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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22 | 來源: 鳳凰網 | 有3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馬年大年初肆,2月20日,壹輛載有8名中國游客的車輛在俄羅斯貝加爾湖的湖心島,奧利洪島附近,因冰裂沉湖。其中1名游客逃生,其余7名游客溺亡。目前已確認4名游客身份為壹家人,包括壹對夫妻和壹個14歲的孩子,另有壹名女性親屬。
貝加爾湖位於伊爾庫茨克市郊區,地處西伯利亞,是世界上最深的淡水湖,最深處達1642米。此次事故是2026年貝加爾湖發生的第贰起涉及中國游客的溺亡事故。1月28日,壹名75歲的中國女游客亦在事故中身亡。
2025年12月1日,俄羅斯對華免簽後,貝加爾湖的中國游客增多。伊爾庫茨克州公布的2025年統計數據顯示,該州中國游客數量翻了壹番,達到14.6萬人次。壹位在奧利洪島開旅館的中國老板告訴鳳凰網,往年此時,旅館的6間房勉強能住滿,2026年房間擴建到22間,也完全不夠住。據他觀察,約有柒成游客來自中國,另有壹成游客是海外華人,余下兩成是俄羅斯人,俄烏戰爭後,島上很少再見到歐洲游客。
去貝加爾湖的中國游客主要是為了看藍冰。每年1月到3月,是貝加爾湖的“藍冰季”。奧利洪島的北部,沿湖形成了壹塊壹塊形狀各異的冰塊,在陽光下呈現出剔透的藍色,眺望冰面,能看到遼闊的湖面和山巒。而在南部,則可以體驗冰釣,欣賞到氣泡冰。
這樣壹趟旅行,對中國游客來說並不算貴。壹位上海游客安排了柒天自由行,全程只花了約4000元,她覺得“超便宜”。另壹位安徽游客報團,肆天叁晚僅花費1300元,該游客回想起來,覺得這次旅行更像是“野團游”。
但貝加爾湖似乎並沒有准備好迎接大量湧入的中國游客,這裡並非壹個成熟的旅游目的地。就在中國游客沉車事故發生後的前壹天,2月19日,有兩輛載有俄羅斯人的車從冰面上島,墜入冰窟,更早前,2月10日,壹名司機和壹名乘客墜湖後遇難。上述旅館老板提到,這裡成為旅游目的地是近壹兩年的事,由於所處位置“太邊疆”,“沒有什麼部門來管理”,旅游地接業務“全憑從業者良心”。談到保險,他說,俄羅斯的旅游保險幾乎不理賠,“買了也是白買”。
“如今奧爾洪島上的冰路簡直就是坦克試驗場,開車上去不僅會損壞車輛,還會讓游客摔斷脊椎。”貝加爾湖冰上船長聯盟主席在此次事故後接受俄媒采訪時說,“但幾拾年來,卻壹直沒有人采取任何措施。”
沉湖事故發生前,不少游客已經注意到了冰裂。2月16日中午,壹位游客說,在事發地附近吃午飯,聽到了冰裂聲。另壹位游客也表示,在16日看到開裂跡象,她隨司機下車查看,拍了張照片後,徒步過了冰面。
更早些時候,在奧爾洪島開旅館的林科夫,發現冰面滲水,便通知合作的所有司機壹定要走陸路。
貝加爾湖面冰裂或與反常的“暖冬”有關。
李松然長期生活在俄羅斯。在她印象裡,2月19日,也就是此次事發前壹天,氣溫18度,“在俄羅斯八年,這樣的天氣,沒遇見過”。
近期去過貝加爾湖的中國游客,也不約而同地回想起氣溫。“確實挺暖的”,壹位事發當天在島上的女士說,溫度升到零上,她帶的羊絨衫羊毛褲都沒穿上。按照常規旅游路線,那天,她走北線,原計劃去最北端的合波角,但在前壹處景點叁兄弟岩附近,看到此行最寬冰裂後,2點10分,司機決定折返。
大約壹小時後,那輛載有8名中國游客的車輛,在叁兄弟岩附近沉湖。
