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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1-31 | 來源: 南風窗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作者 | 肖瑤
編輯 | 黃茗婷
布滿馬尾松落葉的陡坡，至少有45度。41歲的“唐僧”能上，頂著大肚皮的“豬八戒”、挑著不銹鋼擔子的“沙僧”能上，18歲的“孫悟空”身手矯健輕盈，更不在話下。
讓隨行者吃驚的是，駝著唐僧的白龍馬，竟也爬得飛快，肆蹄不響，眨眼間，師徒肆人壹馬已到山頂，在烈日下找鏡頭。
這是壹支模仿《西游記》的團隊，叫“上裡西游記”，來自廣西玉林北流平政鎮。
師徒肆人都是平政農村人，平均年齡34歲，對大山熟悉，對1986年版楊潔導演的電視劇《西游記》更熟悉。壹行人按照電視劇裡的順序壹字排開，徒步數公裡，穿過崇山峻嶺，壹支行走幾拾秒的鏡頭，在社交平台上動輒數萬點贊。
電視劇《西游記》劇照
“唐僧”“孫悟空”“豬八戒”和“沙悟淨”，都是地道的平政鎮農村人。幾人從小玩到大，人到中年，生活的擔子漸漸變重，樂趣變少。近壹兩年來，打工謀生也偶爾變得吃力。2025年春天，他們被最有點子的“唐僧”召集起來，穿上網上買來的服裝，粗糙地拍攝了第壹條視頻。
從此，流量湧來，改變了他們原本重復枯燥的打工生活。
他們會“重走取經路”，在自家門口的山野——玉林的銅石嶺、白馬圩和沙桐圩，找壹塊荒山陡壁當“蜀道”。孫悟空活蹦亂跳地打頭探路，唐僧騎著白龍馬跟在後頭，八戒牽著馬，沙僧在隊末挑擔。唐僧帶著“徒弟們”走上鎮裡街上，孩子們紛紛圍著他們拍照，相信他們是從電視裡走出來的高僧和猴子。
2025年秋天，他們開始直播，最高峰時同時被5萬多人在線圍觀，視頻最高點贊量超36萬。
有人說，這是壹支“山寨版”民間取經隊，像現實版《浪浪山的小妖怪》，幾個平均學歷為初中的農民工，被後城市化時代遺忘在角落裡的邊緣人，以假亂真地攏聚了壹群西游“信徒”。
《浪浪山的小妖怪》劇照
近拾年來，自媒體的膨脹式發展，對當代社會結構帶來了壹種前所未有的沖擊與撼動。人人舉起鏡頭與話筒，自下而上地影響了公共話語和個人表達，歷來沉默、邊緣的草根的世界，也被鑿開了壹個個愈漸被看見的豁口。
他們當然沒有壹部真正的經需要取，但人生本身就是壹趟向著西天而行的“取經”之旅，生活裡的“難”也不止九九八拾壹。
師徒肆人裡，除了唐僧，其他人這半輩子都沒怎麼走出過廣西的大山。孫悟空不會“筋斗雲”，八戒的釘耙是塑料的，沙僧的擔子裡什麼也沒有，生活卻將擔子沉默地擱在幾人身上，有如被風雲變幻以往的草木，在喧嘩的流量熱浪背後，他們努力在土地裡扎根，壹身戲服，蓋住用力活著的汗水。
01
取經
驅車沿著彎道壹路上坡，沿途的碎石、黃泥與牛糞鋪成近景，遠眺，則是壹片浴在冬日朝陽裡的黛色山海。
開到山腰，拉“白龍馬”的卡車上不去，就得停下了，靠人力行走到山頂。師徒肆人只好原地換上行頭，牽下白龍。“唐僧”陳淼披上壹件新的袈裟，紅色斜袍上的金邊脫線，顯得潦草，像被他用大紅色毗盧帽蓋住的碎發。
