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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09 | 來源: 極晝story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點開高德打車界面,不難注意到,價格最低的平台永遠排在最前。交通運輸部數據顯示,2025年10月網約車訂單8.92億單,其中聚合平台占比升至31%。
在聚合模式裡,網約車市場正被重塑為壹場流量游戲。以高德為代表的聚合平台,相當於“萬達廣場”,充當流量入口,而中小平台則是“小商家”,以最低價爭奪前排排序。
價格戰的成本被轉嫁給了司機。這兩年大量轉行入局的網約車新人,在滴滴嚴苛的規定下,再次被擠出局。他們進入中小平台,想通過“洗號”、畫圈、跑贏免傭卡等方式與系統博弈,但也難抵市場飽和的趨勢。命運又讓他們成為商業內卷的壹環,每天睜眼就在各個平台“流浪”,陷入壹個更野生的局面裡。
跑車叁年多,李雪梅累積的怨氣越來越多,情緒隨運價壹路走低。最早吸引她到曹操平台的,是2塊壹公裡的運價,比滴滴高了5毛。早晚高峰每單獎勵5塊,經常接到20公裡以上的大單。
去年,運價跌了壹半,每天流水從400掉到300。在蘇州老城區的壹單,伍六公裡,周圍全是景點,堵了快壹小時,只賺到11塊多。不開壹口價,就接不到單——而這樣的單每公裡不到1塊,堵車不加錢。
跑得心煩時,她刷到社交媒體上有人發視頻,標題叫“7天專治不跑鬧心跑了惡心的特惠單!”點進去,說能教司機用7天時間“洗號重生”。每句話都戳中她——不搞小動作,老老實實接單,但越守規矩,派單越爛,已經被網約車平台標記為“廉價勞動力”。
很多博主在復制類似的辦法。為了防止被系統判定為“便宜好用”,不接特惠快車單;每天在固定時間和地點上線,爭取單量達到25,讓系統認為你是全職司機,優先保障收益……
李雪梅真試了,關掉壹口價,早上固定6點上線,晚高峰結束回家已經0點。保持12個小時在線時長,流水回穩到400多。到第八天,她按“教程”,下線了壹整天,使系統覺得失去了壹個“優質司機”,囤積好單挽留。隔天再回到曹操,她發現流水確實多了100塊。
但身體熬不住,壹到晚上,她就覺得心髒蹦蹦跳,脖子也僵硬。調整到下午平峰時間出車,單量明顯減少,流水馬上變成340塊。第贰天,跌到了“慘不忍睹”的306塊,又回到了“洗號”之前的水平。
●李雪梅出門跑車帶的早餐。源自網絡視頻截圖
跑車前,她在小鎮上開了拾多年化妝品店,線下越來越難做,跟著朋友來蘇州找新的商機。在流水線上做空調發熱片,每天站10個小時,活兒不能停。堅持了叁個月,決定先做網約司機。
那年她45歲,掏了15萬買車,想節約租車成本,以後轉作私用。最初在滴滴,總接到起步價的小單,油門踩不停,就是沒有好單。她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出車時間規律,守規矩,也沒被判罰過。
滴滴並不缺勤快的司機。其財報顯示,兩年前,在線時長超過8小時的“全職司機”就達到80萬。系統派單時,是在就近原則的基礎上,尋找口碑值最高的司機。而新手司機,不了解規則,幾次差錯,就會被系統判為劣質賬號,很難翻盤。
壹名乘客主動給司機好評,只能加0.25分,壹旦得到差評或投訴,會被扣掉4-16分不等。據晚點LatePost報道,司機每多拿壹分,都可能在所在城市的榜單超過數千人,接到好單的概率高。如果被扣分,排名可能下降數萬名。
滴滴對賬號管控嚴格,甚至催生出黑產。有司機在網上交流經驗,說花幾百塊找了黃牛,把賬號中因為違規操作導致的不良記錄消除,從頭開始,享受新手保護期。這種行為引起平台注意,2024年底,滴滴稱累計封禁使用作弊器的司機1.2萬人。
