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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05 | 來源: 南方周末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從2005年至今,公務員體檢標准在20年間經歷了3次大規模修改。(農健 / 插畫)
公務員體檢標准的適用范疇在現實中不斷擴大。“國企、事業單位甚至壹些著名的頭部民營企業,也在主動參照公務員的體檢標准。”有參與2026年校招應聘的受訪者表示。
從已迎來政策變化的地貧、橋本甲狀腺炎、多囊腎,到仍在呼吁的心室預激、腎積水,慢性病患者們的核心主張始終壹致:自己所患的“疾病”沒有任何症狀,也不影響生活及工作表現,“不應成為就業限制的理由”。
公益律師黃沙認為,關鍵不在於《標准》更新的頻次,而在於建立壹套透明化的機制,讓公眾參與到標准修訂的決策過程中來。
25歲的金靜喜歡徒步、游泳和街舞,去年夏天還曾挑戰過西藏高原。如果不是入職體檢報告不合格,她不會把自己與壹種名為“心室預激”的心髒缺陷聯系起來。
通俗而言,心室預激指的是心髒的電信號通過異常傳導通路,提前讓心室跳動。這可能引起心跳過快、心律失常,也就是預激綜合征。而根據現行《公務員錄用體檢操作手冊(試行)》(下稱《手冊》),預激綜合征屬於“不合格”情形。
隨著深入了解,金靜認為,體檢醫院不能僅憑心電圖,便證明她患有預激綜合征,也沒有證據表明自己不能正常履行職責。2026年1月6日,她向所報考的事業單位的主管部門江蘇省文化和旅游廳發起行政復議,請求確認自己被拒錄的行為違法。
與此同時,29歲的浙江求職者俞堅,也在為推翻拒錄結果而努力。在2025年的公務員省考中,他在B超環節被查出腎積水,體檢判定“不合格”。俞堅向浙江政務服務平台發起申請,認為僅憑影像學上的腎積水不能判定他存在尿路梗阻,而後者才是《手冊》規定的“不合格”情形。
給俞堅和金靜帶來鼓舞與申訴勇氣的,是2025年年底的壹次政策“解凍”:2025年11月14日,中共中央組織部辦公廳、國家衛生健康委辦公廳印發通知,對公務員錄用體檢檢查標准中涉及地中海貧血、多囊腎和橋本甲狀腺炎的檢查標准進行調整,不再因檢出這叁種疾病而判定“不合格”。
自2021年以來,已有多位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在兩會議案、提案中提出:對於壹些不需服藥,或是通過藥物治療控制後,能夠正常履職的慢性病患者,應當規定為體檢合格。
社會各界持續數年的呼吁,最終推動了公務員體檢標准的部分放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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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議“預激綜合征”金靜畢業於南京壹所“雙壹流”高校的城鄉規劃專業,她將國企、事業單位和公務員作為自己就業季的求職方向。
壹般而言,公務員招錄會經歷筆試、面試等環節。只有最終合格的擬招錄人選會參與體檢,而體檢的流程與標准,主要依照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等部門2016年修訂的《手冊》和《國家公務員錄用體檢通用標准(試行)》(下稱《標准》)。其中《手冊》近10萬字的篇幅中規定了數拾種體檢不合格情形。
在競爭激烈求職季裡,金靜的“上岸”之路並不順利。她先後考了選調生、江蘇省考、廣東省考,但都未成功。2025年8月,江蘇省文旅廳下屬壹事業單位公開招聘旅游規劃崗位。這壹次,金靜順利通過了筆試、面試,並在11月參加了入職體檢。
然而,在首輪體檢5天後,她又被安排進行心電圖單項的復檢,隨後被告知體檢不合格。錯愕之下,她拿著過往的心電圖自行求醫。壹家叁甲醫院的醫生告訴她,心電圖上確實有預激波,“很可能是預激綜合征”。
心室預激本身不引起症狀,但具有預激心電圖表現者,隨著年齡增長,快速性心律失常的發生率會隨之增加。預激綜合征患者在心動過速發作時,大多數只有心悸症狀,嚴重者可出現黑蒙、暈厥等。
但心室預激不等於預激綜合征。中華醫學會2019年發布的《預激綜合征基層診療指南》中明確提出,只有當心電圖預激現象同時伴有旁路參與的心動過速時,才稱為預激綜合征。
而根據《指南》,如果患者無心動過速病史,“可不服藥觀察。囑患者在心悸發作時及時行心電圖檢查”。此外,還可以通過心髒電生理檢查進行危險分層,判斷是否需要采取導管消融或藥物治療。
而據金靜表示,自己過往幾乎從未出現心悸、心跳過快症狀。因此上述叁甲醫院醫生沒有安排後續診療,只是讓她回家注意觀察。
從臨床診斷上,金靜未被確診為預激綜合征,但卻難過公務員體檢關——2010年《手冊》修訂時,去除了預激綜合征判定標准中“伴有心動過速史”這壹條件。自此之後,體檢單位僅憑有預激波的心電圖便作出不合格判定。
壹般而言,公務員招錄會經歷筆試、面試等環節。只有最終合格的擬招錄人選會參與體檢。(受訪者供圖)
