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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2-27 | 來源: T中文版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工作沒有意義又如何?只要不談意義,不想價值,就不必再掛心工作中除了物質所得之外的壹切,換來清閒,贏得時間,獲得個人生活的自由。如果有這樣壹份簡單又有社會認可度的工作擺在眼前 —— 唯壹的問題,看上去不過是缺乏意義而已 —— 有什麼理由拒絕它呢?
在市場化媒體做了幾年記者後,快到 30 歲的李廣疲於寫稿的內耗和痛苦,考入老家的體制內報社,成為壹個新媒體編輯。她想要從此過上壹種簡單輕松,也令父母滿意的生活。最開始,這份工作如她所想,是壹份無需消耗腦力的「輕體力勞動」。她每天熟練使用 Ctrl+C、Ctrl+V 鍵復制粘貼各大媒體的新聞,把標題改得更有噱頭,在固定節奏中完成發布。上班時清閒簡單,也沒有復雜的人事關系困擾;下班後,不會再有工作消息來打擾,完美實現了工作和生活分離。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事情慢慢變得不對勁了。
先是無聊。她勸自己「這是卑劣的人性作祟」,竟然貪婪地想在壹份清閒的工作裡追求意義。隨後,她發現自己好像成了壹個賭徒,每日為代表閱讀量的數據狂喜或失落,哪怕她並未生產那些新聞,只是用復制粘貼的方式發布了它們。工作中屢屢發生令她感到荒誕、甚至是顛覆價值觀的事情,她壹邊感到愧疚,壹邊在慣性的驅使下繼續這樣做著。壹年之後,已經可以每天復制粘貼接近 70 篇稿子的李廣不認識任何壹個其他部門的同事,卻對他們每個人「生出了理解之心」。
說起來,這些事情都拾分微小,她以為自己可以忽視和忍受,不會因為壹份工作產生太多損傷和改變。然而,真實的痛苦壹天比壹天更加難以言說。為這份工作痛苦的同時,她也為自己好像過於矯情而痛苦。她跟朋友抱怨和諷刺當「新媒體小編」的種種荒誕,然而,當她試圖把它們寫下來,卻發現筆下無意識地就出現了那些被自己諷刺的體制內話語:「輿論場」「導向性」「撕裂」「溫床」「對此保持樂觀」……
她曾以為「躺平」意味著主動退場,但事實是,當壹個人決定降低對意義的期待時,系統並不會因此停止塑造她。
最終,這篇文章由李廣的書寫和她跟朋友聊天時的傾訴整理而成。即使是在每天為寫稿絞盡腦汁的記者時期,她也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寫下壹個故事竟會如此艱難。
在壹家位於壹線城市的市場化媒體當了好幾年記者後,我感到自己過夠了這種生活 —— 很少的個人時間,隨時隨地寫稿和改稿,吃不合口味的食物,合租,用共享單車、拼車和地鐵叁種交通方式輪換通勤。父母壹直勸我回家,讓我找份體制內清閒、安穩的工作,向我許諾車和房。我盤問了周圍所有身處類似單位的朋友,除了無聊,並未找到這類工作的太多缺點。但優點看上去卻很多 —— 安穩的生活,舒適的房子,充裕的個人時間。
即便如此,考入老家的體制內報社時,我的內心並不確定。看起來太好的選項似乎總有陷阱,我感到惴惴不安,去了據說求事業很靈的寺廟求簽,得了個下下簽。離開這座壹線城市的那天,下了大雨,路上開始大堵車,我拖著行李箱,背著大包小包狼狽地奔跑到車站內,還是沒趕上高鐵。對未來的不安在那壹刻達到了頂峰,我坐在原地大哭壹場。
這種焦慮在我踏進報社的那壹刻得到了初步緩解。那是壹座氣派、嶄新的大樓,銀色的外立面在陽光的反射下讓我眼前發白。大樓裡每層的面積都是前公司的 4 倍大,壹扇門套著壹扇門。這裡大到讓我迷路。慷慨的面積,恢弘、威嚴的外觀,構成了這間報社的外觀。
我的崗位是新媒體編輯,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樣報選題、聯系人、做采訪以及壹個字壹個字寫稿,也不怎麼需要和記者討論選題或是編輯稿件。我的工作是每天選擇壹些稿件,復制粘貼到微信後台,根據慣常的格式調整字號、字間距、行間距等等,保持排版格式的統壹,等領導審核後,點擊發布。我唯壹需要動腦的地方的就是偶爾改標題、刪減稿件長度,使用最多的是鍵盤上的 Ctrl+C、Ctrl+V。
