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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24 | 來源: 唐聲晉韻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墨西哥 | 字體: 小 中 大
當地時間2月23日凌晨3點17分，墨西哥哈利斯科州的塔帕爾帕市，槍聲像炸裂的玉米粒，辟裡啪啦響了不到拾分鍾就停了。
沒人想到，這拾分鍾裡，全球頭號通緝犯的人生畫上了句號。內梅西奧·奧塞格拉·塞萬提斯，綽號“El Mencho”，在軍方突襲中中彈，被拖上直升機時還活著，血漿浸透了擔架。叁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墨西哥城，他已經沒了呼吸 。
消息傳出的那壹刻，瓜達拉哈拉市的居民開始往家裡跑。超市的貨架被掃空，加油站排起長隊，社交媒體上全是燃燒的汽車和黑色的煙柱。壹名游客後來告訴記者，他在巴亞爾塔港的沙灘上，看見遠處的濃煙像壹條扭動的蛇，正朝海邊爬過來 。
墨西哥國防部的通報很克制：行動中軍方遇襲後還擊，4名集團成員當場死亡，另有3人受傷後在送醫途中死亡，其中包括奧塞格拉 。但通稿裡沒寫的是，這個靠種牛油果起家的農村孩子，曾用20年時間，建起了壹個年收入超過500億美元的毒品帝國，每年向美國輸送1000到1500噸冰毒 。
1966年7月17日，內梅西奧出生在米卻肯州阿吉利亞鎮的壹個叫納蘭霍德奇拉的小村子 。那地方窮得連像樣的路都沒有，房子是土坯壘的，屋頂鋪著棕櫚葉。他家柒個孩子，他是老肆，上面有叁個哥哥，下面有兩個弟弟壹個妹妹。父親胡安·奧塞格拉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母親瑪麗亞·德赫蘇斯·塞萬提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煮豆子，壹家人靠幾畝牛油果園活著 。
內梅西奧·奧塞格拉·塞萬提斯
他這輩子只上到小學伍年級。不是不想念，是家裡實在供不起。拾歲出頭，他就跟著父親下地，用那把比他還高的砍刀割雜草，手掌磨出的繭子像樹皮壹樣厚。牛油果熟了，他和哥哥們背著筐走幾拾裡山路去鎮上賣，壹個比索壹個比索地攢 。
可這些錢永遠不夠。弟弟們要吃飯，妹妹要做衣服，家裡的土坯牆裂了口子也沒錢修。拾肆歲那年，村裡有人告訴他，去給大麻田當守衛，壹天能掙他賣壹個月牛油果的錢。他去了 。
那是他第壹次踩進那條河。
八拾年代初，拾八九歲的內梅西奧跟著幾個同鄉偷渡去了美國。他們從蒂華納鑽過鐵絲網，在沙漠裡走了叁天叁夜，最後在加州的紅木城停下來 。他什麼活都幹過：餐館洗碗、工地搬磚、農場摘葡萄。可他沒身份，說英語舌頭打結，掙的錢剛夠付房租。那些年他用過伍六個假名，今天叫魯本·阿維拉，明天叫何塞·洛佩斯，像壹只躲在牆縫裡的蟑螂 。
1986年，他在舊金山被捕，罪名是非法持槍和盜竊。監獄裡蹲了壹個月，他女兒在美國出生了 。1989年，他又因為販賣毒品被抓。這次判得重，在德克薩斯大泉懲教中心關了將近叁年 。1992年，他剛獲釋就被遣返回墨西哥。那年他贰拾六歲，在美國混了將近拾年，什麼都沒留下，只有壹疊案底 。
回到米卻肯老家，家裡還是那幾間土坯房，父母頭發全白了，弟弟們都長大了。他得吃飯。正巧，鎮上的警察局招人。他報名了，居然被錄用了。
穿警服那兩年，他每天在街上巡邏，抓小偷，處理糾紛，偶爾也管管那些賣大麻的小販。他學會了怎麼寫報告，怎麼跟上級打交道，怎麼在黑白兩道之間踩著那條細得看不見的線走路。後來他搬到哈利斯科州的托馬特蘭，繼續當市政警察。表面上是執法者，暗地裡開始幫米萊奧尼販毒集團運送物資。那時候的同事回憶說，他不愛說話，但眼裡總有東西在轉，像壹頭蹲在草叢裡盯著獵物的美洲獅 。
1994年，美國那邊又翻出他的舊賬，以共謀分銷海洛因罪判了他將近叁年。他回去蹲完大獄，再次被遣返。這壹次，他不當警察了 。
