耶律德光第叁次舉全國之力率大軍南下,很快攻破了後晉的防線。後晉首都淪陷,當時最有權勢的桑維翰被殺,少帝與景延廣被俘。後晉滅亡後,華北地區立刻陷入難以收拾的大混亂之中。
順便壹提,在契丹首次入侵失敗後撤退的天福九年(944)肆月,少帝逐漸對權力心生渴望,於是將景延廣遷為西京留守,朝廷的實權來到了高祖時代的宰相桑維翰的手中。景延廣過於獨斷專行,引起朝野反感,恰在此時,他又被認為需要對澶州以北的戚城救援不力壹事承擔責任。取代景延廣的桑維翰也是對契丹強硬派的壹員,因此他的上位並沒有緩解後晉與契丹之間的沖突。
馮道當時仍是宰相之首,但面對朝廷中主戰與主和的激烈爭論,他沒有支持任何壹方,而是始終保持模糊不清的態度。馮道並沒有改變他的看法,認為自己作為文官不應該幹涉軍事決定。得到桑維翰授意的某人曾對少帝說道:
馮道,承平之良相;今艱難之際,譬如使禪僧飛鷹耳。(《資治通鑒》卷贰八肆)
崇尚靜寂與不殺的禪僧,可以思索無窮真理,卻不適合讓他放飛老鷹來捕捉獵物。馮道就像禪僧,可以是和平時期的名相,卻不適合成為戰時體制的負責人。
於是,六月叁日,馮道被遷為同州節度使。六月六日,作為參謀本部的樞密院恢復建制,桑維翰以宰相身份兼任樞密使,將軍政大權牢牢握在手中。
違背高祖遺命擁立少帝的馮道,完成了作為高祖山陵使的任務,朝廷再次進封他為守太尉、燕國公,以示嘉獎。洛陽馮宅所屬的上相鄉中台裡也更名為太尉鄉侍中裡。當時距離後唐末帝任命他為同州節度使剛好度過了拾年的時光,馮道已經六拾叁歲。第贰次出任同州節度使的兩年後,開運叁年(946)伍月九日,朝廷再次加馮道為中書令,並命他移鎮遠離洛陽的鄧州,任威勝軍節度使。於是馮道來到了現今河南省的南端。這壹年年末,耶律德光率領契丹大軍南下、壹舉滅亡後晉之時,這位承平良相正在鄧州,沒有直接遭受戰火的洗禮。
《伍代史補》記載了馮道作為同州節度使時的壹段插曲。節度使幕下掌管酒務的某個胥吏,想要用自己的家財修復夫子廟,馮道將他提交的文書交給判官,命其仔細審閱。這位判官素來滑稽,審閱完畢後在自己的署名之下寫了壹首絕句:“荊棘森森繞杏壇,儒官高貴盡偷安。若教酒務修夫子,覺我慚惶也大難。”馮道讀後慚愧不已,於是用自己的俸祿重建了夫子廟。《古今詩話》 與 《全唐詩》 也有類似記載,不過故事的時間變成了馮道在鄧州南陽任節度使時,請求修廟的也從酒務吏變成了拾余位酒戶,就連詩句本身也有很大的區別。
電視劇《太平年》劇照。
很難確定這則故事究竟有多少真實性。但馮道在出鎮同州時曾移建文宣王廟,即夫子廟壹事是不爭的事實,證據就是流傳至今的同州大荔縣《移文宣王廟記碑》。文章由馮道執筆,勾官楊思進揮毫寫就,最後再刻石成碑。碑高肆尺伍寸(1.36 米),寬贰尺九寸柒分(0.9 米),共贰拾柒行,每行拾八字至贰拾字不等,共計肆百余字,收錄於《金石萃編》卷壹贰〇。《關中金石記》評價馮道的文章清簡有法,楊思進的行書稍加精整就可流傳後世。根據這篇碑文的記載,馮道初次赴任同州節度使時,就曾前往拜謁夫子廟。當時的夫子廟不僅位於街道擁擠處,而且荒廢已久、破敗不堪,於是馮道才計劃將其移建到馮翊縣以西。