ID在安徽的司機評論說,自己因為壹次人車不符的誤操作,導致滴滴賬號永久封號。他想找黃牛解封,花了300。半個月裡,對方壹直找借口拖慢進度,最後賬號沒解封,錢也沒要回來。
養號失敗的司機,從滴滴“出局”,陸續湧入小平台。在2021年-2023年,滴滴因安全審查下架APP期間,據官方平台統計,新增了72家網約車公司,注冊門檻降低很多。
在網約車租賃公司工作的文哥注意到,2024年以前,來找他租車要入局的,多是要當全職司機的。而在過去壹年,很多小老板因為生意難做或資金中斷了,來過渡跑車。他們大多肆伍拾歲,進廠找不到工作,還有的征信已經花了。這樣的司機,是被新規限制,進不了滴滴的。
小平台的招募不斷出現在下沉渠道。有段時間,他每天都被入駐杭州的如祺出行刷屏,朋友圈的推廣寫著——注冊就免傭,跑壹單額外有獎勵。他去注冊了,這樣操作過拾幾家正在“爬坡”階段的平台,薅平台獎勵新人司機的羊毛。
劉志強是在朋友介紹下去了火箭平台。他跑了六年貨車,考慮安全問題,轉行開網約車,加入壹線城市的車隊。
這是平台運營商管理司機的組織,有壹套保底規則——每天拉夠35單,在線時長達12個小時,且達到保底流水的85%,車隊會補齊剩余的差價。不需要成本,但每月訂單量達到壹定門檻,才有資格參與這個游戲。
劉志強請車隊裡的老司機吃飯,請教跑車經驗。學到要在平台上“畫圈”,圈定接單范圍。
他只接壹個片區,這裡承接了互聯網公司聚集地外溢的打工人,單子基本在10公裡以內,不求價高,只圖量多。到晚上柒八點就能到35單,可以拿保底補貼,壹天賺1000塊。這樣的幸運,壹個月最多肆伍次。
很快,那些辦法似乎成了公開的秘密。到下班時間,寫字樓附近都停著網約車,劉志強接不到訂單。車隊裡,能單量達標的人也在變少。
行業裡總訂單量在下滑。7月至9月是旺季,但根據交通運輸部公布數據,2025年,這期間每個月的訂單總量都比去年少了兩億以上。多地發布了網約車行業風險預警,由於運力飽和,提醒謹慎入行。
對小平台來說,獲得訂單完全依賴聚合平台的這個流量入口。據晚點LatePost報道,高德在2022年前後站穩了網約車行業第贰名,是最大的聚合平台,百度、騰訊、美團都曾發力,但沒能追上。
打開高德打車的界面,你能看到價格最低的平台會被推在最前面。其次,是優惠力度大的。
在聚合平台系統工作了近10年的林巧欣把高德比作“萬達廣場”,這些小平台就像是廣場裡壹個個小商家,只能按照平台內部的規則,去卷價格,爭得乘客的注意力。
訂單要怎麼落到小平台手中?她提到,還要再經過第叁方SaaS服務商提供雲端派單、計費等系統支持。換句話說,在這種模式下,小平台也只是聚合方的運力供應商。
壹筆訂單的收益,不僅要給聚合平台9%的提成,還要給SaaS服務商5%的技術服務費。政策更改後,每壹筆訂單的抽成比例從30%降到27%,平台自身的收益所剩不多。給乘客的優惠券、招募司機的獎勵,都是成本。
●資料圖。源自東方IC
沒有保底的獎勵後,劉志強把流水目標降到了600,跑車少了幹勁,有陣常跟人出去喝酒打牌。後來,他改成每天給妻子打錢,想約束自己。起初為了這筆錢,他壹天最多能跑近18個小時,困得不行了才停下來打盹。凌晨12點到充電站充電,也都停滿了車,能看出來是同行。
他今年33歲,體力不像從前,睡壹覺起來,也脫不了疲憊。掙不到錢,只好節流。他算了筆賬,每天充電成本30多,租車160塊,吃飯“撿最便宜”的,在充電站附近的餐廳,吃10塊出頭的面,住在城郊村裡的自建房。再加上房租、煙錢,壹天開銷最低300塊。
妻子在老家邢台的超市裡上半天班,還照看兩個孩子,主要經濟來源還是他。兩地分居,這對夫妻不太聊煩惱,哪天流水高,劉志強就跟妻子分享這份幸運。妻子寬慰他,心情好點,就能跑得好。
在外工作,還是比老家工廠賺的多肆伍千,也好過以前跑貨車。沒有車貸和房貸,壓力不算大,但有次孩子生病,劉志強不知道要用多少,壹口氣把流水全提給妻子。壹個半月前,趁著元旦假期,他回了趟家。回來後,賬號的分就往下掉,單子更難接。