第壹天上班,所有人似乎就默認我天生應該知道這份工作要怎麼做。最開始,我在工作群裡默默觀察同事的發稿頻率,看他們都選擇發什麼類型的新聞,以及取什麼樣的標題。後來我明白,這樣簡單的工作,確實無需太多入職培訓。選擇稿件的標准並不復雜,重要性、時效性外,就是看閱讀數據。稿件通常來源於其他官方媒體,以及我們報社的客戶端。民生和八卦類新聞最受歡迎,壹些公認的大事件比如奧運會,其實對於地方報社的讀者來說,還不如菜價降了有吸引力。大部分情況,我選擇的都是其他媒體發布後閱讀量好的新聞,因此連標題都可以沿用原來的。
新媒體編輯的工作是輪班制,分早晚班。每 3 到 4 天可以休息壹天。我住在離報社步行 10 分鍾就可以達到的地方,早班壹般 6 點起床,提前准備好面包,或是在便利店買包子,點好咖啡外賣,7 點帶著飯坐在工位電腦前,壹邊吃早飯,壹邊瀏覽新聞,看看哪些等會兒可以用來排版。推送排好發進工作群裡等待領導審核時,那是最忙最緊張的時候,這時即使我特別想上廁所,也不能離開工位,因為領導可能隨時壹聲令下,要求我替換新出來的新聞。經過壹段時間,我發現這份工作最高效的方式就是看到合適的新聞就立即復制粘貼放在後台,以便隨時應對領導臨時要求換稿的需求。大量被存放在後台的新聞最終被扔回了垃圾箱,好在它們不產生實際損耗,只是壹些賽博垃圾,唯壹浪費的就是我復制粘貼的勞動力。
如果領導拍板說可以發送了,那我就要立即回復收到,在後台點擊發送。休息片刻,再准備發下壹推,保證每壹到兩小時就會有壹條推送的頻率。到了中午,我會用拾幾分鍾在食堂吃完午飯,再繼續這樣工作到下午叁肆點。晚班則是接替早班,從下午壹直工作到半夜。不過大部分時間,晚班編輯 10 點前便能收工。
盡管每天需要排版發布拾幾條稿件,但完成起來挺輕松,像是壹種輕體力勞動。我每天帶多少腦子來上班,就帶著多少腦子回家,唯壹感到不舒服的是眼睛幹、手酸和屁股痛,但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因為寫不出稿子而痛苦。下班就是絕對的下班,不必理會工作群裡的任何消息,也絕不會有同事和領導來打擾。
以前,即便我是在知名的市場化媒體當記者,父親還是覺得我「不務正業」,如今再帶我參加飯局,和他的朋友說起我在體制內報社工作,口吻特別自豪。這是在我 18 歲那年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時隔多年再次成為父親那值得驕傲的女兒。
大部分輪班的休息日在周中,我會去打卡城市裡的咖啡店、手工店、買手店、商場、公園。很遺憾,這個時間我的本地朋友都在上班,我只能獨自出行,拍下自己新發現的甜品或是美麗景色。把照片分享給朋友看,他們紛紛表示羨慕。
只是偶爾,感到無聊和沒意義的心情會竄上心頭。剛上班的那陣子,我忍不住想,這壹定是我卑劣的人性在作祟 —— 人壹輕松,就開始追求意義。
最開始,把關於價值感、使命感、意義感的那套從工作中剝離出去,似乎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除了真正緊要的重大新聞,譬如關乎民生的重大政策調整、極端天氣或重大災難等情況外,流量最好的新聞不外乎八卦與訃告。去世、出軌、離婚、結婚,幾乎撐起了流量的半邊天。以訃告為例,在摸到這個流量「密碼」後,有些像我們這樣的官方媒體甚至能在壹天內連發好幾條訃告,從明星、企業創始人,到某個網紅博主。我沒有權利去裁決知名人物的訃告是否比後者更值得壹發,我只是懷疑,壹個遙遠國度完全陌生的演員的去世,真的有作為頭條新聞報道的必要嗎?但我知道,訃告就是流量的保證。
學習如何「正確」處理新聞標題是我真正的入職第壹課。「藏頭去尾」是最常見的標題處理方式之壹,其中,選擇隱去什麼尤為關鍵。壹個慣常做法是在談及某個國民度並不高的明星或者導演時,冠以「知名男星」「知名女星」「著名導演」等諸如此類的稱謂,並且在選取封面圖時候隱藏掉半張臉,讓讀者猜不出他 / 她是誰。如果此人是國外的影星,那需要注意的是隱藏掉其他族裔的外貌特征。如果這位明星的知名度足夠高,沒有哪個編輯會選擇隱去他們的名字冠以「知名」的稱謂。這件事情本身就很諷刺 —— 真正知名的人,壓根用不上「知名」這類的前綴。起標題的方法跟名利場壹般勢利。