建造即將完工時,馮道回到了中央,直到拾年後再次以節度使的身份來到同州,夫子廟的重建才正式完結。這就是馮道筆下重修夫子廟的經過,文章寫成的時間是開運叁年(946)正月拾伍日。另外,根據碑文可知馮道當時的官銜是“守正弘德保邦致理功臣、匡國軍節度管內觀察處置等使、開府儀同叁司、檢校太師、兼侍中、使持節同州諸軍事、行同州刺史、上柱國、秦國公、食邑八千伍百戶、食實封壹千贰百戶”。
亡國
率領大軍壹鼓作氣南下的契丹太宗耶律德光,於開運肆年(947)元旦,接受了少帝的投降,在後晉百官的迎接下進入開封城。
他先將少帝降封為負義侯,又將其遷至黃龍府。黃龍府曾是渤海國的扶余城。耶律德光又將東京開封府改為汴州,以遼為國號,改元大同,並將恒州——原來的鎮州升為中京府。此外,耶律德光還命官吏皆遵循晉制,自己也改穿中原的衣裝。
威勝節度使馮道在鄧州得知後晉滅亡的消息,立即啟程趕往耶律德光所在的首都汴州。這是贰人時隔八年的再會。上壹次,馮道以宰相的身份出任外交使節,前往位於嚴寒之地的契丹西樓;這壹次,他則以壹位老年節度使的身份出現在駐軍總帥的面前。當時的馮道已經六拾六歲。耶律德光責備馮道在後晉時毫無政績,馮道默然無語。於是,耶律德光又問道:“何以來朝?”馮道答道:“無城無兵,安敢不來。”耶律德光譏諷他道:“爾是何等老子?”馮道平靜地答道:
無才無德癡頑老子。(《新伍代史》卷伍肆)
聽到回答的耶律德光非常高興,命馮道為太傅,作為顧問在樞密院侍奉。即便只是徒有其名也好,馮道在異民族契丹政權的統治下,以太傅的身份確保了自己擁有相當於宰相的地位。馮道好似擁有不死之身壹般。
電視劇《太平年》劇照。
後晉少帝斷絕與契丹友好關系之時,宣徽北院使劉繼勳是參與決策的重要人物。此前馮道調任鄧州節度使,劉繼勳作為馮道的繼任,出任同州匡國軍節度使,後因耶律德光進入汴州,他也匆忙返回了朝廷。耶律德光想要對他追責,此時馮道也在殿上,於是劉繼勳指著馮道說道:“少帝在鄴,道為首相,與景延廣謀議,遂致南北失歡。臣位至卑,未嘗措言,今請問道,道細知之。”劉繼勳拼命想將主戰的責任推到馮道的身上。然而耶律德光並沒有被他的話迷惑。
926年九月,耶律德光在父親耶律阿保機死後繼承契丹國主之位,這壹年是後唐明宗天成元年。從此之後,他始終密切關注中原的政治情勢,對於其間幾乎沒有離開宰相之位的馮道的行事風格了然於心,無須其他人另行說明。耶律德光聽聞劉繼勳的辯解之詞,這樣說道:
此老子不是好鬧人,無相牽引,皆爾輩為之。(《舊伍代史》卷九六)
劉繼勳不敢再說什麼。當時,劉繼勳身體不適,從症狀來看應該是中風。耶律德光說北方地涼,到那裡自會痊愈,於是命人給劉繼勳戴上枷鎖,送往黃龍府。
另壹方面,晉昌節度使趙在禮原本也打算入朝,從長安啟程前往開封,卻在途經洛陽時聽說了劉繼勳之事,大驚失色之下自縊身亡。耶律德光聽說了趙在禮之死,於是釋放了劉繼勳,但後者卻因戴枷之辱羞憤難當,最終郁郁而終。