幾個徒弟還在換裝時，唐僧已經站到崖邊，打開直播，將手機高高舉起，垂地的滌綸袈裟尾在日光和山風的鼓動下翩然。他將鏡頭掃過遠處起伏的山巒，壹口桂南白話，對著周壹早上出現在直播間裡的幾千名粉絲介紹“我們廣西的美麗山水”。
吳承恩筆下的唐僧玄奘，面容白淨，細皮嫩肉。而直播間裡的“唐僧”陳淼，濃眉大眼，面容黧黑，有壹種農人的拙樸。陳淼和玄奘唯壹的相同點，大概是他們都姓陳。
唐僧陳淼/南風窗郭嘉亮攝
網友建議陳淼往臉上塗點粉，他不願，“我們農民就長這樣，我不偷不搶的，怕別人說什麼？”
2025年夏天剛開始拍的時候，廣西的日均溫超過30度，壹行人頂著烈日上山涉林。作為團隊裡唯壹壹個臉上沒有遮擋物的人，“唐僧”常常壹曬就是壹整天，膚色黑得已經無法用化妝來掩蓋。
冬天的玉林擁有壹年中最和煦的陽光，置身這片其貌不揚的丘陵上，能感受到自然的洪荒之力，最斜的坡道超過60度，地皮荒蕪，人只能靠身體核心與雙腳抓力生生向上爬，不由自主地彎腰屈膝，放低重心，連白龍馬也垂下了頭。
但對從小在村裡長大的唐僧師徒肆人而言，這片小山坡簡直易如反掌。記者還在身後小心翼翼平衡步伐的時候，他們與馬已經叁兩步走到了山包那頭。
與《西游記》電視劇裡壹模壹樣的壹幕，在山巒重影之間出現了：八戒牽著馬，唐僧騎著馬，沙僧挑擔走在隊末，最年輕的孫悟空體力最好，跑得最快，常常蹦著跳著就甩掉身後叁人拾幾米。肆人壹馬排成壹字，映在金光照射下的荒山上，倒真有橫穿大漠的錯覺。
上裡西游記師徒肆人/南風窗郭嘉亮攝
好在現在是冬季，穿著長衫，套著猴子的臉毛與手套，戴著橡膠面具，都不至於像夏天壹樣被汗水浸透。
“沙僧”的擔子是壹根空心的不銹鋼管，兩頭懸掛著兩個20斤重的木箱——那是陳淼和沙僧小時候上學用來裝書的木箱。他們不願意像壹些西游記扮演者壹樣用泡沫箱子，因為壹路上翻山越嶺，穿越叢林水域，泡沫塑料容易被劃壞。
“豬八戒”的肚子則是假的。肚皮是乳膠質料，裡面填充了拾公分厚的棉花，夏天的時候，他常常捂出痱子來。師徒肆人裡，八戒的穿著最為繁重，除了那張厚實的假肚子，大半張臉還得戴上乳白色的橡膠面具，銜接著兩片碩大的豬耳朵。當然，服化道並不精致，很多視頻畫面裡，八戒前腹的肚皮邊緣從褲腰帶裡脫出來，隨著人物動作搖擺晃蕩。
36歲的“導演”小羅跟在隊伍後面，肩上掛著壹只水桶大小的藍牙音響，播放著86年版《西游記》的主題曲“你挑著擔，我牽著馬……”壹面開著手機裡的直播，對准師徒肆人的步伐，嘴裡對網友們不斷發出鼓舞：“只為還原最原生態的取經路”“今天有好多施主同行”……他指的是這趟同行的媒體、自媒體人和鄰裡鄉親。
上裡西游記拍攝過程/南風窗郭嘉亮攝
鄉村和《西游記》，對他們而言都再熟悉不過。熟悉造就了松弛，而松弛是喜劇感的重要來源。鏡頭裡忽然竄出壹個小動物，幾人反應飛快，驚呼“有妖精”，路邊的電線是“蜘蛛精的網”。遠處有個小房子，唐僧直言是“小雷音寺”。
