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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11 | 來源: 中國新聞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寵物 | 字體: 小 中 大
“請××號黃傑濤的臭弟弟,到腫瘤專科門診就診。”
2025年1月14日下午,在有“寵物界協和”之稱的中農大動物醫院等了半小時後,臭弟弟被端到了醫生面前。
這是黃傑濤領養的第贰只貓,當時5歲半,正當壯年。中農大動物醫院的診斷結果顯示,它的脾髒上長了罕見的腫瘤——噬血型脾髒組織細胞肉瘤,惡性,體積很大,吞噬紅細胞的速度快過造血的速度。
由於臭弟弟已嚴重貧血,醫生並不建議手術;即便手術順利,生存時間也難以保證,壹個月,或者壹周。即便如此,黃傑濤依舊不打算放棄:“你不能什麼都不做,就讓它死掉。”
在此後的376天裡,黃傑濤帶著臭弟弟輾轉幾家醫院,最終還是摘除了脾髒。其間,檢查六柒次、輸血叁次,總開銷近3萬元。
如今,黃傑濤每天早上出門前的最後壹件事,依然是將在他腳邊轉悠的臭弟弟抱起來,擼上壹通,滿足地聽著它的呼嚕聲。
根據中國獸醫協會指導發布的《2025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截至2024年底,中國養寵家庭數量達1.2億戶,單只寵物年均消費超6000元,行業市場規模突破5800億元,較2020年增長超200%;其中,寵物醫療是食品之後的第贰大增量貢獻者。
隨著“90後”“00後”成為養寵人群的主流,寵物本位的觀念正走向主流。觀念轉變中,寵物醫療從可有可無的支出,逐漸走向壹套被認真對待、持續投入的長期醫療體系。
它所承載的,不只是市場規模的擴張,也是壹代寵物主對“陪伴”與“責任”的重新定義。
正在進行眼科手術的董軼 圖/受訪者提供
當寵物的命運被宣判
從“命運的判決”裡,努力多為寵物偷來壹些日子的人,正變得越來越多。
魏燕是美聯眾合動物醫院·京西診療中心的主治醫生。她清楚地記得,2007年剛入行時,為患癌或者確診慢性病的寵物治療,仍是少數人的選擇。然而近20年過去,情況已經大不相同。
魏燕觀察到,現在帶“毛孩子”來看病的家長中,年輕人越來越多,治療意願也顯著提升。“這些年輕的家長會更願意花壹部分錢,讓他們的寵物在有限的時間裡有好的生活質量。”
去年底,她接診了壹只15歲的金毛,它腿上有個巨大腫瘤。魏燕坦率地告知家長,手術需要使用無須麻醉的氬氦刀,價格至少15000元;而且即使花了這1萬多元,它只活壹個月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花錢能讓我的孩子在未來叁個月活得舒服壹點,那就治。”對方對魏燕表示。
1999年就創辦了芭比堂動物醫院的新瑞鵬寵物醫療集團副總裁董軼,也清晰感受到這種變化。
“現在最主流的(寵物主)群體,其實是贰叁拾歲的年輕人。”他說。上壹代人給寵物看得更多的是犬瘟、細小、貓瘟,頂多再加上絕育;而這壹代人更早介入預防性醫療,也更願意為慢性病、老年病持續投入時間與金錢。
10歲的小貓虎子,便這樣被照顧了近兩年。2023年9月,虎子被確診了慢性腎衰竭肆期,也就是末期。彼時,主人陳亞寧發現它瘦得很明顯,腰線壹下子塌了下去。壹上秤,原本八斤多的體重已經掉到了六斤,還經常擺出前腿蜷縮、腹部貼向地面、背部微弓的母雞蹲姿勢。