想到贰月過年,他有些發愁。走親戚買禮品,給孩子添置衣物,之後兩個孩子都要交學費,壹共壹萬。閨女在縣重點的尖子班讀書。劉志強說,自己沒學歷,得讓孩子學習好壹點。
跑網約車前,他幹過美發、建築,後來在石家莊開肆米贰的貨車,往縣城送糧油米。市場裡,很多司機因為超載出事,有的蹲監獄了,有的是賠錢,他不敢繼續做。年前網約車單量估計能好壹些,劉志強打算多跑兩個小時,躺到床上已經是半夜壹點半了。
肆年前,30歲出頭的羅東離開了金融行業咨詢的工作,去跑滴滴。在新手期取消了幾次訂單,接連被扣掉18分,“賬號廢了”。剛轉到T3出行時,養號容易起來,只要正常運轉,等級就升得快。
但到去年,羅東慢慢感覺,即便賬號分高,也失去了選擇權。12月,他接到壹個實時計價單,54公裡打到白雲機場,最後到手45塊錢,接近順風車的價。後來又壹個類似情況,他從乘客那頭得知,對方打的是壹口價。這意味著,平台可能做了包裝,強行派單。
壹位中型網約車平台的運營負責人稱,在監管沒有那麼嚴格的時候,有的平台會用機器檢測其他平台的價格,壹旦降價,就立馬調整自家的價格,甚至出現壹天調幾百次的情況,不斷突破底線。
這樣的價格戰,在司機賬號的頁面無法掌控,直到交通部門發文規定,調價應該至少提前7日向社會公布,才打住。
然而,規則也在壹點點收緊。羅東發現,之前超過3公裡外可以無責取消,現在范圍變成4公裡。有次需要下高架橋去接乘客,由於沒法橫跨叁個車道,他打電話解釋,對方直接取消。過了兩天,系統判責他誘導乘客取消,被扣了20塊錢。
養號又難了,他開始花心思穩住流水。在網上看到有司機說,早晚高峰在熱區單子多,但也容易堵,最好是接順路單,跑到郊區,這樣收益更好。但問題在於,很多司機都這麼幹,好單不壹定派給自己。這種時候,賬號的優質程度又成了接單的關鍵。
要留住司機保住運力,又要節約成本,似乎是壹道無解的命題。很多平台在虧錢運營,有的已經暴雷。
2025年肆伍月份,通過聚合平台接單的蔚藍出行宣布暫停廣州的運營,關閉成都的運營。到了年底,吉林、山東等地的司機反饋,平台出現了沒法提現,拖欠上千元車費的情況。先前,萬順叫車、斑馬快跑這兩家平台也被曝出類似問題。
聚合平台系統的林巧欣提到,乘客那頭是薅不到羊毛的,平台只能從司機這頭動腦筋。但司機的蛋糕,也不是都能碰。核心司機能保障平台單量,平台會“貼著在養”,而更多是靠腰部和尾部司機盈利。他們就陷入惡性循環——接不到單,掙不到錢,還要被抽傭。
●花小豬推出的多種類型的免傭卡。源自網絡截圖
兩叁年前,廈門的網約車司機童大偉跑過攜華平台。他發現,經常出現只差壹兩單,就能達到保底的單量要求時,會被平台“扔到”很偏遠的地方,沒單接。或者是離保底流水還差拾幾贰拾塊錢、差不多能收工了,又會接到肆伍拾的大單,不僅要加班,也拿不到保底獎勵。
童大偉想過壹些辦法,和平台博弈。比如讓朋友在自己被派的偏遠地區,下壹個近距離的小單,自己花錢來保住單量。行業裡,有司機為了刷單,給自己下單,黑話叫“打針”。
他最討厭被派到“雷鋒單”,指的是那些長距離但運價很低的單子。不能隨意取消,他就把輪胎的氣放掉,拍張照,上傳到平台,申明自己跑不了。接著再自己把氣打上。後來,這招也不管用了。平台似乎發現了這個伎倆,要求他拍到輪胎被釘子扎到的細節,還要上傳補胎的發票。
也有司機在社交平台上抱怨,如果不買免傭卡,就接不到單,但也有買了的司機覺得,老是只能接到用了優惠券的特價單,進退兩難。和滴滴相比,中小平台推出了更多種類的免傭卡,包括日卡、早晚高峰時段卡、國慶假期9天免傭卡。價格也很參差,低的兩叁塊錢,貴的要到柒八拾。
花小豬的免傭卡就不便宜,周六全天早鳥免傭卡賣過100.8塊。但平台的低單價又逼著童大偉不得不買。這裡每壹單抽傭的比例在25%上下,跑壹單150塊的大單,會抽掉40塊。
他買的是70塊壹天,賬面算下來,還是能多賺30塊,可覺得自己被免傭卡套住了——花了這筆錢,就想把時間拉到極限,跑到15個小時。尤其是每月交車租前,想把車租交齊。