林科夫和當地司機洪樹都表示,往年藍冰季,游客抵達伊爾庫茨克市後,可開車從冰路上島。冰路由當地公路局勘測,當冰層厚度達到要求,會打上路標,引導人們通過。但今年,由於持續升溫,冰路遲遲沒有開通。唯壹安全的上島方式是到渡口,換乘氣墊船。2月17日登島自由行的游客柒柒說,氣墊船單獨收費,外國人每人1000盧布(折合人民幣約100元)。
然而,這些風險信息並未傳遞出來。不少游客反映,冰面上沒有任何安全標識和提示。“(事故發生後)我看新聞才知道,俄羅斯政府禁止開車上冰面,之前我完全不知情。”柒柒告訴鳳凰網,她在冰面上能看到數百輛“小鋼炮”。
“小鋼炮”是奧利洪島上的主要交通工具,也是近期兩起事故的涉事車型,由當地廠商UAZ生產,客貨兩用,適合跑奧爾洪島的山路。奧爾洪島有30個澳門島大小的面積,但人口不過2000人,除了草原就是森林,土路居多,非常“荒涼”。
“這種車看上去就像上個世紀的面包車,空調制熱能力倒是可圈可點,但車上只有主副駕以及後排、尾門共5個車門,我乘坐的旅行車,車門很難打開,同行的女孩子推不動,每次都需要男生代勞。”壹位游客說。
◎ 貝加爾湖旅行中應用廣泛的“小鋼炮”圖源:受訪者小林供圖
柒柒和朋友住在島上壹家俄羅斯人開的民宿裡。民宿老板幫她安排了壹日游,流程很簡單,不用登記護照號,只用交4000盧布(折合人民幣400元),之後,老板提前壹天告知她接車時間及車牌號。包括民宿老板和司機在內的當地人,都沒有和她提起過近期反常的天氣。
在小紅書的旅行攻略中,貝加爾湖北線行程是旅行中的核心。“車輛、人員在冰面上活動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比如觀賞崖壁上的冰掛,只有站在結冰的湖面上才能看到。”2月20日結束貝加爾湖行程的游客小杜說。
小杜拍的照片顯示,盡管遠山依舊被白雪覆蓋,但貝加爾湖上不少冰面已經大面積開裂或融化,透出綠色的湖水,幾塊浮冰漂在水面上。在壹些較窄的裂縫邊沿有大量的車轍印等人員活動痕跡,疑似在照片拍攝前有車輛涉險駛近甚至越過這些窄縫。
“冰面裂開後湧上的湖水非常美麗,吸引了不少游客靠近打卡拍照,我親眼看見游客在冰面上走動踩出新的裂痕。”小杜說,“我自己在冰縫附近行走時甚至踩穿過冰面,心裡壹驚,趕緊退到冰層較厚的位置。”
在距離景點只有壹公裡的地方,小杜雇傭的俄羅斯司機發現冰面出現嚴重裂縫,直呼“very dangerous(注:非常危險)”,與路遇的其他旅游車司機商量後,壹行人決定繞行。但與他們的小心謹慎不同,在美景的誘惑下,依然有相當多的車輛選擇冒險穿越這些裂縫。
8人遇難事故發生後,李松然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壹條短視頻,講述了自己在貝加爾湖沉車的經歷。伍年前的2021年,也是臨近春節的時候,她和同伴壹行叁人掉進了貝加爾湖。
李松然是2018年來俄羅斯讀書的。因為家庭原因,每年都會去伊爾庫茨克,對貝加爾湖“太熟悉了”。即便那次出行是她第壹次在冬季踏上貝加爾湖的冰面,他們仍然選擇了自駕,沒有找當地向導,她自覺自己在俄羅斯待了幾年,會俄語,“完全沒有做任何准備”。當時她只有拾幾歲,“帶著無知的自信就去了”。
起初,李松然乘坐的家用SUV沿著有官方標識的冰路行駛。她說,在冰面上沒有任何文字提示,僅僅是“插個鉤子,中間拉了壹條繩”。開著開著,他們發現其他的“小鋼炮”越界了,自己的車也慢慢偏離了指引路線,“看到(冰面上)有好多車、不少游客,就壹步壹步放松警惕”。