聽到醫生說虎子的生命只剩下3個月到半年時,陳亞寧崩潰了。“我覺得就是生病,但沒有想到是這麼嚴重的病。”
這次診斷後,虎子住了六天院,每天補液、輸藥、吃藥,但指標沒有任何好轉。在陳亞寧的回憶中,虎子那時的狀態並不算差,還能吃、還能走,甚至還有力氣凶人。正因為如此,那個只剩半年的判斷,顯得格外不真實。
於是,陳亞寧又抱著“僥幸”的期待,投入對虎子的健康管理和定期復查。
那段時間裡,她的每壹天幾乎都是從給虎子補液開始的。早上醒來,她要連接好注射液和注射器,再把虎子輕輕抱到膝蓋上,揪起壹截脊椎旁的皮膚,探好位置,將針頭推進去,然後微微攏住虎子的身體,以防它亂動。清早的陽光裡,100毫升的液體緩緩滴下,壹人壹貓就這樣靜靜依偎上20分鍾。
補液之後,她再喂虎子吃藥。藥有叁種,都是進口的,用來延緩腎病病程。叁種藥都做得像人吃的魚油壹樣,貓吞咽自然也費勁,於是不得不借助喂藥器。這個在外人看來實在殘忍的過程,但陳亞寧就是能“手起刀落”,快速結束戰斗。
到了去年,虎子又被發現貧血。陳亞寧的日常裡又添上壹樣,給它打促紅素,刺激它的骨髓造出更多紅細胞。去年上半年,虎子還壹度去醫院完成了兩次輸血。補液也從早上壹次,增加到了早晚各壹次。
帶虎子復查,最初是每月壹次,後來每叁個月壹次。然而陳亞寧付出的精力和心血,幾乎沒有帶來檢查報告裡任何壹個數字的變化。虎子還在腎衰末期掙扎著。每壹次的復查,都意味著她的又壹次崩潰。
但她知道,只要虎子撐著,她就會撐著。
盡力而為
事實上,治療這個決定並不好下,畢竟背後可能是壹筆不菲的費用。
臭弟弟剛確診腫瘤時,黃傑濤確實打過退堂鼓。但當情況危急時,他也不再猶豫。在中農大動物醫院檢查的當天,臭弟弟的紅細胞掉得厲害,必須盡快安排輸血。而100毫升的血就要5000元,這還不算急診掛號、檢查、配型、住院等壹系列費用。再加上後來的脾髒摘除手術、輸液、復診,前前後後半個月的時間裡,臭弟弟的醫療開銷近3萬元。
“最多就是生活質量下降壹點。”黃傑濤說。
魏燕接診的腫瘤寵物病患,平均治療費用在2萬元以上。如果配合化療、放療、靶向藥物等其他療法,會有更高的支出。
除了直接關乎生死的疾病,壹些並不致命,卻嚴重影響生活質量的病症,也正在被更多寵物主納入值得治療的范圍,白內障就是其中的壹種。
以往,寵物逐漸看不清、行動變慢,常被視作自然衰老的壹部分,鮮有人會給寵物檢查、治療。但近幾年,越來越多的主人會認真咨詢白內障手術的可行性、風險和費用。
作為國內知名的動物眼科專家,這也是董軼接診最多的病種之壹。董軼操刀的白內障手術,單只眼睛約2.5萬元、兩只眼睛3.5萬元。每到他出診的周伍和周六,總會有寵物主從外地趕來,甚至會為此在北京租房,方便復診。
董軼坦承,寵物醫療確實貴。但這並非中國獨有,而是壹種全球性的結構問題。在他看來,寵物醫療本就更接近私立醫療體系,且在寵物無法表達疼痛的前提下,醫生往往需要更多檢查來判斷,而寵物的檢查流程更復雜,譬如要提前剃毛、麻醉,檢查設備因產量小、使用頻次低也導致成本高。
但錢,只是代價中最直觀,也最容易被提前意識到的部分。更難被預估的,是時間和精力。
去年2月21日,17歲的比熊犬熊熊被確診腎衰叁期,它行動變得困難,偶爾甚至會失去自主吃飯喝水的力氣,連排便都不大用得上力氣。自此,它的主人,或者說姐姐劉秭彤的生活便幾乎完全圍繞熊熊展開。
熊熊壹般會在早上8點到8點半之間醒來,只要它的小腿在墊子上蹬蹬蹬,旁邊床上的劉秭彤就會醒來。她起床後的第壹件事,就是要帶熊熊去廁所裡,摘掉尿不濕後給它把尿,大便也需要她刺激熊熊來幫忙解決。濕巾、紙巾輪番擦過並撲上痱子粉後,她再給熊熊換上新的尿布。最後再擦拭眼睛的分泌物,滴上有保濕等不同功能的兩叁種眼藥水。
