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6-02-11 | 來源: 華爾街日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特朗普 | 字體: 小 中 大
“兩周前還沒人關注委內瑞拉石油,”壹位資深石油業人士日前對我說,“但現在人人都在關注。”這都因為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1月3日,在美國軍隊戲劇性地抓獲了獨裁者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後,川普宣布美國將控制委內瑞拉石油工業,後者將移交3,000萬至5,000萬桶石油由美國出售,收入將“用於造福委內瑞拉和美國人民!”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川普已明確表示,他希望美國石油公司大規模重返委內瑞拉。
那裡當然有大量石油可供開采。委內瑞拉擁有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儲量,超過沙特和美國,幾拾年來壹直是石油世界的明星之壹。但近年來,委內瑞拉經歷了毀滅性的衰退,其原油日產量遠低於100萬桶——還不如北達科他州——占世界石油產量的比例不到1%。
讓委內瑞拉石油業復蘇需要付出多少成本,相關預估范圍很廣。壹個合理猜測是,需要200億美元才能將委內瑞拉的石油日產量從去年11月份的87萬桶提升至150萬桶。要恢復到20世紀90年代末日產340萬桶的峰值,可能需要投入1,000億美元甚至更多,包括新建廠房、基礎設施和環境修復。
但要說服企業再次在委內瑞拉下如此大的賭注,需要什麼條件?這個國家的國有石油公司在多年腐敗和政治動蕩中遭到重創,既缺乏復蘇所需的資金和技術,更遑論進行大規模升級。那些具備資金和技術實力的國際石油公司,則需要對安全環境、監管體系以及投資的法律基礎充滿信心,畢竟各個階層的委內瑞拉人——包括在上次選舉中投票反對馬杜羅的占70%的民眾——都普遍認為石油資源屬於國家,是修復飽受重創的經濟不可或缺的支柱。任何真正旨在重振委內瑞拉石油產業的方案,都必須正視這個國家圍繞石油財富所形成的漫長而動蕩的政治遺產。
從“海市蜃樓”到石油繁榮
尋找委內瑞拉石油的活動始於第壹次世界大戰前,當時是在未經勘探的充滿危險的叢林中進行的,那裡有巨型蚊子,瘧疾,還有懷著敵意的原住民部落。曾有壹名鑽井工人在食堂門廊上坐著,被附近叢林中射出的箭矢殺死。勘探結果令人大失所望,以至於壹名美國地質學家在1922年將這裡的石油前景斥為“海市蜃樓”。
1948 年,委內瑞拉的石油鑽井平台。當時,該國的改革派政府與石油公司達成了50/50的利潤分成協議。
但正如石油史上經常發生的,就在幾乎所有人都准備放棄這個新的地理區域時,壹項發現證明他們錯了。同年晚些時候,英荷合資的荷蘭皇家殼牌(Royal Dutch Shell)發現了壹個大型油田,最初的油井日流量高達10萬桶。這引發了壹場石油熱,吸引了100多家美國和英國集團。壹場石油繁榮席卷了委內瑞拉。短短柒年內,這裡從壹無所有壹躍成為世界第贰大產油國,僅次於美國。
石油也成了委內瑞拉的經濟基礎,創造了90%的出口收入。從這場繁榮中獲益最多的莫過於委內瑞拉的獨裁者、貪婪而殘暴的胡安·比森特·戈麥斯(Juan Vicente Gomez)將軍及其家族。在向渴望入局的企業出售新石油特許權方面,他們表現出非凡的商業頭腦。
到了20世紀40年代末,也就是戈麥斯去世10多年後,壹個改革派團體贏得了委內瑞拉政府的控制權,並要求與石油公司達成新的安排。在壹項由美國政府參與斡旋並達成的協議中,石油收益按照“50/50原則”進行分配,企業向政府繳納的稅收和特許權使用費相當於它們石油淨利潤的壹半。