九拾年代末，他加入了巴倫西亞兄弟領導的米萊奧尼集團，給壹個叫“馬拉多納”的頭目當馬仔 。沒人看得起他，都覺得他只是個跑腿的。可他有個本事：能打。不是打架，是打仗。他招兵買馬，訓練槍手，把那群只會收保護費的烏合之眾帶成了壹支准軍事部隊。他還娶了老婆的妹妹，跟另壹個販毒家族“洛斯奎尼斯”攀上了親 。
2010年，米萊奧尼集團的兩名頭目先後被捕，幫派陷入內斗。那些大佬們要麼跑路，要麼被幹掉，只有他，像壹只從廢墟裡爬出來的蠍子，悄悄地把殘部收攏起來，整合成壹支新力量。短短伍年時間，他就從無名小卒變成了墨西哥頭號通緝犯。墨西哥安全部隊當時說了壹句話：從未見過哪個毒梟有如此之快的崛起速度 。
他給這個新集團取名叫“哈利斯科新生代”，縮寫是CJNG。
CJNG不是那種躲在山上種大麻的老派販毒集團。它像壹家跨國公司，業務橫跨伍大洲。他們有化學工程師，專門研發冰毒配方；有潛艇駕駛員，用半潛船把可卡因從哥倫比亞運到墨西哥；有黑客，負責監聽警察的通訊頻率；有金融專家，通過比特幣和地下錢莊洗錢 。
美國緝毒局說，CJNG是墨西哥境內“最強大、最凶殘的犯罪組織”之壹 。他們不是沒有見過狠的，但內梅西奧刷新了他們的認知。壹個特工後來接受采訪時說：“古茲曼至少還有人見過，知道他是誰。內梅西奧就像壹個幽靈，幾乎沒人看見過他長什麼樣。”他喜歡殺人滅口，只要聽到壹點點不利於自己的謠言，就殺掉別人全家 。
2016年8月的壹個夜晚，巴亞爾塔港的壹家高檔餐廳裡，大毒梟“矮子”古茲曼的兩個兒子伊萬和赫蘇斯正在開生日派對。長桌鋪著白桌布，燭光搖曳，他們喝著香檳，唱生日快樂歌。午夜剛過，六名持突擊步槍的男子突然闖入，槍口頂住伊萬的後腦勺。壹名槍手把他踢倒在地，肋骨斷了兩根。赫蘇斯也被按在牆上。不到兩分鍾，兄弟倆和幾個隨從被押上兩輛SUV，消失在夜色裡。整個行動沒有開壹槍，幹淨得像特種部隊幹的 。
那是內梅西奧幹的。他綁架了古茲曼的兒子，向錫那羅亞集團宣戰。
古茲曼後來被判終身監禁，關進美國最高安全級別的監獄。他的兒子們雖然被釋放了——據說交了巨額贖金——但這梁子結死了。從那以後，CJNG和錫那羅亞集團在墨西哥贰拾多個州同時開戰，屍橫遍野。
內梅西奧有叁個孩子，兩個女兒壹個兒子。大女兒傑西卡·奧塞格拉是個社交達人，Instagram上全是名牌包和豪車照片。2015年，她被美國財政部列入黑名單，指控她幫父親洗錢。贰女兒拉奎爾沒怎麼露過面。兒子魯本·奧塞格拉，綽號“門奇托”，從小被當接班人培養。他贰拾出頭就參與集團核心事務，負責國際販毒網絡。2024年，他在華盛頓特區被判處終身監禁，罪名是向美國大量販毒 。
他的兄弟也沒落下。弟弟安東尼奧，外號“托尼·蒙大拿”，負責采購重型武器，2022年被捕，後來被引渡到美國。另壹個弟弟胡安也在監獄裡。整個奧塞格拉家族，幾乎壹半在監獄，壹半在地下 。
可這並不影響CJNG的運作。內梅西奧早就把集團建成了壹台不需要他親自操作的機器。最高指揮部特種部隊是這台機器的利刃，幾百號人全是特種兵退役，裝備比警察還好——步槍、榴彈發射器、甚至還有無人機改裝成的轟炸機。他們曾在壹次抓捕行動中，讓手下在幾拾條街道同時鬧事阻斷交通，制造全城癱瘓，掩護他逃離 。
2020年6月26日，墨西哥城的壹條主幹道上，壹個車隊正駛過。頭車是壹輛防彈款的奧迪，車裡坐的是當時的墨西哥城市公共安全部長，奧馬爾·加西亞·哈夫奇。突然，幾輛皮卡從岔路沖出來，堵住前後路。贰拾多個槍手下車，端著自動步槍，對奧迪掃射。哈夫奇的貼身保鏢當場死了叁個，他自己身中叁槍，倒在血泊裡。槍手們確認目標倒地後，上車消失。整個襲擊持續不到叁分鍾，開了肆百多發子彈 。
那是內梅西奧送給墨西哥政府的“禮物”。哈夫奇撿回壹條命，後來升任聯邦安全部長。伍年後，他親自參與策劃了那場抓捕行動——也許，這就是命運打了個死結。
他在家鄉米卻肯州卻是個“恩人”。每逢聖誕節、新年、母親節，他派人挨家挨戶送禮物。政府送的是救濟糧和舊衣服，他送的是整箱的食品、新冰箱、電視機、游戲機。孩子們在廣場上領到嶄新的自行車，老人們在診所裡免費看病。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幹，他手下的人說：“我們不是要他們愛我們，只是要他們覺得，政府沒做到的事，我們做到了。”
所以每次軍方進山搜捕，總有人提前通風報信。那些種牛油果的農民會敲著鐵盆子報警，山裡的狗壹叫，他就不見了。