攻陷汴州開封滅亡後晉的耶律德光,企圖長期占據當地,進而統治中原。值得壹提的是,他違背了用中原人統治中原的舊原則,允許契丹騎兵部隊在本地征用糧食。這些軍隊開始劫掠各地村落,如遇反抗,無論男女老幼,盡數屠殺。這種做法也叫“打草谷”,本意是收割稻谷。
中原百姓在異民族契丹的逼迫下陷入絕境,於是開始殊死抵抗,大家聚集在壹起結成了自衛集團,襲擊契丹任命的地方官或契丹守備軍。契丹人則展開了更瘋狂的報復性虐殺,凡是契丹軍經過之地,不論是城市還是鄉村,悉數淪為廢墟。不同於單純的內亂,這裡展開的是壹幅慘烈的民族斗爭地獄圖。
胡瓌《出獵圖》(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
其實從壹開始,南征就遭到了以耶律德光的母親應天述律太後為核心的保守派的反對,盡管如此,耶律德光依然克服重重困難,致力於實現對中原地區的統治。某天,耶律德光問馮道,如何才能拯救天下百姓?馮道答道:
此時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舊伍代史》卷壹贰六)
請求耶律德光停止殺戮。時人無不稱贊馮道,認為正是他的調解起到了作用,契丹才沒有將中原之人全部屠殺。
當時,身在北方軍事基地晉陽的節度使是劉知遠。他曾因後晉少帝即位壹事與少帝及朝廷掌權者景延廣產生齟齬,同時又擔心對契丹的外交方針過於強硬,很可能會帶來危險,於是暗中鑄造兵器、擴充軍隊,以備萬壹。像他這樣實力強勁的軍閥,面對契丹的大舉入侵卻選擇了袖手旁觀,這也是後晉滅亡的原因之壹。耶律德光滅亡後晉統治中原後,劉知遠也在贰月拾伍日於根據地晉陽稱帝,國號為漢。雖然他與後唐皇室壹樣出身於突厥系沙陀族,但因以劉為姓,於是自稱漢人。劉知遠即後漢高祖。
劉知遠(見《殘唐伍代史演義傳》)。
然而高祖並沒有立刻出兵中原,而是向其他地方軍閥發出檄文,煽動他們壹起反抗契丹。作為北方民族的契丹軍難耐酷暑,入侵開封是在嚴冬時節,隨著天氣轉暖,許多人開始思念北方平原。再加上中原人民的游擊戰日益激烈,耶律德光最終決定率軍北還。當時距離他進入開封還不足叁個月,契丹對中原地區的統治可謂徹頭徹尾的失敗。
耶律德光從中原撤退的同時,還帶走了為數眾多的官吏、女官、宦官、手工業者和學者,以及包括圖書、禮樂器等在內的大批傳世文物。叁月拾柒日,跟隨耶律德光離開開封的漢人官吏與軍士各有數千人之多。馮道當時也在這支北還的隊伍中。出身契丹後族的蕭翰作為汴州宣武軍節度使,留在當地負責後續事宜。
契丹帶走了開封城內所有的財貨。此前,曾有數百名契丹守備軍在相州被殺,作為報復,北歸途中,契丹軍屠殺了相州所有的男子,並將婦女作為奴隸帶回國去。據說,契丹軍甚至將幼兒拋向空中,以刀劈殺取樂。後來,當中原的官吏再次進入相州時,發現了超過拾萬具遺骸,僅有柒百人幸免於難。這仿佛是叁百年後成吉思汗血洗花剌子模的預演。類似的悲劇在契丹軍所到之地反復上演。被折磨到這種地步,中原人民只能奮起反抗。各地爆發的游擊戰最終使契丹太宗耶律德光不得不率軍北還,這也使得中原人民更加自信。
“帝羓”
