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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14 |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 有0人参与评论 | 专栏: 英国 | 字体: 小 中 大
2026年2月,随着美国司法部关于爱泼斯坦案最新一批文件的解密,一场政治风暴跨过北大(专题)西洋,在英国伦敦上空集结。英国工党元老、曾被斯塔默委任为英国驻美大使彼得·曼德尔森勋爵被曝出深度卷入了爱泼斯坦案,甚至涉嫌向爱泼斯坦透露极高密级的英国政府信息并多次收受对方的转账。
这一丑闻的爆发力惊人。它不仅令曼德尔森身败名裂,被迫辞去工党党籍并退出上议院,更将基尔·斯塔默政府“炸得支离破碎”。当地时间2月7日,英国副首相兼外相拉米率先打破沉默,公开表示自己曾警告过斯塔默不要任命曼德尔森为驻美大使。2月8日,首相府幕僚长麦克斯韦尼和首相府公关事务主管艾伦先后宣布辞职。2月9日,苏格兰工党领袖萨瓦尔公开“逼宫”,敦促斯塔默辞职下台,否则将严重拖累工党在5月即将举行的苏格兰议会选举中的选情。2月12日,英国内阁秘书、最高级别公务员克里斯·沃莫尔德宣告即日起离职。
尽管斯塔默对工党议员们明确表示自己不会辞职,并暂时获得了内阁成员们的支持,但一些英国媒体认为斯塔默的执政已经无可避免进入“残局”。
从坚持任命曼德尔森为驻美大使的决策失误,到为了掩盖执政危机而推迟地方选举的“反民主”操作,再到恐慌中对党内潜在挑战者安迪·伯纳姆的粗暴清洗,斯塔默政府正表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权力特有的末日征兆。而这,对于过去十年间已经换了6位首相的英国民众来说,感觉并不陌生。
当地时间2月11日,英国伦敦,斯塔默在议会下议院每周举行的首相问答环节发言。图/视觉中国
从工党元老到国家叛徒
现年72岁的彼得·曼德尔森出生在伦敦一个工党世家,他的外公莫里森勋爵身居高位,是二战后工党艾德礼政府的副首相兼枢密院议长。20世纪70年代从牛津大学毕业后,年纪轻轻就担任工党传播与通讯总监的曼德尔森被誉为工党第一代的“政治化妆师”。时任党魁布莱尔对这位与他同级的牛津大学同窗极为倚重,任命曼德尔森作为竞选总干事,提出“新工党,新英伦”的系统化号召吸引选民支持工党。最终在1997年大选中工党取得大胜,结束了保守党长达18年的执政。
曼德尔森 资料图/视觉中国
当年意气风发的布莱尔投桃报李,立即招揽曼德尔森入阁,并在2004年委任其前往布鲁塞尔担任欧盟贸易专员这一要职。2008年,从欧盟卸任回到伦敦的曼德尔森被时任首相戈登·布朗推荐封为男爵,晋升上议院,并和自己的外公一样,成为英国枢密院议长。随着工党在2010年大选中落败,曼德尔森在过去十几年间一度沉寂,直到2024年重新上台的斯塔默力排众议将他任命为英国驻美大使。2025年9月,因为其与爱泼斯坦的关系被揭露,曼德尔森被免职并返回伦敦。
一贯行事高调的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的交往在英国政坛曾是那种“虽然不体面但尚可容忍”的公开秘密。然而,随着数百万页法庭文件的解密,这段关系的真实性质被赤裸裸地展现在公众面前,其恶劣程度彻底击穿了英国政治的道德底线。这不再仅仅是关于“糟糕的交友判断”或私德有亏,而是涉嫌严重的公职人员行为失当、受贿与国家安全隐患。
例如,美国司法部解密的一封2010年8月的邮件成为了舆论的焦点。在爱泼斯坦因教唆未成年人卖淫罪服刑出狱仅一个月后,曼德尔森发邮件向其推荐了一处位于意大利阿马尔菲海岸的私密度假别墅。在邮件中,曼德尔森使用了极具暗示性的语言:“为你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非常私密,并配有供你的‘客人’使用的房间。”这里的“客人”一词被曼德尔森特意加上了引号。考虑到爱泼斯坦刚因性犯罪出狱的背景,这一加引号的称呼被广泛解读为曼德尔森知晓甚至默许爱泼斯坦继续其“狩猎”活动。对于一位曾身居高位的英国政治家而言,这种共谋嫌疑是毁灭性的。