新的分潤條款加上不斷擴大的石油產量讓政府收入猛增伍倍,並為該國戰後令人矚目的經濟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毫無疑問,委內瑞拉此時作為壹個石油國家的地位已經穩固。
從委內瑞拉的石油繁榮中獲益最多的莫過於在1908至1935年統治該國的殘暴獨裁者胡安·比森特·戈麥斯。
但50/50協議並沒有持續多久。民族主義將打破這種平衡。1958年,委內瑞拉通過了壹項法律,將其分潤比例提高到約60%。1959年和1960年,面對蘇聯新供應激增,國際石油公司下調價格,導致其他石油出口國收入減少。對此,憤怒的委內瑞拉與沙特牽頭成立了石油輸出國組織(Organization of Oil Exporting Countries),以扞衛自身利益,這個組織更為人所知的名字是歐佩克(OPEC)。
歐佩克與需求增長
歐佩克的成立預示了未來的發展方向。20世紀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由於石油需求量增加,市場開始趨緊,壹波民族主義浪潮席卷了產油國。委內瑞拉將石油公司的資產收歸國有,但相比其他壹些采取對抗手段的國家,委內瑞拉是通過艱難的談判實現這壹目的的。長期存在的石油特許權被重組為肆家政府所有的運營公司,由委內瑞拉籍員工組成,他們曾在國際石油公司接受培訓並工作過。這些新的國有石油公司保留了與原所有者的聯系,以維持技術能力,並確保石油能夠順利進入市場。
這肆家運營公司隸屬於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後者的存在壹方面是為了居中協調,更重要的是在政客與運營公司之間提供緩沖,以免遭受政治幹預並減少腐敗。當我在20世紀90年代訪問加拉加斯時,與PdVSA及其子公司的會面就像與其他任何專業運營的國際公司會面壹樣。
但那時委內瑞拉經濟已經陷入嚴重困境。其人口在短短20年內增加了壹倍,人均收入下降,通貨膨脹高企。迅速提振經濟的唯壹明顯途徑是增加石油收入,而唯壹的方法就是大幅提高產量。但PdVSA既無資本,也無技術,沒辦法獨立完成。
委內瑞拉給出的答案是在20世紀90年代推出了“石油開放”(Apertura Petrolera)政策。國際石油公司被邀請攜帶技術和資金重返委內瑞拉,並再次直接參與委內瑞拉石油產業,這壹次不是作為特許權的擁有者,而是作為合作伙伴和運營商。這個計劃遭到激烈反對。民族主義者指責委內瑞拉主權再次被侵犯,從外國公司手中奪回的國家石油控制權將受到破壞。
位於委內瑞拉國有石油公司PdVSA總部外的“和平紀念碑”雕塑
當時,沒有人比富有魅力的陸軍上校烏戈·查韋斯(Hugo Chávez)更強烈地反對石油開放政策,他曾在1992年領導壹場政變後被監禁。到1998年總統選舉時,委內瑞拉的經濟危機已經惡化:作為經濟命脈的石油價格已暴跌至每桶10美元。以局外人身份參選的查韋斯僅肆年前才被赦免出獄,並在這樣的情況下贏得了總統職位,盡管總投票率僅為36%。
查韋斯上台後迅速廢除了民主制度,以他的“玻利瓦爾革命”和“21世紀社會主義”口號為名,將所有權力集中在他本人和他的親信手中。他重寫了憲法,取消了議會的壹個議院,削弱了最高法院,並直接控制了PdVSA及其巨額收入。
來自古巴的影響
古巴人前來幫助查韋斯鞏固其政權。家長們抱怨學校教材被“古巴化”,查韋斯則開始與菲德爾·卡斯特羅(Fidel Castro)打球,在哈瓦那的壹場比賽中與他對投。卡斯特羅的球隊以5比4獲勝。更重要的是,古巴從委內瑞拉獲得了補貼和石油供應,這對其本國經濟來說是壹條生命線。卡斯特羅稱查韋斯是他的政治之子,並派遣其特勤部門保護這位委內瑞拉強人。“只有革命和反革命之分,”查韋斯宣稱。“而我們將消滅反革命。”
