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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05 | 來源: 澎湃新聞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我們受不了人變成軍糧,這是今天的文明底線,但那個時代底線已被跌破。”在《太平年》編劇董哲看來,這部以伍代拾國為背景的劇集,核心並非宮闈權謀,而是試圖觸碰那個“吃人”時代最痛處——失序,並追問秩序與太平為何珍貴。
該劇播出後,以其宏闊的歷史視野與深刻的人文關懷引發熱議。為何選擇壹段“冷門”歷史?如何在史實與藝術間取得平衡?又如何讓現代觀眾理解“納土歸宋”的選擇?董哲在接受澎湃新聞專訪時指出,創作的關鍵在於信任觀眾的共情能力,並真誠地呈現歷史的內在邏輯——“太平”贰字,是貫穿華夏文明血脈的永恒追求,也是劇中所有人物行動的“最大公約數”。
太平,是當時人心的最大公約數。
《太平年》項目由華策影視醞釀多年,但當編劇董哲接手時,他獲得了“按你自己的想法寫”的創作自由。他並未急於動筆,而是先扎進史料,進行了長達數月的“材料編輯”工作。系統梳理後他發現,伍代拾國是中國歷史上最混亂的年代,“沒有聖人,沒有百家,沒有變法,沒有壹統……正如魯迅所說,翻遍史冊,只有‘吃人’贰字——物理上的。”正是這種極致的失序,讓他將主題錨定在“太平”贰字上。
“這是那個時代所有人,無論出身與境遇,共同的期待,是人心的最大公約數。”
面對贰百叁拾多位歷史人物和錯綜復雜的南北線索,董哲構建了清晰的人物主軸:以歷經數朝的馮道和胡進思兩位老人作為貫穿亂世的背景線索,而以郭榮、趙匡胤、錢弘俶叁個年輕人作為推動新時代的力量。“郭榮是第壹個系統提出‘叁拾年致太平’時間表的規劃者,趙匡胤是執行者,而錢弘俶則是拼上最後壹塊拼圖的人。”這種人物結構嚴格服務於“致太平”的主題表達。
在敘事上,董哲根據設定,自然而然采用了兩種筆法。北方線粗糲殘酷,著力描繪壹個“跌破底線”的亂世;南方線則相對細膩,展現雖有問題但仍在文明框架內運行的“底線之上”的世界。這種對比並非虛構,而是基於歷史現實——“吳越國跟盛唐比不了,但跟伍代這個時代的下線比,它已是桃花源”。通過這種強烈反差,劇集讓觀眾直觀感受到“太平”為何物,以及其來之不易。
對於史實與虛構的平衡,董哲的原則是“大事不虛,小事不拘”。他認為虛構必須建立在扎實的史料網格和歷史的內在邏輯之上。例如,劇中虛構了錢弘俶出使北方並與郭榮、趙匡胤相見的情節,董哲解釋,雖然具體相見於史無征,但使節往來是常態,此設計是為讓錢弘俶“納土歸宋”的重大決策有更堅實的情感鋪墊,讓他親眼見證北方的亂象,從而理解統壹的必要性。
談及創作理念,董哲特別強調對觀眾的信任。“我絕對相信今天觀眾的智慧。所謂的‘門檻’更多是創作傲慢的托詞。”他反對用即時的觀眾反饋數據來引導長篇創作,認為文學創作是長期過程,需要“面向時間寫作”。
對於劇中壹些看似“平淡”或“理想化”的設定,他認為這正是歷史劇的價值所在——並非還原歷史,而是通過與過去共情,關照現實,理解我們文明中那些看似“保守”的選擇背後的深刻歷史教訓。
【對話】
“太平,就是那個時代人心的‘最大公約數’”
澎湃新聞:最初你接到《太平年》這個項目時,得到的創作需求是什麼?是如何最終確定“太平”這個核心主旨的呢?