帶領馮道等人壹同北還的耶律德光中途病重,最終於肆月贰拾壹日在恒州附近的欒城逝世,享年肆拾六歲。為了防止他的遺體腐壞,契丹人割開他的腹部,取出腸子並塞入了鹽。漢人戲稱他為“帝羓”。
太宗耶律德光並不是太祖耶律阿保機的長子。太祖逝世時,皇後述律氏手握大權,但她不喜歡長子耶律倍,反而更偏愛次子耶律德光,於是讓後者坐上了皇位。耶律兄弟曾並肩騎馬出行,見到這壹光景的述律氏對臣下表示,自己並不偏愛任何壹方,你們認為誰適合做天子,就拿起他的韁繩吧。揣摩皇後心意的大臣們紛紛選擇了弟弟壹方,於是耶律德光登基稱帝。
耶律德光在欒城逝世時,以述律氏為首,皇弟耶律李胡、皇子耶律璟等人都在上京臨潢府,只有耶律倍之子永康王兀欲在軍中。契丹將軍們於是擁立他即位,也就是遼世宗。兀欲雖然已經即位,但耶律德光之子還在本國,且他沒有獲得述律太後的許可就擅自即位,因此內心惶恐不安,匆忙率眾歸國。另外,兀欲又任命耶律德光的從弟麻荅為中京留守,負責恒州的防衛,從後晉帶走的文武百官與士卒們也留在了恒州。伍月贰拾壹日,兀欲從恒州出發,僅帶走了翰林學士徐台符與李濤x約芭儆牖鹿佟
馮道等人也留在了恒州。負責在開封處理善後事宜的蕭翰,最終放棄開封北上,並於六月壹日抵達恒州,與麻荅會合。蕭翰所屬的蕭氏與耶律氏都是具有遼代契丹族社會特征的姓氏,代表了早期社會的雙分組織(氏族集團)的半族結構。皇室耶律氏總是從蕭氏中選擇後妃,據說契丹社會還用“牡馬”圖騰代表耶律氏、“牝牛”圖騰代表蕭氏。
電視劇《太平年》中的馮道。
於晉陽即位的後漢高祖劉知遠,在蕭翰離開後的六月拾壹日進入開封。後晉時代的藩鎮相繼來降。高祖頒布大赦令,由契丹任命的節度使以下的軍士、官吏全部保留原職。然而,馮道等人仍留在恒州,也就是鎮州,不得不繼續為麻荅和蕭翰等人效力。
麻荅生性貪婪殘暴,只要是民間的珍寶、美女,勢必搶奪到手,如遇反抗,則以偷盜的罪名挖去對方的雙眼,斬斷雙手後再用火燒死,以此來警告其他人。麻荅的行徑過於暴虐,恒州附近的游擊戰愈演愈烈。此外,滯留恒州的契丹騎兵明明只有兩千人,麻荅卻要求提供壹萬肆千人份的糧食,多余的部分全部進入他私人的口袋,並且他還在盡量減少中原官吏的糧食。官吏們激憤不已,聽說後漢高祖進入開封的消息後,更加迫切地希望南下返回開封。
近衛軍指揮使之壹的李榮與何福進,暗中商量率領數拾名部下攻擊契丹人,但由於此前被契丹的強盛震撼,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恰好此時契丹派主力外出鎮壓游擊戰,恒州城內僅留下了八百人。面對千載難逢的機會,何福進等人最終決定發動起義,以第贰天用餐時的佛寺鍾聲為號,壹同發起攻擊。當時是閏柒月贰拾八日。
另壹方面,盡管述律太後等人拒絕世宗兀欲入國,但後者依然用強硬的手段進入上京臨潢府,並將太後與耶律李胡關進了太祖耶律阿保機的墓中。太宗耶律德光的葬禮終於在木葉山舉行,以馮道為首的拾名朝士被勒令前往參加儀式。使者騎著馬來到了恒州。閏柒月贰拾九日壹早,接到命令的麻荅,將馮道及樞密使李崧、左仆射和凝等人壹同召集到府衙,想要說服他們壹同前往臨潢府。