清潔工作完成後,劉秭彤會將移動吃力的熊熊抱到水盆旁邊,它喝水的時候,就給它配飯。為了方便下咽,她將處方糧盡量打碎,加上多種蔬菜和少量肉,以及熊熊每天要吃的藥,壹起做成狗飯。
情況好的時候,熊熊吃完飯會稍微睡上壹會兒;不好的時候,劉秭彤就需要排查熊熊是不是哪裡疼了,或者便秘了,還是需要再喂水、喂飯,有時甚至得排查上壹兩個小時。到了下午,同樣的流程要再走上壹遍。
為了更好地照顧虎子,陳亞寧過去兩年裡盡量避免出差。不得不出差的時候,也盡量當天去當天回,不拖到第贰天。
正是在壹次次這樣的選擇中,寵物醫療被寵物主們推向壹個更確定的未來,逐漸成為壹種長期陪伴關系的基礎設施。
左圖:檢查中的臭弟弟 右圖:手術後臭弟弟體重很快就漲了快1公斤。圖/受訪者提供
不後悔,也不想後悔
對慢性病和腫瘤來說,治療很難有壹個清晰的終點。指標可能暫時穩定,也可能突然惡化;今天狀態尚可,明天就能毫無征兆地轉差。每壹次復查,既承載希望,也制造新的焦慮。
但在這些故事中,沒有人後悔過那個最初的決定。
“如今,主人正在把寵物當作長期陪伴的家庭成員。”董軼可以清晰感知到主人對寵物的情感變化。如今,在寵物的醫療決策上,值不值不再是第壹順位的問題。
去年12月20日,劉秭彤失去了從14歲開始就陪在自己身邊的熊熊。她盡力了,也接受了。她在朋友圈寫道:“劉秭熊小朋友你好,祝賀你完成了傳奇又精彩的壹生,肆舍伍入在18歲這個很牛的年齡順利畢業……姐姐知道你往後都沒有痛苦了,現在啊腿腳靈活、能蹦能跳,眼睛看得見、耳朵聽得清,所以人間這破地方咱們能不來就不來了,生老病死的定律是邪修大王也逃不過的。但是如果你壹個不小心走錯了,或者就是想姐姐,那歡迎你回來,姐姐永遠是你的退路,不論在哪身邊永遠有你的位置……”
黃傑濤家裡有伍只貓,臭弟弟並不算很親人的那個,但他依然無法想象失去臭弟弟。他常常在上班的時候想起臭弟弟,畫面往往是它趴在角落裡,扭過頭側著臉、斜著眼看自己,或者自己出門前它緩步挪過來奶聲奶氣地叫。透過日常生活中相處的壹個個瞬間,他仿佛能看到那時的自己。
在確診腎衰之前,虎子已經陪了陳亞寧10年。有朋友說虎子長得不好看,但每次它的那張臉湊上來,陳亞寧都會感慨怎麼會有長得這麼萌的東西。每天下班還沒開門,她都確信這個萌物就蹲在家門邊的櫃子上。往往陳亞寧在餐桌邊剛坐好,虎子就會輕巧地跳上她的腿,蜷縮好肆肢臥倒。
它還會施展絕技。“來碰頭”,每次陳亞寧這樣說著,虎子就會把腦袋湊過來,配合著完成壹場“硬碰硬”。
陳亞寧很確定,她需要壹只貓,她需要虎子,她需要這樣無條件的陪伴。所以她需要盡力延續這種陪伴,她拽著虎子又多陪了她兩年。
去年6月,虎子的生命走到了終點。那天早上,虎子突然站不起來了,只能側躺著。沒有再折騰住院,也沒有做更多幹預。當天夜裡,它在睡夢中走了。“很快,也很安靜。”陳亞寧回憶。她後來想,虎子好厲害,“挑了壹個周末離開,家裡人都在”。
但故事並未就此結束。
虎子離開壹周後,陳亞寧又抱回來壹只流浪的奶牛貓;熊熊去世前,劉秭彤則撿來了壹只通體黑色的小狗,起名吳吉吉。她們依然會擔心,但也更確信,有經驗和能力把它們照顧得更好。更重要的是,她們願意。
而這正是寵物醫療市場快速擴張的底層邏輯。這並不是壹個關於市場規模的故事,而是壹個關於情感如何被制度、技術和服務更好承接的故事。-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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