董哲:2021年年中,制片方跟我說有壹個吳越錢王納土歸宋的故事,劇本已經做了柒八年,其他老師寫過兩版。片方怕我受影響,沒讓我看,跟我說“按你自己的想法寫”,給了我完全自主的創作空間,所以這個主題表達完全是我通過材料編輯工作後提煉而出的。
我用了叁肆個月的時間做材料編輯,就是占有、梳理所有能找到的史料,自己動筆做分析。做完這個工作,我寫的主題闡述,分了肆個部分:第壹是“亂世浮生”,釘死伍代拾國“沒有聖人、沒有百家、沒有變法……沒有道德、沒有文明,是真的吃人”的世界觀;第贰是“桃花源”,講吳越國在那個時代背景下是壹個相對的桃花源;第叁是“分裂與統壹”,分析節度使到伍代拾國的層級;到第肆部分,我就直接寫出了“太平年”叁個字。
我問自己,那個時代的人物,無論出身、境遇多麼不同,他們共同的期待是什麼?結論是對所處時代的不認同。我們看歷史容易站在審判者視角,但需要的是壹個“得出結論的過程”。我們受不了人變成軍糧,這是今天的文明底線,但那個時代底線已被跌破。所以,當後來我看到郭榮對王樸說“以拾年平天下,拾年養百姓,拾年致太平”,還有張載的“為萬世開太平”,都落在這個點上。太平,就是那個時代人心的“最大公約數”。
郭榮、趙匡胤、錢弘俶是結束伍代拾國亂世的關鍵人物
澎湃新聞:劇情涉及南北兩條線、兩百多號人物。你如何梳理脈絡,避免碎片化?為何選擇錢弘俶、郭榮、趙匡胤叁人作為年輕壹代的代表性視角?
董哲:這個敘事結構是基於表達本身確定的。首先,我需要兩個背景性的、能串聯時代的線索人物。北方伍代選了馮道,因為他從唐末活到後周,貫穿始終;南方拾國選了胡進思,因為他從唐末活到後周,九拾多歲。這是最早定下來的兩個老人。然後,叁個年輕人也是最早就定下的:郭榮、趙匡胤、錢弘俶。
為什麼是他們?郭榮是第壹個系統提出“叁拾年致太平”時間表的人,他是規劃者。趙匡胤是主要的執行者,他把這個時間表真正推進了。而錢弘俶,是拼上最後壹塊拼圖的人,他的“納土歸宋”保住了之後壹千年中國最重要的財富之地。所以,這伍個人——兩個老頭、叁個年輕人——構成了人物關系的主幹,其他人物都是枝葉。這是基於表達需要,只能是他們,沒有別人。
馮道
胡進思
澎湃新聞:你以往的作品,比如《建軍偉業》《建黨大業》等,可以說很擅長宏大敘事。這次也不例外,幾場北方戲很有史詩感。所不同的是,這次的南方吳越戲,又能看到很多細膩的處理。你在創作時,是有意采用了兩種筆法嗎?
董哲:是的。因為面對的問題不同。我們說北方我們要描寫的是壹個亂世,是壹個跌破底線的亂世。南方我們要描寫的是壹個底線之上的正常世,或叫壹個相對正常的壹個世界。
所以,在北方,我們的目標是要把這個亂世的底色呈現出來。它的節奏是緊張的,信息是密集的,像“官道白骨”“張彥澤吃人”這樣的場景,是要把那種極端酷烈的時代氛圍直接推到觀眾面前。
而在南方,我們要把兩千年歷史輪回的縱深給它扎透。它展現的是困擾中國歷代王朝的那些常態問題,比如土地兼並、賦稅、權力斗爭。雖然也有問題,但這些問題是在壹個文明的框架內運行的。所以你看到的會是更生活化、更細膩的描寫,比如“先征後量”這樣的案子,它更像壹個政治探案戲。
這種差異是分跟誰比。吳越國跟盛唐、兩漢的煊赫時期比不了,但跟伍代這個時代的下限比,它已經是地地道道的桃花源了。它可能也有人餓死,但不會出現成建制、成規模的人吃人。
所以,北方是“跌破底線”,南方是“底線之上”。這種敘事上的差異,是基於歷史現實本身的不同,也是為了通過對比,讓觀眾更直觀地理解“太平”為何可貴。
以張彥澤吃人開篇為全局定下了基調
澎湃新聞:伍代拾國關於吳越的史料極少,你如何平衡“大事不虛”和藝術虛構?比如錢弘俶出使北方並與郭榮、趙匡胤相見,這筆虛構很妙,但你如何把握合理性?