查韋斯有幸借助油價上漲鞏固了統治。但到2002年,大多數委內瑞拉人已經厭倦了他愈演愈烈的獨裁作風。大規模的反抗運動和壹場政變短暫推翻了他,但在壹個軍事島嶼上被看守叁天後,他乘直升機返回了加拉加斯。那年年底,壹場總罷工使委內瑞拉陷入停頓。石油工人停止工作,石油產量幾乎降至零,出口也宣告停止。這次罷工持續了幾個月。罷工結束後,壹半員工被解雇。
2000年,在古巴隊和委內瑞拉隊之間的壹場棒球比賽前,菲德爾·卡斯特羅與烏戈·查韋斯交談。
石油開放政策下的大部分外國投資都流向了奧裡諾科帶,這是壹個面積54,000平方英裡的地區,石油資源豐富,但石油粘稠到無法自行流動。查韋斯上台前,有六家公司與PdVSA簽訂了合同,試圖開采這種石油,這需要額外的投資和技術。
但查韋斯不答應。2007年,他身穿紅色軍裝來到奧裡諾科,宣布“我們自然資源的真正國有化”,並怒吼“打倒美帝國主義”。他身後是壹張海報,上面寫著“完全的石油主權,通往社會主義之路”。多數公司選擇離開並訴諸仲裁,經過漫長的過程,這些公司獲得了判決,但大部分賠償都未支付。
2013年,查韋斯去世,由他的副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接任,後者曾是壹名巴士司機,通過工會運動步步高升。馬杜羅在查韋斯手下擔任過各種職務,包括外交部長,但沒有查韋斯的魅力。他擁有的是運營壹個高度壓迫性的獨裁政權的能力,這個政權會監禁和折磨反對者,甚至是在街頭偶然卷入抗議的人。
馬杜羅治下的委內瑞拉還經歷了壹場經濟災難,由於管理不善和腐敗,這個國家同時遭受了惡性通脹和深度衰退的困擾。GDP壹度下降35%。據壹項估計,該國75%的人口生活在貧困中。犯罪活動猖獗,販毒集團將毒品變成了壹項大生意。出於絕望,3,000萬委內瑞拉人中有800萬人作為經濟難民逃離,大多逃往鄰國。
產量下降
幾拾年來,委內瑞拉壹直是壹個石油國家。但在馬杜羅統治下,這個國家已幾乎達不到這個標准。在他擔任總統期間,石油產量下降了60%,與查韋斯剛上台時相比,產量實際上減少了75%。
2007年,工人們舉行示威游行,要求委內瑞拉石油工業國有化。
對於目前考慮重返委內瑞拉的石油公司來說,擺在眼前的是查韋斯和馬杜羅留下的爛攤子。“由於缺乏投資和維護,加上腐敗和政治控制,石油行業壹直處於資產和價值持續被破壞的狀態,”PdVSA前高級管理人士胡安·薩博(Juan Szabo)說。
20年來,腐敗和盜竊從政府高層壹直延伸到油田,拿不到工資的工人為了換取食物而賣掉鑽井設備和管道上的金屬。行業人才流失,許多最有能力的管理者流亡海外。PdVSA曾是世界上最受尊敬的國有石油公司之壹,後來卻被變成壹架政治機器和政權的存錢罐,這個政權即使在馬杜羅被捕後仍然大權在握。
壹些較大的公司可能會重返委內瑞拉,希望以某種方式收回之前的大量債務,壹些風險承受力較高的小公司和企業家肯定也會在那裡尋找機會。但所有這些都不能保證曾經強大的委內瑞拉石油行業能夠全面復興。要實現這壹點,委內瑞拉的政治和政策必須發生更根本的改變,企業也必須准備好與這個國家達成新的協議,這個國家雖然被查韋斯和馬杜羅荼毒,但仍堅信其石油資源應該由自己控制。
目前的局面讓我想起2003年入侵伊拉克的前夕,當時我和壹家主要國際石油公司的首席執行官有過壹次談話。他說:“你知道我會對公司裡第壹個跑來提議投資10億美元的人說什麼嗎?”他會問對方新政權的法律和政治制度如何?經濟和財政政策如何?合同標准、仲裁安排和安全狀況如何?“先把這些問題解釋清楚了,”他說,“然後我們再來談要不要投資。”
今天的委內瑞拉與薩達姆·侯賽因(Saddam Hussein)領導的伊拉克大不相同,2025年也不是2003年。但在巨額投資重新流入委內瑞拉以前,先要把類似的問題提出來,並找到答案。這需要時間。
烏戈·查韋斯(左)與時任外交部長尼古拉斯·馬杜羅於 2006年的合影。在查韋斯執政期間,石油工人罷工導致石油行業停擺,產量幾乎降至零。-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