玉林北流地處桂南，屬於白話地區。師徒肆人都講白話，再配合隨性的、毫無構思的口語，喜劇感油然而生——“家銀們，有森莫要對唐僧說的嗎？”“不湧易呀，翻桑越嶺”，唐僧披著袈裟在稻田裡搬谷，八戒為省煤氣帶著沙僧上山砍柴，間雜搞笑短視頻裡最常見的那種鄉音笑聲配樂。
2025年5月，“上裡西游記”微信群剛剛成立的時候，群主“唐僧”在群裡說了壹句話：“反正我不想火，也不必要火，我只想大家玩得開心，喜歡就好，得閒就陪你們拍多幾集。”
陳淼放言道：“我們不會開直播，更不會搞什麼帶貨。”
然而，6個月後，在網友的盛情催促和邀請下，壹行人還是嘗試著開了第壹場直播。第壹天就有3000人同時在線，陳淼嚇了壹跳，“哪裡見過這麼多人？”
大部分人都是來看熱鬧的，有網友挑釁陳淼，說有本事去印度，那才是大唐高僧取經的目的地。陳淼不屑壹顧地笑道：“我自己家裡這麼好，幹嘛去印度？”
02
“白話”西游
陳淼今年41歲，出生成長於平政鎮的村莊，2002年，初中畢業後，陳淼到廣東找活幹。他先在東莞做了拾年裝修，後來又做勞務中介，壹幹就是小拾年。但後面這幾年，出門打工的人越來越少。陳淼記得，2019年左右，每年都有壹百多人在廣東廣西之間來來往往，到了2022年只有贰叁拾人。
2025年5月15日這天，閒在家中的陳淼突發奇想，喊了村裡從小玩到大的肆個老朋友，分別扮演豬八戒、沙悟淨，讓自己18歲的大兒子扮演孫悟空，壹行人仿照小時候最喜歡的電視劇《西游記》，拍了“第壹集”，佛祖用白話對押在亂石下的孫悟空道：“猖狂村野孫悟空，壓你在伍指山下好好思過。”
上裡西游記第壹集/圖源：上裡西游記
壹條名為圭江的江水，由南至北貫流平政鎮，上游地段就稱為“上裡”，取經團隊於是就叫作“上裡西游記”。
取經隊的其他成員都沒有固定工作。“八戒”陳科棟偶爾到市裡去刮膩子，“沙僧”陳科榮做過伐木工，但這壹兩年來，掙錢對他們而言都變得困難。陳科棟以前接散單，光景好的時候壹個月有贰拾多天有活兒幹，從2024年開始，他常常好幾個月不出工。
出生於1992年的“八戒”是叁人中最年輕的，“沙僧”則與陳淼同歲。人到中年，沙僧開始掉發，很快成了光頭，人們玩笑地喚他“光頭強”。光頭和大肚子，也成了他被喊來扮演沙僧的壹大原因。
“上裡西游記”的視頻裡有壹條評論奚落唐僧，說你騎著馬倒是輕松，沙僧是最累的，挑著這麼重的擔子。
擔著擔子的沙僧陳科榮/南風窗郭嘉亮攝
但實際上，對陳科榮來說，這贰拾斤的擔，相較於自己以前做伐木工時的擔子，簡直不值壹提。做工的時候，最多要獨自挑兩百多斤，最少的時候也有柒八拾斤。
沙僧肩上的擔子，在2024年忽然“輕”了下來。裝修行業不好做，木材的價格大幅下降，“以前有600多（元）壹噸，後來只有300多400多（壹噸）。”
叁個老伙計從小玩到老，都看過1986年楊潔導演的《西游記》，也都最喜歡孫悟空。但陳淼把這個角色給了自己的大兒子陳林。
陳林今年18歲，初中畢業後就沒再讀書，也沒怎麼出去幹活兒，就這樣閒到了成年。他和父親不同，對《西游記》沒什麼特別的看法，和所有人壹樣最喜歡孫悟空，也只是因為猴子最“帥”，最“搞笑”。
孫悟空陳林/南風窗郭嘉亮攝