車行駛至壹處山腳下的冰面,從山腳轉彎後,迎面而來的陽光讓視線模糊,“太陽壹照,根本分不清地上是冰還是水”。車先是顛了壹下,像過了壹個坑。不過叁伍秒,李松然感覺到,車輛的輪胎壓上了冰縫,車身瞬間傾斜。那壹刻來得毫無征兆,車陷進去了。
“從發現不對到跳車,沒有任何停頓”,當時,她坐在後座,副駕上的同伴喊出“開門,跳”。拉開車門時,冰水已經開始漫入車內,她踩著後座,蹬著車門,扒上旁邊的浮冰,羽絨服的浮力讓她的靴子和衣服下半部分沾到的冰水,在零下肆拾度的天氣裡,瞬間結冰。
爬上冰面,她回頭看了壹眼——車安靜地沉下去了,壹同消失的還有駕駛員。李松然和爬出的同伴趴在冰面上往下喊。風聲太大,喊出去的聲音自己都聽不見,全被風刮走了。她左右看了壹眼,肆下無人。幸運的是,大概壹分鍾後,駕駛員游出了水面。
冰面上密集的冰刺、呼嘯的大風,以及壹眼望不到頭的空曠,讓李松然感到絕望。在叁個人即將被低溫吞噬時,壹輛紅色的拉達車(俄羅斯本土汽車)出現在視野裡,最終,他們獲救了。
車開了沒壹會兒就到了村子。隨後,兩名同伴因傷勢嚴重被送進醫院,李松然被壹個島民帶回家。
事後,她才知道,村民們通過設備監測到了冰面的意外,她聽說島上幾乎每年都會有事故。事故發生時,恰好有車在附近,壹切的巧合,讓他們撿回了壹條命。
李松然後來回憶,從車陷進去到被救上來,可能總共不超過拾分鍾。掙扎的幾分鍾裡,她看了壹眼湖底,藍裡透著綠,綠透著黑。很長壹段時間,她壹閉眼就是那個場景。後來,車開在路上,壓個水坑,稍微歪壹下,她都會應激。直到現在,冬天她再也沒敢上過冰。
2022年夏天,李松然再坐輪渡上島時,看到輪渡正前方立著壹個巨大的廣告牌,上面用俄語寫著,某年冬天,壹輛拾個人的面包車掉進湖裡,無人生還。還配了壹張大圖,警示人們不要違規開車上冰。“我那個時候才注意到。在那之前,沒注意過。”
“你在沒有遇到危險的時候,不會覺得那個地方是危險的。因為它太漂亮了,漂亮到其實你忽視了很多潛在的風險。”李松然說。
2月20日沉車事故後,李松然第壹次登上貝加爾湖的官網,才發現官方原來壹直有相關的安全提醒,而且,當年自己乘坐的那輛沉入湖底的SUV,已經成了官方的警示圖。
◎ 貝加爾湖官網風險提示,最右圖片是李松然親歷事故
2025年12月,俄羅斯對中國免簽後,已經有拾位左右叫得上名字的朋友來俄羅斯找李松然玩。“背個包就來了”,她說,有人什麼攻略都不做,有人只相信小紅書上的信息。李松然因此和沒做攻略的朋友吵了壹架,對方看到小紅書上說俄羅斯支持線上支付,甚至連錢都沒有換。
這種完全不做准備的情況並不少見。2026春節前,在新西伯利亞機場,李松然看到叁個國人蹲在地上,手裡只拿著壹本護照,落地才開始蹲在機場現查攻略。“我當時都驚呆了。”她說,很多同胞認為,俄羅斯離中國近、再熟悉不過,“其實是過於樂觀了”。
經歷過肆年前的沉車事故之後,有朋友問她到當地游玩的建議,李松然會說“壹定要找當地的向導”。她說,俄羅斯不是壹個第叁產業為主的國家,作為外國游客,沒有語言基礎、不了解當地人習慣,跟著當地人走,風險最低。
林科夫也認為,貝爾加湖不是壹個成熟的旅游目的地。他說,奧爾洪島主要住著布裡亞特人和斯拉夫人,人類的居住面積很小,從島上最大的村莊胡日爾村的中心出發,走路15分鍾可以到村子的任意角落。村裡只有壹條商業街,貝加爾大街,是壹條長叁肆百米的土路。2018年,他來買地的時候,島民都還在用旱廁,停電是村裡常有的事。2026年1月,島上壹家用電取暖的酒店還發生了火災。
“俄羅斯的信息還是太不透明了,很多人第壹次來,根本搜集不了那麼多信息。”林科夫說。在島上,他的信息源主要是Telegram的群組以及當地輪渡站的站長。