當天,李崧反常地壹個人先到了府衙,聽說詳情後驚慌不已,面色鐵青。麻荅告訴他,希望明天壹早與朝士們壹同出發。李崧沒等馮道與和凝出現,就退了出去。他剛走出府衙大門,突然與馮道等人相遇。說明情況後,眾人壹同右轉離去,各自回家。
不久之後,代表用餐時間的鍾聲響起。聽到信號的數拾名中原士兵,搶奪了守門契丹兵的兵器,誅殺拾余人後突入府衙。李榮首先占領了儲藏兵器的倉庫,招呼中原士兵與普通民眾,給他們分發兵器,並在衙門放火,與契丹人展開激戰。李榮將武將們召集在壹起,請求他們的合作。近衛軍指揮使之壹的白再榮對這次起義能否成功心存疑慮,於是躲進其他房間,不料士兵們持刀闖入,拉住他的肩膀,他只得被迫參與進來。武將們壹個接壹個地抵達,肆面八方燃起煙火,戰鼓的轟鳴傳遍各處。麻荅等人驚得目瞪口呆,只得帶著寶物與家人乘車逃往城北。然而,中原壹方也很混亂,缺少統帥全局之人,貪婪狡詐之徒忙著趁火打劫,膽小怕事者急著肆處躲藏。
第贰天,即八月壹日,從牙城北門湧入的契丹軍,在壹夜之間,以令人驚訝的威勢震撼了肆方,死亡的漢人居民超過兩千人。前磁州刺史李谷擔心起義失敗,請求馮道、李崧、和凝叁人前往戰場慰勞士
兵。士兵們見到馮道等人,頓時士氣大振,再次展開突擊。接近黃昏時分,數千村民聚集到城外搶奪契丹人的寶物與女人,引發了騷動。
契丹人驚恐不已,紛紛向北逃去。麻荅等人也出發前往位於恒州東北的定州,與義武節度使耶律忠會合。最終,中原人民成功將契丹人從恒州驅逐了出去。
馮道等人在各處安撫兵民。眾人都希望馮道能夠出任節度使,但馮道卻拒絕道:
我,書生也,當奏事而已,宜擇諸將為留後。(《資治通鑒》卷贰八柒)
盡管這次起義的最大功臣是李榮,但白再榮的地位在他之上,於是以白再榮暫代留後之職,同時向開封的後漢高祖呈遞文書,請求援兵。
次年春天,因害怕中原進犯而與耶律忠壹同放棄定州、逃回契丹的麻荅,被世宗耶律兀欲問責,追究鎮州失守之罪。但麻荅並沒有立刻認錯,反而認為正是朝廷想要將馮道等中原官吏招入契丹,才引發了這次叛亂。最終世宗將麻荅鴆殺。
如果當天李谷沒有想到請馮道等人去勞軍,或他們推辭不去,則此次起義很有可能功敗垂成,而契丹人必將展開更激烈的報復。然而,如果不是李崧在前壹天提前抵達官衙,而是如往常壹般與馮道、
和凝壹同拜見麻荅,並被要求出席耶律德光的葬禮——但凡其中壹人遲疑,全員恐怕都會被俘。如果事情這樣發展,那麼起義又會走向哪裡呢?當時的人們評論道:
道布衣有至行,立公朝有重望,其陰報昭感,多此類也。(《舊伍代史》卷壹贰六)
此外,馮道在恒州時,只要見到被契丹俘虜的中原士女,必定慷慨解囊替她們贖身,並就近安置在高尼精舍之中,而後又壹壹將她們送回本家。
本文為摘編內容。導語作者:李夏恩;原作者:[日]礪波護;編輯:劉亞光;導語校對:王心。 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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