更为致命的指控涉及曼德尔森在戈登·布朗政府担任商业大臣期间的行为。新解密的文件显示,在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最敏感的时期,曼德尔森涉嫌利用私人通信设备向爱泼斯坦泄露了极高密级的政府内部信息。这些信息包括英国政府计划出售约200亿英镑国有资产的内部备忘录,以及关于银行奖金税和欧元区救助计划的敏感细节。自由民主党已致信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要求调查爱泼斯坦是否利用这些内幕信息在金融市场上获利。前首相戈登·布朗则在《卫报》撰文,罕见地对昔日盟友使用了“极度震惊”和“深切遗憾”的字眼,称这是一种对国家的“背叛”。
除了信息交换,金钱往来也成为伦敦警察厅刑事调查的重点。文件显示,2004年,当曼德尔森仍是工党议员时,爱泼斯坦曾向其分期支付了总计7.5万美元。更为直接的证据是,2009年,爱泼斯坦向曼德尔森的同性伴侣、现任丈夫巴西人雷纳多·达席尔瓦汇款1万英镑,名义竟然是赞助这位职业翻译去就读一个正骨课程。
在法律与舆论的双重绞杀下,曼德尔森为了避免给工党带来“进一步的尴尬”,于2月1日宣布辞去工党党籍并退出上议院。这位曾在英国政坛呼风唤雨、被称为“黑暗王子”的政治操盘手,最终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识人不明”背后的系统失灵
曼德尔森的倒台是个人的悲剧,但对于首相斯塔默而言,这却是一场自酿的政治灾难。2024年底,正是斯塔默力排众议,坚持任命曼德尔森为英国驻美大使。这一决定如今被视为斯塔默政府最大的政治负资产之一,直接暴露了斯塔默在政治判断力上的重大缺陷。
斯塔默当时的逻辑具有极强的实用主义色彩:面对特朗普(专题)重返白宫的局面,他需要一位懂政治、有人脉、同样作风高调的人物来与特朗普打交道,曼德尔森似乎是完美人选。但这种建立在个人关系上的外交策略极其脆弱。当曼德尔森的丑闻爆发,特朗普迅速与其切割,声称“其实我不认识他”,这不仅让英国外交陷入被动,更让斯塔默的识人眼光成为国际笑柄。
丑闻爆发后,斯塔默面临的核心考问是:当时爱泼斯坦案已经延烧数年,爱泼斯坦也早就自缢狱中,他在任命曼德尔森前往华盛顿之前究竟知道些什么?在议会首相质询中,面对逼问,斯塔默被迫承认,他在任命前就已经知晓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的长期关系。但他辩解称,曼德尔森在资格审查过程中“反复撒谎”,隐瞒了关系的深度。斯塔默试图将自己塑造成“被欺骗的受害者”,并为此向爱泼斯坦的受害者道歉。
然而,这一解释并未能平息怒火。有工党后座议员当场指出,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当时在网络上随处可见,所谓“不知情”要么是无能,要么就是故意纵容。英国媒体的深度分析也揭示了任命过程中的系统性失灵:曼德尔森通过了包括深度审查在内的两级严格背景调查。这表明,为了政治目的,斯塔默的核心圈子,特别是他的幕僚长麦克斯韦尼可能对审查部门施加了压力,或者选择对显而易见的风险视而不见。最终麦克斯韦尼无法扛住反抗声浪,被迫辞职,但他的离职似乎也并未给斯塔默带来哪怕一丝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针对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的“舆论战”也让唐宁街10号的混乱公之于众。当前,斯特里廷被广泛视为斯塔默最可能的继任者,威斯敏斯特恰巧流传出“斯特里廷带领50名工党议员准备辞职逼宫”的传言。斯特里廷愤怒否认,媒体也广泛认为,这是斯塔默阵营为了先发制人而发动的舆论攻击。这种内阁成员之间的相互倾轧,标志着斯塔默政府已经陷入了严重的信任危机和内乱之中。
从清洗异己到民主停摆
如果说曼德尔森案是斯塔默在国家政治中的溃败,那么安迪·伯纳姆事件则是他在地方政治战场上的滑铁卢,暴露了这位首相在面对党内挑战时的恐慌与狭隘。
2026年初,曼彻斯特戈顿与丹顿选区的工党议员因欺压下属丑闻辞职,触发了补选。这本是工党的安全席位,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公开表达了参选意愿,将其视为重返国家政治舞台的绝佳机会。