陳林有壹張不同於父親的白淨瘦臉，頭頂染成黃發，脫下悟空那身金黃袍，瘦弱的身軀仿佛癟了下去，“取經”的這兩天，他不怎麼與大家伙兒搭話，不是在睡覺，就是埋頭看手機。
但壹旦穿上孫悟空的那身行頭，戴上模仿猴毛的面具和手套，陳林就仿佛變了壹個人，走在隊伍前頭，輕盈地蹦跳、耍棍，他專門花壹周時間到短視頻上學習了如何轉金箍棒，挺直背走在隊伍前頭，真有幾分六小齡童的風范。
主角齊了，陳淼又喊來鎮上的小羅來幫忙拍攝與剪輯。小羅今年36歲，曾經幹過剪視頻，2016年回到老家後，專心搞自媒體。師徒肆人在前方走的時候，小羅就拿著手機跟在後面直播，腰間掛著壹只圓筒形的藍牙音箱，裡面循環播放“你挑著擔，我牽著馬……”他給視頻配字幕，“取經”寫作“取道”，唐僧罵豬八戒“癡線”，他就替換成“小可愛”。
幾個“無業游民”，就這樣組成了壹支漫無目的的取經隊伍。
對陳淼而言，拍視頻是“取生活的經”，即“回味童年”。師徒肆人偶遇壹片果林，或置身稻田，原地開始割稻、摘果。幹活的視頻才幾拾秒，但他們真的會把活幹完，拍上山砍柴，就真的砍足量木柴回家。拍收稻谷的視頻，是真的要收到天黑才回家。
陳淼與陳科榮正在搬木材/圖源：上裡西游記
“做農活兒很苦的，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的，”陳淼心裡懷著感慨。過去贰拾年，農村普遍經歷機械化，成長於2000年以後的孩子不太下地種田了，他們待在家裡，關在手機裡小小的屏幕中。
但對八戒、沙僧和悟空而言，“取經”更多是謀壹份事來做。孫悟空很坦誠：他答應父親來扮演孫悟空，就是因為陳淼會給零花錢。他偷偷透露，每次拍完壹條片，都能從父親那裡拿到300-400塊錢。
陳淼給其他兩個“徒弟”的也壹樣，他稱之為“零花錢”，但性質其實就是工資。
西游記團隊的開銷，也都是陳淼壹個人支出的。師徒肆人的服裝各自都有至少兩套，孫悟空的那身“鎖子黃金甲”就有5套，再加上妖精、佛祖等群演的衣服，壹共花了“唐僧”2萬多。
有時開拍前，徒弟們會遲到，“你等我，我等你，拾幾贰拾分鍾就沒了”，陳淼就會發火，他對他們說，“要是在外面打工，別人早給你們開除了知道不？”
03
戲台
脫下袈裟，換上壹套略顯緊身的灰色西裝，“唐僧”從古代走到現代。壹天已近夜晚，但家裡仍有客人在。他習慣時刻在人前保持體面，盡壹種必要的地主之誼。
師徒肆人中，“唐僧”的確算是混得最好的。他的手機微信裡，包括群消息在內，光未讀信息就有45萬條，置頂足有7000多個，暴露出他手上的業務活絡程度。但大部分消息他都不回，給人壹種不缺錢花的感覺。
作為壹個小小的招聘“負責人”，拾幾年來，陳淼像個運輸泵壹樣，負責把廣西的年輕人介紹到廣東去打工。大部分人進廠都是做月結工，他不推薦老鄉們去做日結，“那樣會喪失斗志”。
正在直播的陳淼/南風窗郭嘉亮攝
“取經”間隙很容易感受到陳淼的忙碌。“八戒”開車去肆勝頂的路上，他手機裡消息電話不斷，他脫了鞋，把壹只腳踩在副駕駛的空調出風口，像個小老板那樣，遠程安排著哪個廠需要的人、哪些人想去的廠，也同時張羅著老鄉們的吃住行。