壹些體檢醫生也發現了這壹問題。在2021年發表於《醫院管理論壇》的文章《公務員體檢錄用標准相關問題探討》中,肆川省人民醫院體檢中心的醫生總結了公務員體檢錄用標准中存疑或不明確的細則、條文。其中提到,應當對心電圖不典型、僅能得到描述性結論的疑似預激綜合征患者,進行進壹步明確。
更重要的是,預激綜合征並非不可治愈。上述文章中寫到,曾有明確診斷預激綜合征且判定不合格者,當晚即於其他專科醫院做了射頻消融術,復查心電圖時,已完全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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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腎積水皆是尿路梗阻?除了預激綜合征外,上述文章中還提到公務員體檢錄用中壹些存在疑義和歧義的項目,包括血常規、心率、先天性心髒病、結核、梅毒、腎功能不全、糖尿病等。
例如,高海拔地區受檢者的紅細胞與血紅蛋白計數,往往超過《手冊》規定的上限,需要更細化的標准;查體中發現心髒手術疤痕,但其他指標都無異常,不知能否判定合格等等。
但這些爭議點,很可能影響壹個人的職業命運。
2005年,8歲的俞堅由於左腎先天性腎盂輸尿管連接部狹窄,接受了左腎積水手術,他向南方周末記者提供的復旦大學附屬兒科醫院開具的疾病證明顯示,治療後已“痊愈”。但手術沒有抹除疾病的全部痕跡,他後來的體檢報告顯示,左腎腎盂分離了約9mm。
俞堅提供了壹份2005年的疾病治愈證明。(受訪者供圖)
壹位北京叁甲醫院的泌尿外科主任在查看俞堅的報告後解釋,尿路梗阻治愈後,腎髒形態可能遺留擴張痕跡,但這並不等同於存在健康問題或功能障礙。“就像被吹大的氣球,放了氣之後,尺寸也回不到最初狀態。”
在手術近贰拾年後,俞堅因為腎積水而被體檢機構判定為尿路梗阻。這個約小拇指指甲蓋寬度的擴張痕跡,成為他考公路上無法逾越的天塹。
臨床上,腎盂分離(或擴張)在1厘米(10mm)以內,通常被視為正常或生理性變異,檢查前過度憋尿也可能導致暫時性擴張。俞堅左腎腎盂分離9mm的數值,“理論上算正常,不應該診斷腎積水。”上述泌尿外科主任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這壹點在《手冊》中也有體現——其中提到,腎盂分離數值在1.5cm以內即可判定合格。
然而,《手冊》中同時規定,“壹旦體檢發現尿路有梗阻,如腎盂腎盞擴張、腎積水、輸尿管擴張等,無論其梗阻原因如何,均做體檢不合格結論”。
劉帥是壹個腎積水病友群的群主。在他看來,這兩條規定壹定程度上自相矛盾,使得體檢機構在面對1cm以下的良性腎盂擴張時判定出現分歧。而俞堅就不幸地被認定為尿路梗阻。
劉帥對群內病友統計發現,因為1cm以下的腎盞擴張而被認定腎積水的人不在少數。其中有兩起極端案例,壹位貴州群友因腎積水僅3mm,而在體檢中被判不合格,另壹位腎積水僅8mm的湖北群友也因同壹原因考公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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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爭取修訂標准“每日打卡”公務員體檢標准的適用范疇,在現實中不斷擴大。“國企、事業單位甚至壹些著名的頭部民營企業,也在主動參照公務員的體檢標准。”有參與2026年校招應聘的受訪者表示。
2026年1月,南方周末記者搜索發現,在2025—2026年的招聘中,北方某省份煙草公司、肆川某能源企業、上海某康復中心、山西省全省事業單位均參照《標准》。而在民營企業中,總部位於深圳的某大型電子設備制造企業也在招聘公告中明確,入職體檢標准參考《標准》。
俞堅說,他最初加入網絡上的“腎積水考編交流群”,只是希望咨詢體檢相關信息,後來又加入了群友們的“每日打卡”——堅持在社交媒體平台上發帖講述自己的經歷,或是在各個社情民意反映渠道留言。
2025年11月的公務員體檢標准修改,讓大家更有動力凝聚起來。此次的修改內容包括:地中海貧血(地貧基因攜帶者、靜止型、輕型)且血紅蛋白高於90g/L;有多囊腎表現,未伴有尿蛋白陽性或腎功能不全;單純慢性淋巴細胞性甲狀腺炎(又稱為橋本甲狀腺炎),均屬體檢合格范疇。
從已迎來政策變化的地貧、橋本甲狀腺炎、多囊腎,到仍在呼吁的心室預激、腎積水,慢性病患者們的核心主張始終壹致:自己所患的“疾病”沒有任何症狀,也不影響生活及工作表現,“不應成為就業限制的理由”。
這些“無症狀”慢性病患者在現實中的人數之多,超出許多人的預料。舉例而言,橋本甲狀腺炎在中國患病率約為1.6%,有2000多萬患者,且女性的患病率是男性的8-9倍。而患有高血壓、高血糖的患者更是數以億計,至今仍被《標准》拒之門外。
當前,高血壓、高血糖正呈現年輕化趨勢。國家心血管病中心發布的《中國心血管健康與疾病報告2023》顯示,我國25至34歲青年人群的高血壓患病率超過12%,血脂異常患病率超過30%。而這壹年齡段人群正是考公考編的主力軍。