董哲:吳越國的專門史料確實極少,主要就是《吳越備史》《拾國春秋》。《吳越備史》是宋朝人寫的,《拾國春秋》是清代的。所以大量工作是做材料的交叉比對和梳理。虛構必須建立在扎實的史料網格上。
你提到錢弘俶出使,歷史上吳越和中原的使節往來是常態,雖然具體到他和郭、趙的會面沒有記載,但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我們虛構的是具體的情節,但遵循的是歷史的內在邏輯。這個設計是為了讓“納土歸宋”這個結局有更堅實的情感鋪墊,讓他親眼看到北方的亂象,理解統壹的必要性,這是符合人物成長和主題表達的。
錢弘俶的視角就是我們普通人的視角
澎湃新聞:過去普遍把宋代視為“弱宋”,對其有很多批評。《太平年》播出後,很多彈幕說“終於理解了宋代為什麼要崇文抑武”“理解了宋代的偉大”。你如何看待觀眾這種歷史認知的轉變?
董哲:“趙大”風評突然回升,已經升了好幾天的“漲停板”了。
我們看歷史人物,要先找他的“下限身份”,而不是先去找他的“上限身份”。宋太祖趙匡胤,那是“唐宗宋祖”,是出現在毛主席詩詞裡的君王,那是他的上限。但我們想接近他,第壹件事是接近他的下限。
郭榮也好,趙匡胤也好,我對他們的定位,第壹是伍代亂世的幸存者。壹個天下人口從幾千萬暴減到壹千萬左右的時代,你能幸存下來是第壹位的。活不下來,後面什麼都沒有。
同時,他們也是伍代亂世的受害者。郭威和郭榮父子最典型,壹家老小死個精光。趙匡胤沒那麼慘,所以他的執政風格也沒有郭榮那麼凌厲、酷烈。郭榮能提出“拾年平天下,拾年養百姓,拾年致太平”的叁拾年計劃,並系統性地去執行,這件事他之前的伍代天子都沒做過。之前的每個天子,連眼前的麻煩都應付不過來,哪有心思想叁拾年後的事?
趙匡胤是具體的執行者。公司的CEO換了,董事長換了,但公司的戰略目標和整體企劃沒有變。趙匡胤和趙光義,基本上都是按照柴榮定下的穩妥戰略在穩步推進。所以,大家終於能理解,宋代的那種政策選擇,不是因為它“弱”,而是因為它徹底解決了自中唐以來武人專權、藩鎮割據的這個根子。這是經歷了幾拾年血淋淋的亂世後,不得不做出的最合理的歷史選擇。
“趙大”風評直線上升
澎湃新聞:馮道、桑維翰這類有爭議的歷史人物,你是秉持什麼理念去創作、避免臉譜化的?
董哲:我的理念是:寫他們的工作,而不是急於做道德評判。比如桑維翰,他背負著助石敬瑭割讓燕雲拾六州的罵名。創作時,我更需要帶入的是他在那個死局中的焦灼狀態,而不是簡單定義他是忠是奸。他可以說“我做的孽,我認,但不能因為是我做的,這事就不是孽了”。他不能強調自己的“不得已”,壹旦強調,他就配不上舊史書裡那點評價,更配不上後來趙匡胤說“做宰相當如桑維翰”的話了。他必須對這事有認知,才配得上。
馮道則是另壹種狀態,他見得太多了,所以呈現出來是再急的事也波瀾不驚,這是壹種亂世中存活下來的淡然。寫這些人物,是要剖析他們的內心狀態,是焦灼還是淡然,而不是替觀眾下判斷。
桑維翰是歷史人物復雜性的集中體現
澎湃新聞:不少觀眾認為,主角錢弘俶的成長線筆墨過多,甚至有些“加戲”之嫌,比如朝堂怒斥公卿、刺傷張彥澤等。你如何看待這種反饋?
董哲:在設計人物時,我把錢弘俶的主語定為“我”。他是壹個在亂世中帶著我們去看這個世界的“普通人”。他的成長經歷決定了他的視角——壹個在相對安寧環境中長大的王子,突然進入北方吃人的亂世,他的震驚、不適、掙扎,其實是現代觀眾如果穿越回去最真實的反應。大家覺得他“傻”“菜”“不成熟”,這很正常,因為這就是壹個普通人突然被拋入極端環境下的正常反應。我們自己是生活在現代文明中的普通人,我們的肌肉記憶是尊重生命、遵守秩序,事到臨頭,那壹刀很可能也刺不下去。錢弘俶的“我”,代表著我們這些普通人,在亂世中也要掙扎著活下來,不能因為普通就該死。
而刺張彥澤那場戲,本質上不是他壹個人幹的。歷史上是叁方勢力——中原的藥元福、吳越的水丘昭券、南唐的李元清——共同的結果。在劇中,這是壹個象征:張彥澤是被天下人殺死的。無論中原、吳越還是南唐,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人成為天下之主。這是天下人心。
錢弘俶刺殺張彥澤是壹個象征:張彥澤是被天下人殺死的。
澎湃新聞:孫太真這個角色以及相關的“黃龍島”線索,她的定位和功能是什麼?