伯纳姆被媒体称为“北方之王”,在工党传统票仓拥有极高的人气,近期民调显示,2024年大选投票给工党的选民中,认为伯纳姆比斯塔默更适合当首相的比例高达40%。当前伯纳姆面临的唯一问题就是他还不是下院议员,所以没有成为工党党魁和首相的资格。因此对于斯塔默而言,伯纳姆通过补选回归下议院,无疑是对其领导地位的直接威胁。
为了消除这一威胁,斯塔默掌控的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NEC)采取了极其强硬的手段。在2026年1月25日的会议上,NEC以8票对1票直接否决了伯纳姆的候选人资格。工党官方给出的理由是伯纳姆当选议员就必须辞任市长,这将会触发昂贵的大曼彻斯特市长补选,但这一解释在任何人看来都苍白无力。中央党部的真实动机路人皆知:这就是为了预防伯纳姆在议会中对斯塔默发起领导权挑战而进行的派系清洗。
有120万会员的英国联合工会(Unite)等主要金主对工党的决定表示强烈不满,指责这是对党内民主的践踏。这一决定也激怒了北方选民,在戈顿与丹顿的补选中,工党的支持率急剧流失。最新的民调显示,此次补选中绿党候选人的支持率已飙升,仅落后改革党5个百分点,而工党则暴跌至21%。斯塔默为了保住权位而牺牲党内民主的做法,使得工党在其核心选区的根基发生了动摇,甚至可能在自己的传统堡垒中输给第三党。
面对多重危机并发的绝境,斯塔默政府还做出了一个被广泛视为“恐慌性”的决定:推迟原定于2026年5月举行的部分地方选举。英国住房、社区和地方政府部宣布,英格兰29个地方议会的选举将被推迟一年,这将使超过400万选民失去今年5月手中的选票。政府的理由是为了配合正在进行的地方政府重组,旨在提高行政效率。然而,这一解释同样难以服众。真实的逻辑只有一条:斯塔默的净支持率已跌至-44%,即讨厌他的人比支持他的人多了足足44个百分点。在曼德尔森丑闻发酵、支持率崩盘的背景下,如期举行选举将导致工党遭遇毁灭性的惨败。
这被英国改革党党魁法拉奇敏锐地抓住,他指责这是斯塔默政府“畏罪潜逃”的表现,是“对民主的拒绝”,并立即向高等法院提起了司法审查。此策略极其有效,代表极右翼的改革党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民主权利的扞卫者,而将工党描绘成傲慢、试图逃避选民惩罚的建制派。
“新工党”模式的终结与英国两党制的破碎
曼德尔森的倒台不仅是他个人政治生涯的终结,更象征着主导英国左翼政治三十年的“新工党”模式的彻底破产。曼德尔森曾是那个时代的象征:精英主义、拥抱金融资本、娴熟的媒体操纵以及对全球化毫无保留的信任。然而,在爱泼斯坦案的聚光灯下,这些曾经被视为“现代化”的优点,变成了道德沦丧和权钱交易的证据。斯塔默试图复刻这一模式,甚至不惜重新起用这位活跃在上个世纪的工党“操盘手”,结果却被旧时代的幽灵所反噬。这不仅是策略上的失败,更是路线上的迷失。
对于斯塔默而言,当下他的选择空间已经极度收窄。无论是曼德尔森的邮件、针对斯特里廷的内斗,还是伯纳姆的被阻击、地方选举的推迟,英国媒体和民众现在关心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斯塔默能否幸存,而是哪一根稻草会最终压垮斯塔默政府这匹骆驼。这也许会是5月工党必然遭遇的地方选举惨败,也许是警方对曼德尔森调查的进一步突破,也可能是党内反对派终于决定按下那个启动不信任投票的按钮。
更为深远的影响在于,这一连串事件无情地揭开了威斯敏斯特精英阶层与普通民众之间巨大的鸿沟。仅仅两年前,受够了保守党执政末期混乱的英国选民将权力和信任交回给工党。但当那些几代人支持工党的英国劳工阶层在近年来的生活成本危机中挣扎时,他们看到的却是这群工党上层与全球各路富豪加上一个被定罪的恋童癖者在意大利别墅中的私密聚会,还有首相和内阁大臣们为了保住权位而演出的拙劣算计。这种脱节感和无力感正在滋养着反建制力量的生长。改革党和绿党的崛起,以及工党内部左翼的分裂,都预示着英国传统的两党制正在经历不可逆转的破碎与重组。-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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