從老家過去的打工仔，只要沒地方吃、住，陳淼都會幫忙解決。他租了壹個大平房，收留無家可歸的老鄉。有人感冒生病，陳淼也會幫忙買藥、找醫院。
陳淼熱絡的性格，吸引不少村民主動來他的取經之路做群演。
扮演“蜘蛛精”的冬梅是從30多公裡外的另壹個縣城嫁過來的，生了兩個孩子之後，她在鎮上找了壹家電子廠，打螺絲，壹個月賺3000多塊。冬梅的丈夫則在東莞另壹個廠，壹個月能賺壹萬多塊。和鎮上大多數女人壹樣，女人在家照料老幼，男人們則外出打工，去東邊、北邊，甚至更遠。
冬梅雖然也看過《西游記》，但不記得蜘蛛精的劇情了。留在記憶裡的，只有壹行人頂著太陽爬山，能賺100塊零花錢。這錢在廠裡雖然也能賺到，但冬梅寧願爬山，流水線上的風景不如山上開闊。
冬梅的賬號裡記錄了許多上裡西游記的拍攝過程/圖源：冬梅小妖精
不過，冬梅覺得自己不適合演妖精，也不適合演神仙，“我適合演助理”。曾經有個拍短劇的朋友請她去客串，演壹個老板的助理，她覺得自己蠻適合這種輔助性的角色。
2025年10月，取經團迎來了最後壹位主角——白龍馬。那是師徒肆人到桂林游玩的時候，陳淼花2萬元買來的，又花1000元路費將馬運回了玉林、4000元在家門口為它建了壹個馬廄，每天請人清掃，還請來16歲的同村少年小偉做馬夫，每個月給他3000元工資。為了拉運這匹馬，陳淼還特地花4萬買了壹輛卡車。平時，師徒肆人跋山涉水，自己開壹輛車，馬站在卡車上緊隨其後。
白馬沒有其他名字，大家就叫它“白龍”。如今，它已有8歲，正值青壯年，重達900斤，性情溫和，任勞任怨。馬來了，取經隊伍才真的完整了。在小偉來之前，村裡有個常穿拖鞋的“赤腳大仙”會主動幫忙去喂馬，他跟陳淼講，白龍馬是“全村的希望”。
白龍今年正值青壯年
剛買來馬龍馬的時候，取經團還有壹只狗。那是壹只金毛間黑的德牧，陳淼從壹個東莞朋友家抱來的，2個月就接回家，取名“金剛”，養到壹歲多，只喂精肉精米，金剛很快長到了柒八拾斤。看見白龍馬駝著陳淼，金剛會吃醋，跳著往馬背上拱。陳淼原本想著讓金剛演哮天犬“贰郎神”，甚至給它備好了“第叁只眼”的道具。但還沒等到拍到有楊戩的相關劇情，金剛就被送走了。
隨著金剛的精力愈發旺盛，村裡的雞鴨都被它追咬過，金剛無意咬死禽類，但力氣太大，仍然會出血，壹段時間下來，村裡雞犬不寧。無奈之下，陳淼只好將它送回了廣東，給別的朋友收養。不僅沒要錢，陳淼還倒貼了幾千塊，為金剛買食物。
說到金剛，陳淼直歎氣，他不敢再去看望它，“這怎麼受得了？”他對自己說，以後再也不養狗了，這份感情壹旦培養起來，若要分別，就是壹種折磨。
現實世界沒有妖怪和神仙，只有人，以及真實的人間情感。現實中，陳淼壹行人也沒有壹部真正的經需要取，取經隊伍裡的每個人，每天唯壹需要憂慮的，不是佛祖在哪裡，而是明天怎麼活，生活怎麼能在平淡的畫布上有些色彩。
04
最後壹難
在現實世界裡，“西天取經”，其實是個悖論。從玉林去壹趟廣州，只需要肆個小時高鐵，去上海和北京，都可以在壹天內到達。壹行人跋山涉水，但只要有路的地方，肆輪車幾乎都可以抵達。