這樣的強度,維持不了太久。有次童大偉連跑了兩天,到第叁天早高峰時,他有壹瞬間困得閉上了眼,車立刻偏了,他嚇得趕緊在路邊停車睡覺。
在曹操跑得身體吃不消,李雪梅因為陽光出行的運價高幾毛錢,換了平台,流水能比較輕松地穩定在400塊。但跑了沒幾天,爺爺去世,她必須要回老家壹趟。回來後,也接不到單,流水最差的壹次,只有200塊。
復盤起來,李雪梅覺得自己還犯了個錯。碰到有乘客遲遲不上車,她覺得反正可以無責取消,不想慣著。次數多了,她明顯感覺到,自己被“暗戳戳地懲罰了”,早高峰壹過,就接不到單。
“瞎跑”了幾天後,李雪梅接到滴滴打來的電話,說是回歸能有幾拾塊錢的獎勵。以往每隔壹月,她都會接到壹次。滴滴在平峰期能接到訂單,曹操打順路單的功能強,她把兩個平台結合著用。
她原先堅持沒買曹操的免傭卡,覺得不合理,“我給你跑單,你本來抽了我的錢,你還讓我買免傭卡”。在曹操跑了兩年多,李雪梅曾經期待自己的“忠誠”能被平台看見——勤勤懇懇、按時按點就會得到優待。
去年9月,她發現曹操的保底獎勵不再發給像她這樣非直營的司機,才意識到,司機在平台眼裡就是壹個數據,“人家要用你的時候就用壹下,不用你,就丟掉”。
在單量低、運價低的大背景下,很多司機從壹個平台跳到另壹個以為能賺多壹點,卻陷入無限循環。
平台判責也更偏向於乘客。在廈門跑攜華的童大偉覺得憋屈,因為乘客指路,導致繞路,但如果乘客又對多走壹兩公裡產生的費用有異議,就會投訴。要是起沖突,司機先被暫停服務。童大偉來不及報備,平台就會優先給乘客滿意的答案,把多余的錢退了,還會再罰他的錢。
跑了半年,他換到了花小豬平台。夜班單價高,單子也多,他從晚上10點跑到早上9點,白天用來補覺。堅持了20多天,身體也受不了了。他有痛風,代謝慢了,左腳的大拇指腫起來,踩地像踩到玻璃碴壹樣疼。
今年年初開始,他明顯感到單量變少,平台間競價,花小豬出現了所謂的“增量單”,最低的起步價只有伍塊多。單子來了,只給幾秒反應,童大偉開車時來不及拒絕,只能接了。
●花小豬的搶單大廳。講述者供圖
在開網約車前,他在壹家建築公司幹機械,公司接的是改造路面的活兒,他負責開挖掘機、壓路機。上班自由,有活兒去就行,保底工資7000。這份工作幹了伍六年,童大偉作為員工還投了幾拾萬進去,做項目墊資,想拿分紅。
但慢慢的,項目變少了,拿不到錢,童大偉辭了職。墊進去的錢也沒拿完,這些年壹直在打官司,走流程,跟對方慢慢磨。叁拾出頭了,他在廈門沒車沒房,也沒有對象,打算幹完今年,等官司打完、墊資回款到手了,就回肆川老家農村。
在他的設想裡,老家的生活簡單,種地幹活,溜溜彎,和鄰居喝點小酒,不用像以前跟甲方拉關系。繼續留在廈門開網約車,也掙不到什麼錢——車租3500塊,加上生活開支,成本將近7000,而流水最好的時候,每個月拋開成本,也只能賺個六柒千,“其實跟上班壹樣”。
離開上壹家公司時,童大偉對新生活沒有任何期待,沒找過其他工作,覺得自己壹直自由散漫慣了。他中專畢業,自稱“沒文化,沒技術,沒有錢”,跟剛進社會的小白壹樣——甚至不比人家年輕,也不服管。
選花小豬,忍受單價低還因為,他覺得在這裡他起碼跑得心裡不委屈。花小豬對司機的管理沒那麼嚴格,沒有直接的客服,只能通過中間平台聯系,每次聯系都要等上半小時,回復的內容AI感很重。
他賭乘客也沒有投訴的辦法。有次碰到壹個乘客因為定位問題,質問他為什麼把車停在路邊,而不是店門口。童大偉翻出手機給他看定位,對方又說那自己當時招手了,怎麼沒反應,認為司機應該主動找乘客。
兩人在車上爭論了肆伍分鍾,乘客摔門下車,說要投訴,還要報警,但最後,也沒了下文。“平台單價這麼低,怎麼去管司機?這是壹個很現實的問題。”-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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