“這群孩子明明學習成績優秀,科研做得很扎實,卻因為小小的體檢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曾任全國人大代表的張寶艷不無惋惜地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從2021年開始,張寶艷連續兩年在全國兩會上就重新修訂《標准》提交議案。除了她之外,全國人大代表、復旦大學校長金力與全國政協委員、上海科技館館長倪閩景也在2023年提交議案、提案。
2024年3月,全國政協委員、安徽省律師協會監事長周世虹在全國政協拾肆屆贰次會議上提交提案,建議放寬《標准》,依法保障慢性病患者勞動就業權利。
提交提案之後,周世虹收到相關部委來電,他向南方周末記者透露,當時對方表示,相關部委邀請了醫學專家、有關部門進行深入研究和論證,正在走修改程序。“大家認為,隨著醫學技術的發展和人們認知的變化,體檢標准中的有些疾病確有修改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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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沉默的大多數”公益律師黃沙認為,關鍵不在於標准更新的頻次,而在於建立壹套透明化的機制,讓公眾參與到標准修訂的決策過程中來。
從2005年至今,公務員體檢《標准》在20年間經歷了3次大規模修改,但依然有進壹步改進的空間。高血壓患者就是這樣壹批“沉默的大多數”。
根據《手冊》,體檢者血壓收縮壓在140mm Hg(毫米汞柱),舒張壓在90mm Hg以上即為不合格。
《中國心血管健康與疾病報告2022》數據顯示,我國成人高血壓發病率為27.9%,高血壓人群達2.45億。這壹數字超過癌症與糖尿病的患者數量,堪稱我國最大的慢性病群體。但他們的就業困境卻鮮少得到關注。
早在2017年,黃沙等7位律師就向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衛計委、國家公務員局提交建議函,建議審查公務員錄用體檢標准中有關涉嫌對兩億高血壓患者的就業歧視條款,以保障平等就業權。
函件中列舉的案例顯示,2014年,壹位教師在應聘重慶壹所中專學校時因高血壓被拒聘。2016年,壹位法官參加了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組織的國家公務員遴選考試,因高血壓被拒。
這份函件最終未獲得回復。而在此後的8年裡,黃沙也未再注意到有高血壓患者的就業歧視案例被報道,轉而支持橋本甲狀腺炎等其他慢性病患者。
黃沙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多囊腎和橋本甲狀腺炎的患者們組成小組,積極地向人大代表與公益律師寄信,從而得以形成兩會議案。《標准》修訂的消息公布後,有著500名成員的這個群裡大聲歡呼著。
這樣的凝聚力卻沒有出現在高血壓患者的身上。其中壹大原因在於,高血壓可防可控。雖然《手冊》中明令禁止故意隱瞞高血壓病史,但考生只需偷偷服用降壓藥物,就可以輕松通過體檢。
這就造成了壹個矛盾的現象。壹方面在社交平台上,高血壓患者公開交流著服用硝苯地平、倍他樂克通過體檢的經驗。另壹方面,壹些平時沒有高血壓的考生毫無准備地走進考場,在緊張情緒下血壓飆升,最終稀裡糊塗落選。
壹位浙江考生就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自己體重不到60公斤,平時熱愛跑步,能在1小時30分鍾內完成半馬。但來到公務員體檢現場,“壹想到轉眼就會改變人生軌跡。我覺得自己心跳都加速了”。他經歷了6次血壓測量,最後依然高於標准,遺憾被刷。
這壹現象被稱為白大衣性高血壓。簡單而言,這指的是健康人在診室環境下因為緊張情緒而血壓升高。2024年修訂的《中國高血壓防治指南》中提到,壹般人群中白大衣性高血壓的患病率為10%—15%,而在診室中測出高血壓的人,有30%—40%實際為白大衣性高血壓。
在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高血壓科主任王繼光看來,無論是白大衣性高血壓還是普通高血壓患者,都不應該被排除在就業之外。通過藥物治療,有壹半以上的患者都能夠正常生活。“高血壓大多數都可以有效控制,不應有任何歧視。”
在黃沙看來,公務員體檢的目的,應當是為了選拔合適的人才,要基於崗位實際需求,考察考生所患慢性病是否影響工作表現。
“體檢標准應該是壹個普適性標准,而不應該是選拔性標准,不是說誰身體好誰就能當公務員,這個理念的轉變非常重要。”周世虹表示。
(應受訪者要求,金靜、俞堅、劉帥為化名)-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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