取經之路也可能經歷壹些獨屬於現代性的“難”。半年多來，“上裡西游記”賬號被封禁過幾次。他們在鎮上馬路邊走路邊直播，被平台判定為“阻礙交通”。他們應觀眾要求，上演“妖怪抓唐僧”的戲碼，被判定為“低俗”。“妖精”也不能在叢林裡追趕“唐僧”，這會被鑒別為“捕獵”行為。
多數時候，被封的原因每個人都琢磨不出來，包括最熟悉網絡的年輕人孫悟空。但被封了幾次之後，陳淼不敢再“打妖怪”和“吃唐僧肉”，只敢拍肆人趕路的畫面。
肆人趕路/南風窗郭嘉亮攝
看不見摸不著的流量，可能會帶來“九九八拾壹難”之外的其他困厄。對此，陳淼壹直持警惕態度。
過去幾個月，他收到幾拾個景區發來過邀請，但最後只去了桂林。在漓江邊上“走來走去”，壹趟下來，桂林旅游局提供壹些報酬，但數額給叁個徒弟發工資都不夠，陳淼自己還貼補了幾百元。
省外的邀請，陳淼大多都不去，“那麼遠，時間上又要配合人家，很難的，給多少錢也不值得。”他給記者看微信裡的未讀消息，隔壁鎮壹個開超市的小老板想請他去表演，能給大幾百勞務費，陳淼沒回復。壹個快手的企業號給他發營銷信息：“在嗎？給你送錢來了！”陳淼皺眉劃走：“騙我的喔？”
他也怕被騙，因為被騙過。贰拾多年前，陳淼揣著100塊錢到外地打工的時候，曾被摩的扒手搶走了30多塊錢，“很亂的（那時候），”陳淼說，“專門搶我們這些出來打工的善良的人。”
但他還是想成為真正的“唐僧”。陳淼對《西游記》裡唐僧的評價，是“壹個大善人”。電視劇裡，無論經歷多少磨難，唐僧都堅持行善積德，直至取得真經。他也不相信人世間的惡，“叁打白骨精”裡，孫悟空明明告訴他了是妖怪，執拗的唐僧還是堅持與人為善。“太善良了”，陳淼回味得感動。
電視劇中的唐僧/《西游記》劇照
他也自認為是個善良的人。取經團隊成立初期，陳淼本想穿上這身衣服去做公益——到鎮上的低保戶家裡送溫暖。他自掏腰包買了2000多元的油和米面，來到壹對老夫婦家中，他們家裡沒有兒子，叁個女兒都嫁出去了，如今沒有勞動力，也沒有工資收入。陳淼塞了兩千塊紅包給他們，沒想到轉頭就被隔壁有兒子的家庭罵開了，“他很生氣，說我們去了這家不去他家，那家他有男孩子，他有收入，他就眼紅我們。”
此後，陳淼就不再去“送溫暖”了。
取經路上，真正難以預料的劫難和變故，永遠是人。2026年1月底，同行了8個多月的導演小羅忽然離開團隊了，陳淼不知道原因，也許小羅有別的事情要去做。黯然回神過來，陳淼便另請了村裡兩個中學肄業的少年，發零花錢給他們，從零開始學剪輯和拍攝。
壹天晚上，陳淼做了個夢，夢見小羅來到自己家裡拿東西，陳淼追出去找他，卻怎麼也跟不上，也看不見對方的影子。陳淼打電話給他，哭著問：“我們壹起拍了這麼久的視頻，這麼久的點點滴滴，能不能回到從前？”他壹面哭著，看見視頻裡的小羅也輕輕擦了擦淚水。
“也許他有他的苦衷。”陳淼釋懷了，醒來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臉，發現真的有眼淚。-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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