2026年2月22日，星期天。
哈利斯科州塔帕爾帕市，壹個藏在山谷裡的小鎮，距離瓜達拉哈拉約兩小時車程。軍方中央情報部門得到了壹條確切線報：內梅西奧在這裡。沒有大張旗鼓，沒有直升機轟鳴，特種部隊悄悄摸進去，像外科醫生切割腫瘤 。
但槍響了。
沒人知道是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還是只是運氣不好。雙方交火，彈片橫飛。內梅西奧中了彈，倒在血泊裡。他的貼身衛隊當場死了肆個，另有兩個在送醫途中死去。軍方的人也有傷亡，具體數字後來壹直沒公布 。
他被抬上直升機，往墨西哥城飛。血漿袋掛在艙壁上晃蕩，軍醫拼命按壓他的胸口，心電圖還是壹點點變成直線。當地時間下午，飛機降落在墨西哥城機場，他已經是壹具屍體。
消息是晚上傳出來的。
白宮新聞秘書卡洛琳·萊維特第壹時間發推，說美國提供了情報支持，稱贊這是美墨合作的巨大勝利 。墨西哥總統辛鮑姆正在准備第贰天的晨會，安全部長哈夫奇連夜召開記者會，表情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
可哈利斯科州不是新聞發布會。
晚上八點剛過，瓜達拉哈拉市區突然冒出幾拾處火頭。加油站、銀行、超市、便利店，到處是火光。有人沖進公交總站，把司機趕下車，點燃了停在站裡的拾贰輛大巴。黑煙升起來，整個城市像被扣進壹只鍋底。有人開著皮卡堵住主幹道，用輪胎和燃燒瓶設卡。社交媒體上瘋傳的視頻裡，蒙面槍手對著鏡頭喊話：“這是給門喬的祭品！”
薩波潘市的壹處國民警衛隊營房遭到襲擊，至少六名士兵死亡 。州檢察官辦公室的壹名工作人員在路上被槍殺。壹座監獄爆發騷亂，壹名看守被活活打死。米卻肯州、科利馬州、瓜納華托州，暴力像野火壹樣蔓延 。
巴亞爾塔港的沙灘上，游客們舉著手機拍遠處的黑煙。壹個叫“嗷姐”的中國博主躲進酒店，發朋友圈說：“之前黑幫火並還有個共識，不傷國際游客，這次說再不解和，就要破例了。”
瓜達拉哈拉動物園裡，壹千多名游客被困了壹夜。他們本來只是周末去逛動物園，結果壹出門就遇上封路，回不了家。孩子們裹著毯子在觀光車上睡覺，老人們靠著玻璃窗坐著，天亮後才被警察護送出去 。
周壹早晨，哈利斯科州長巴勃羅·萊穆斯宣布全州進入紅色警報，停課、停公交、建議所有居民不要出門。整個首府像壹座鬼城，街上只有巡邏的軍車和偶爾竄過的野狗 。
美國駐墨西哥大使館發了緊急通知：在哈利斯科、米卻肯、塔毛利帕斯等州的美國公民，就地避難，不要外出。加拿大、俄羅斯、英國，跟著發警告。美聯航、達美航空、美國航空、西南航空，同時宣布取消所有飛往瓜達拉哈拉和巴亞爾塔港的航班，直到另行通知 。
中國駐墨西哥大使館也發了壹條提醒，語氣克制而堅定：請中國公民務必提高警惕，遵照當地政府通知執行 。
那個周壹，哈利斯科州的死亡數字壹點點被拼出來：贰拾伍名國民警衛隊士兵在六起襲擊中喪生，壹名監獄看守被殺，壹名州檢察官辦公室工作人員遇害，還有壹名身份不明的女性。槍手方面，至少叁拾人被擊斃。米卻肯州還有肆個 。
這些數字後來被放進官方通報裡，冷冰冰的，沒有表情。
有媒體統計，全墨贰拾個州出現了超過兩百伍拾個路障，到處是燒毀的汽車和散落的彈殼 。但最大的那個問號，沒有人能回答：CJNG接下來會怎麼樣？
有專家說，群龍無首，肯定內訌，幾個頭目會搶位子，搶地盤，血流成河。也有專家說，這台機器早就不需要壹個人操控了，它會自動運轉，只不過換壹個方向盤 。
墨西哥安全部長哈夫奇在記者會上說了壹句：“我們會繼續追捕，直到最後壹個。”
但電視畫面上，記者身後的街道上，壹輛被燒成空殼的巴士還在冒煙。那煙細細的，扭著往天上爬，像壹條不肯死的蛇。
瓜達拉哈拉動物園門口，壹個拎著行李的中年婦女站在路邊等車。她叫伊爾瑪·埃爾南德斯，肆拾叁歲，是附近壹家酒店的保安。平時她坐公交上班，今天公交車停了，老板派車來接她。她站在那兒，不停地扭頭看街角，兩只手攥著背包帶子 。
有人問她害怕嗎。
她說：“我擔心的是，如果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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