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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13 | 來源: NBC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在費城郊區，壹家小型購物中心裡，拾幾個人相隔幾步距離躺在黑色的人體工學床上，手臂上插著針管，另壹頭是壹個抽取血液的機器。
他們來這兒是為了賣血漿，換取65美元的報酬。
43歲的伊恩·普萊森特那天早上來，是為了買衛生紙和壹些寵物食品。
“我現在靠送外賣賺的錢，已經足夠支付賬單了。但家裡的其他開銷......這些血漿就能幫上忙了，”他壹邊說著，壹邊等待血漿中心的員工將壹根粗針頭插進他的手臂。
冰涼的針頭刺入，緊接著是疼痛、有什麼東西被抽出體外的感覺。伊恩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他只是躺在那兒，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
（新聞畫面）
大約壹小時後，那名員工回來取走了他的淡黃色血漿。之後，這些血漿將走過檢測、冷凍、制成藥品、賣給世界各地患者的全流程。
據估計，全美每天都有約20萬人重復著這樣的場景，他們的血漿匯聚起來，變成人見人愛的美金，最終構成了壹個價值數拾億美元的產業。
推動這壹產業的，正是越來越多的美國人，甚至不乏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
在生活成本上升、就業前景暗淡的當下，許多人不得不開始賣血來維持生計，心髒把血泵出去，換來幾卷衛生紙、幾袋貓糧、壹件孩子的冬衣。
不久前的壹個星期肆，57歲的吉爾·張伯倫（Jill Chamberlain）早上6點40分就來到了鳳凰城壹家血漿中心。
她想在上班之前就把血賣掉，起了個大早，開車來排隊了。
坐在陰冷、黑暗的停車場等待血漿中心開門時，又陸續有9個人來了。血漿中心壹開門，等候區直接坐滿了人。
兩年前，吉爾絕對想不到自己會淪落到這份田地：每周要賣兩次血，就為了賺那每月400美元的報酬，否則連電費都交不起。
她之前在壹家當地企業做財務，年收入有8.7萬美元，住在壹棟帶泳池的4居室豪宅，過著閒適的生活，還經常去東京度假。然而被裁員後，她只能在當地學區做壹些行政工作，收入驟降。
為了補貼家用，吉爾同時打著好幾份工，白天做行政，晚上做保潔，學區如果有體育賽事，她還會報名保安工作。除此之外，她還在壹家園林綠化公司兼職做簿記員......
即便打著好幾份工，加上賣血，她壹個月收入也不過3200美元，其中壹半都要用來交房租。她住的房子並不豪華，壹間兩居室而已，她帶著18歲的兒子住在這。兒子高中畢業後壹直在努力找工作，可暫時還沒找到，至於大學......他已經無法奢望。
為了賣血，吉爾必須保證自己的身體健康，因為每次賣血前都要做檢查，不合格就拿不到錢。為了通過篩選，吉爾現在盡量吃得健康，保持身體有充足的水分。
但賣血的過程依舊相當痛苦。吉爾說，最近有壹次，工作人員接連兩次沒有找到血管，扎得她手臂留下大片淤青。即便壹下就找到了血管，也依然很痛，注射抗凝血劑時，她會不受控制地顫抖。
為了不再賣血，吉爾希望能找到更多兼職，可她真的還能做更多嗎？她說：
“起初，我感覺非常丟臉，但現在，我只覺得憤怒。我現在每周要工作80個小時，可如果沒有賣血的收入，我依舊連賬單都付不起。我辛辛苦苦工作了那麼多年，我受過良好的教育，我口齒伶俐，我擁有市場上所需的技能，最終卻淪落到要去賣血。”
類似地，在明尼阿波利斯郊區，米歇爾·伊根（Michelle Eagan）經常要開車35分鍾穿過市區，去血漿中心賣血。壹開始是偶爾賣，後來幹脆成了她的主要收入來源。
從去年9月開始，賣血已徹底成為她日常生活的壹部分，每周賣兩次，每月能賺到大約400美元，這樣才付得起兒子每月700美元的學費：
“他的幼兒園還不錯，有時候我會想，這裡的其他家長，肯定沒有壹個像我壹樣需要賣血賺學費。”
在回歸家庭之前，米歇爾還是聯合健康集團的律師助理，年薪7.5萬美元；丈夫是某企業的經理，年薪9萬美元。
兒子出生後，米歇爾選擇辭職，全職在家照顧孩子。丈夫的收入壹下就不夠用了，即便住在相對便宜的郊區，他們的信用卡債也壹直在增長，賣血成了必須的收入來源。
米歇爾將血漿賣給BioLife公司，它隸屬於日本的武田制藥公司。
這在美國並不罕見，事實上，市面上大多數血漿公司背後都是那少數幾家生物制藥公司，他們買來血漿轉換為藥品，賺取更大的利潤。
為了吸引“客戶”，BioLife等公司還會出台激勵政策。
例如，米歇爾每周第壹次獻血只能得到45美元，但第贰次就能獲得65美元——這就是在鼓勵人壹周賣兩次。
去年11月，BioLife還舉辦了壹項“促銷”活動，當月獻血8次的客戶才有機會參加抽獎，贏取1000美元獎金。
12月，BioLife又拿出了獎勵積分制度，每月獻血7次或者連續叁個月獻血可以獲得獎勵積分，而積分可以兌換禮品卡。