就在中國游客沉車事故發生後的前壹天,2月19日,有兩輛載有俄羅斯人的車從冰面上島,掉進冰窟,林科夫在當地群組裡看到消息,“通知島民不要再上冰路接客人了,很危險”。
林科夫說,游客太多,島內接待能力有限,所以“會請外地司機”,“每年都有外地人瞎開,掉進冰窟”。他的旅館除了和島上的車行合作,也會請在伊爾庫茨克居住的會講中文的司機,“他們其實也不算特別了解冰面,但是我們會通知他們哪裡有風險”。
但這些風險信息中國游客很難靠自己搜索來掌握。“我們對接的專做俄羅斯旅游的旅行社,可能都不知道詳細的情況。”林科夫說,前不久,他接待了壹位B站博主,他的助理團隊對貝加爾湖“壹知半解”,想直接開車上島,被他攔下。“官方信息很多人也看不懂,沒有參考價值。”
◎ 柒柒目擊2月17日翻車事故現場
在小紅書上,很多人曬出自己“全障礙旅行”攻略。在李松然看來,這些帖子有些不負責任,畢竟,旅途的順利也依靠運氣,但“這份運氣畢竟不會傳播”。林科夫也覺得,社交媒體是“謠言聚集地”,有些人來過壹次,走過冰路,就說開車上島是安全的,其他人跟著帖子去,然後反饋給俄羅斯司機,司機們覺得中國游客好像很喜歡“玩冰”,“還是冒險壹點帶中國人去吧”。
林科夫告訴鳳凰網,嚴格來說,奧爾洪島上所有接客的“小鋼炮”都是黑車,“但是沒辦法,俄羅斯沒有這方面的法律”。據俄羅斯RNE電視台報道,2月20日沉車的UAZ越野車由壹名當地居民駕駛,該居民有未繳納的交通罰款且無證駕駛。事故發生後,警察局關閉了南北線,上島大排查,但也只能是“事後打補丁”。
“司機都死掉了,找誰承擔責任?”林科夫說,俄羅斯的保險“買了也是白買”,“幾乎不理賠”,他都推薦自己的客戶國內買好再來。
上述那位花1300元報團的北京游客小林提到,“俄羅斯旅行幾乎沒有國內的保險公司願意承保”,他此次窮游“近乎裸奔”。不過,這壹說法並不確鑿,另壹位游客小杜告訴鳳凰網,國內的保險公司還是可以為貝加爾湖旅行提供擔保服務的,但價格昂貴,相比小林的“千元成團”,小杜攜妻子的“柒日游”定制旅行足足花費肆萬余元人民幣。
小林還表示:“不管是高價團還是低價團,各種類型的游客最終難免都會在‘小鋼炮’上相遇,大家面臨的安全風險其實並無差別。”
據極目新聞報道,2月20日事故中有目擊者稱,此次事故中的司機,在發現冰面裂縫後沒有停車繞行,然而試圖加速通過,不到叁分鍾,車輛就沉入湖中。
洪樹在貝加爾湖做了八年地接,司機兼職導游。他了解到的消息來自俄羅斯塔斯社,消息稱遇難的中國游客並非通過旅行社預訂車輛,而是直接與當地居民安排了行程。他認為,如果通過正規旅行社預訂車輛,旅行社是有義務提醒冰面風險的。他還提到,奧利洪島北線游覽路線基本上沒有信號,就算乘客想要阻止司機通過,他也很難通過手機翻譯。
“有了小紅書之後,生意就不太好做。”洪樹說,有時他在景點碰到散客,會熱心地告訴他們壹些當地信息,“然後我就會收到壹個白眼,對方會說:可是小紅書不是這樣說的。”
昨天,洪樹正在帶團。他說,事故發生後,北線南線全都關閉了,“島上游客們吵著要馬上下島”。林科夫也在處理旅館退單,雖然他再叁強調走陸路很安全,但人們還是擔心不已,國內的家人也在不停催他們回家了。
應對方要求,文中柒柒
林科夫、小林、洪樹、小杜均為化名-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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