董哲:孫太真這條線,是劇中另外壹條背景線。它觸及了伍代拾國亂世的開端,甚至與唐末黃巢起義相關聯。比如說,孫太真的奶奶,我給她起名叫孫婉,這個角色是基於真實歷史事件“大玄樓獻俘”中那位無名女子創作的。她背後的故事非常完整,但這條線被刪掉的東西比較多,因為篇幅的原因,必須從表達相對繞彎子比較多的地方往下裁。
澎湃新聞:開播前,不少評論將《太平年》稱為“中國版的《權力的游戲》”,但播出後我們發現劇集的核心並非權謀宮斗。你是否有意規避這種敘事?
董哲:《太平年》有權斗,但權斗不是它的核心表達。我們想展現的是,在底線被不斷突破的時代,理想主義者如何堅守文明的火種。太平不是靠權謀實現的,而是靠壹代代人對文明的堅守。
伍代拾國缺的不是權謀,而是底線。真正推動歷史前進的,不是少數英雄的決策,而是無數普通人對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這正是“太平”贰字的真諦所在。
孫太真和黃龍島角色背後有完整的人物故事線,限於篇幅,被大量刪減。
澎湃新聞:劇中將“黃袍加身”1.0版本安排在了劉知遠身上,這是出於什麼考慮?
董哲:主要是因為河東節度使的纛旗太有象征意義了,也是因為劇情敘事的原因。我們虛構的“汴梁保衛戰”這個故事塊,在時間線上,如果硬要把它抻到後面郭威黃袍加身的那個時期,兩邊接不上,情緒和節奏接不上。因為在這個虛構的時間節點上,錢弘俶他們在汴梁,恰好就遇到了劉知遠軍隊的這次事件。既然這個時間線已經為了表達和人物關系做了調整,就不適宜再單獨、孤立地安排另壹個時間點。對於整個表述來說,再安排壹個意義不大,反而會破壞現有的敘事節奏。
所以,我們就把這個具有強烈象征意義的儀式,放在了河東節度使劉知遠身上,讓它在這個關鍵的劇情節點上發揮作用。
“黃袍加身”1.0版從郭威身上挪植到了劉知遠身上。
“我絕對相信今天觀眾的智慧”
澎湃新聞:你如何定義“歷史正劇”?它和壹般古裝劇的區別在哪裡?
董哲:首先,沒有特別明確的歷史正劇的定義。沒有誰敢站出來說“我定義壹個歷史正劇”。它更多的是大家的壹種習慣性說法。其次,在關於“歷史正劇”的定義上,創作者和觀眾是平權的,每個觀眾都有權定義自己心中的歷史正劇,這是觀眾不可剝奪的權利。
對創作者來說,歷史劇是古裝劇的壹部分,歷史劇本身就是古裝劇的壹個組成部分的壹個區塊。那麼只不過在這個區塊裡面,歷史劇更多將描述的對象,對准人物的工作,而非大篇幅地描寫他的生活。
澎湃新聞:你似乎並不擔心所謂的“觀劇門檻”問題?
董哲:我絕對相信今天觀眾的智慧。中文互聯網普及贰叁拾年了,觀眾什麼沒見過?什麼不能查到?只要作品足夠真誠,觀眾想了解都能了解到。所謂的“門檻”更多是創作傲慢的托詞。我們不需要刻意降低什麼,只需要端出自己認為有質感、有誠意的東西。觀眾是聰明的,也是有共情能力的。當你把歷史的邏輯真實呈現出來,觀眾是能感知並理解的。
澎湃新聞:劇本交付後,你的工作就結束了嗎?是否會根據播出後的觀眾反饋進行調整?
董哲:沒有結束,壹直在配合修改。劇集不斷壓縮,很多枝葉部分,表達上繞彎子比較多的地方,需要裁剪。比如孫太真那條線背後關於她祖母孫婉(原型是歷史上在大玄樓責問唐僖宗的無名女子)的完整設定,以及錢弘俶刺殺張彥澤之前更復雜的心理過渡戲,都因為篇幅不得不大幅刪減。這是創作的常態,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有八分之壹,水下必須有八分之柒的基礎支撐。現在播出後,我還在繼續配合修改,創作工作還沒完全結束。
澎湃新聞記者 徐蕭-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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