熟悉軍事、歷史的朋友可能知道，歷史上有壹種“切香腸戰術”。
簡單來說，就好比你快速搶下壹小塊地盤，然後暫停，跟對方進行外交談判，接著再搶，再談判......像切香腸壹樣壹片片地蠶食對手的底線，直到把壹整根香腸都吃進肚裡。
這些制藥公司的做法就是現代版的切香腸，只不過他們的武器並非槍炮和談判，而是白花花的銀子。
這壹點，米歇爾雖然沒有說出“切香腸”叁字，但對其本質，她看得很清楚：“這就好像毒販——壹旦把你勾住了，他們就必須讓你不斷再回來。但他們並不是什麼慈善機構，他們能用那點錢不斷勾住你來。”
當然了，對這壹點，BioLife並不承認，他們表示，捐獻血漿是壹種自願行為，他們付的錢並不是在買血漿，而是為了感謝捐獻者所付出的時間。
是的，名義上，賣血漿是壹種“捐獻行為”，米歇爾也並非BioLife的“客戶”，而是“慷慨的捐獻者”。BioLife在壹封聲明中表示：
“人們捐獻血漿的原因多種多樣，無論是出於個人動機、回饋社會的願望，還是為了讓自己的時間和努力得到報償，我們都感謝每壹位慷慨的血漿捐獻者。根據行業慣例，BioLife會向捐獻者支付補償，以感謝他們的付出和時間。”
不過冠冕堂皇的借口再多，也只是借口罷了。
如果真是“花錢買時間”，那BioLife應該不論血漿質量，壹律支付報酬，但現實恰恰相反：
通常，只有“捐贈”成功才能獲得報酬，如果蛋白質水平過低等原因導致血漿不合格，“捐贈者”根本拿不到錢——可他們明明花了時間。
像吉爾、米歇爾壹樣的故事，壹找就是壹籮筐。
瑪戈·湯普森和她的丈夫在愛達荷州的壹個鄉村地區生活，年收入約12萬美元。但大約壹年前，為了支付車貸和壹些意外支出，比如新輪胎和醫療費，夫婦倆開始賣血。
俄克拉荷馬城的拉裡·瓊斯是壹名校車監護員，因為學校的孩子主要是壹些殘疾人，他的稅後月收入大約是1800美元。然而去年4月，他的房租漲到了每月800美元，他只得開始賣血。
從去年開始，艾琳·拉格內蒂開始賣血，她是個清潔工，丈夫則在壹家空調公司上班，隨著物價上漲，夫妻倆的薪資已經不足以維持日常生活。
伊恩·普萊森特因摔斷了腿而無法工作，只能賣血來付房租......
我們不妨宏觀壹點來看這個問題，喬治城大學教授彼得·賈沃斯基，專門研究血漿行業的倫理和經濟問題，他說，去年美國人總共出售了6250萬升血漿，賺了約47億美元，這個血漿量比2022年增加了30%以上。
根據賈沃斯基的研究，全美的血漿中心已經超過了1200家——這甚至已經超過了好市多超市（Costco）門店的數量，而在10年前，這個數字僅在500左右。
而且，越來越多血漿中心選擇開在中產階級聚集區，比如大學城、郊區的商業街......
（美國血漿中心數量）
事實上，賣血漿這門生意已經成了美國重要的收入來源之壹，2024年，美國向海外出口了價值62億美元的血漿。
而根據2025年發表在《血液年鑒》的壹篇論文，如今全球70%的血漿都來自美國。
（原論文）
這就不得不提到美國官方對於“捐獻血漿”的詭異寬松態度了。
放眼全球，僅有少數幾個國家允許人們在捐獻血漿後獲得報酬，但基本都會設置壹個獻血次數上限，比如德國是每年最多60次；奧地利是每周最多兩次，全年最多50次。
美國是全球最寬松的，允許每周兩次，每次間隔至少壹天，不設年上限。所以理論上，每人每年可以捐104次......
這種寬松又是為什麼呢？是政府刻意的嗎？
官方的想法我們無法揣測，不過學界的研究多少可以說明情況：
當壹個社區開設新的血漿中心時，當地雜貨店的客流量會增加，民眾對發薪日貸款（壹種小額貸）的興趣會下降，甚至犯罪率都會降低。
（研究表明血漿中心會降低犯罪率）
換言之，賣血帶來的收入可以幫助人們撐過財務危機，連鋌而走險去偷盜、搶劫的人都少了。
對政府來說，這種治安上的隱形提升，可能比血漿產業帶來的經濟收入更重要。
科羅拉多大學的商學教授艾米麗·加拉格爾（Emily Gallagher）認為：“美國為血漿中心創造了壹個非常有吸引力的市場，不僅允許每周兩次的有償獻血，而且美國本身也存在大量的貧困人口，社會保障體系卻沒有提供多麼大的幫助。”
說穿了，賣血已經變成了壹種“低保替代品”，不需要任何低保資格，只是得苦壹苦自己的身體。
賽博朋克之父威廉·吉布森說過壹句名言：“未來已來，只是分布不均。（The future is already here – it's just not evenly distributed.）”
（威廉·吉布森）
沒錯，賽博朋克時代已經來了。看看它的本質：高科技，低生活。
壹個機器能把人的血抽出來，分離出其中的血漿，再把剩下的東西輸回去；
另壹邊，某個人壹周要經歷兩次這樣的過程，才堪堪賺到100美元。
而為了繼續賺這100美元，他不能太常吃廉價的垃圾食品，需要買新鮮的蔬菜，肉蛋奶，這些東西又比垃圾食品貴很多......
萬壹獻著獻著，他的身體出了問題，等待他的將是另壹個叫醫療費的深淵。
賽博朋克，何須等到2049。
（《銀翼殺手：2049》劇照）
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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