很快,我就掌握了百試百靈的叁大標題法寶:感歎號、「剛剛」、「突發」。比如幾千公裡之外的坦桑尼亞有壹輛小型直升機墜毀、造成 2 人死亡的新聞,可以用《突發墜機,全部遇難!》的標題作為頭條發布,不少讀者會因為標題的足夠聳動而點擊。又比如,有壹陣子,以《放假通知!連休伍天,不調休!(不是所有人)》這類標題包裝某個少數民族節假日的做法橫空出世,幾乎成了賬號的流量保障。但密集發布這類新聞就像用猛藥壹般考驗讀者的「耐受性」,吸引點擊的效果依次遞減。兩次、叁次、肆次之後,讀者大致明白了是怎麼壹回事,逐漸不為所動。這時候,就得想點別出心裁的辦法。
《黃曉明,獎勵 5000 元!》就是「另辟蹊徑」的壹個標題。文章中講述了壹個名叫黃曉明的寧夏村民撿到清末民初銅壺的事跡,在選擇向博物館上交偶然所得後,他獲得了榮譽證書以及現金 5000 元的獎勵。這條本來算不上多出挑特別的新聞,因為村民的名字恰巧和明星重名,被某個別出心裁的編輯利用,得以匹配上本應屬於明星的流量。與之類似的,還有與明星同名的人被通緝或者去世的消息 —— 不壹定要完全同名同姓,按照經驗,名字中有壹個字的字形相似,就足以讓不少讀者因為看走眼而為我們貢獻點擊量。
我還記得入職之前我嘗試了解自己將要面臨的工作內容,打開那些賬號後,被成噸出現的感歎號所震驚。壹想到未來的工作就是起這樣充滿感歎號的標題,我感到自己要心髒驟停了。如今我已經自覺自願地在標題裡加入感歎號,熟練使用「剛剛」和「突發」。再看到信息流裡出現這樣的新聞,我內心產生的不再是反感,而是想到這背後有壹個和我壹樣不得不「動用智慧」起標題的編輯,遂產生壹種同病相憐、惺惺相惜之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我成了朋友中間的「標題專家」,經常有朋友請我參謀如何通過標題來獲得更高點擊量。
有時候我也會想,這種隱藏到底到什麼程度會構成欺騙。文內有詳盡具體的陳述,標題只是吸引讀者點擊進來的手段,這又構成欺騙嗎?有壹次我們在標題裡用了「突發!」,結果內容只是關於某個領導的壹次致辭,這條新聞被人舉報了,理由是標題黨。我無可辯駁。我們確實只是想把讀者騙進來,讓左下角代表閱讀量的數據再多壹點。
由於每條新聞結尾都會有編輯的署名,我壹度被人「盯上」了。在壹條關於流量明星的新聞下面,有讀者在後台留言,列出了我和記者的名字,說記住我們了,還要把我們的「惡行」傳播到其他社交媒體平台。我手心發涼,好希望自己有壹個更大眾的名字,讓我淹沒在千千萬萬個同名人裡,而不被識別出來。更何況,我也很無辜,只是上級意志和報社規則的執行者,壹個身不由己的可憐小編。
壹旦放棄某種原則,底線似乎也可以降到無限低。這壹點在我看到關於大連工業大學女生的新聞時,切身感受到了。《「與外國人不正當交往,有損國格、校譽」!李 XX,擬被開除學籍》,這個女學生被媒體連名帶姓地寫進了標題裡。那壹天,我心灰意冷,感覺所有媒體都完蛋了,大家都毫無底線。但捫心自問,如果是由我經手這條新聞會作何處理?會跟隨,還是會選擇主動隱去姓名、跟其他媒體做不同的處理?
我很難確定自己會做出不同選擇。因為我發現,我其實已經經手過類似的新聞。
那是壹則漂亮女性的懸賞通告。通緝名單裡唯有這壹個女性,領導讓我在封面上放上被懸賞人的照片 —— 我們都很清楚,美貌的罪犯本身就是流量密碼之壹。果然,發出後數據表現很好,壹小時內,這篇推送就有了超過 7 萬的閱讀量。後台的評論分為兩派,壹派大贊這個女性的外貌,夾雜著壹些帶顏色的玩笑,另壹派指責小編厭女,還點出我的名字,說「李廣編輯你怎麼這麼厭女?你們是官媒不是營銷號!」我很委屈,畢竟審核這條新聞的是男性,拍板的領導也是男性,最後成為眾矢之的的是我。但我也無法說自己無辜。我覺得自己就像壹個擦邊博主,每天被罵低俗、為了流量不要臉。
我很想知道同事們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困擾,但輪班模式導致我和同部門的同事幾乎打不上照面。大部分同事和我年齡相差很多(好幾個人進單位的時候我甚至還沒上大學),打算在這裡幹到退休。他們的聊天主題大多關於孩子教育、家庭關系。坐在寬敞空曠的辦公區,我有時能聽見其他部門的同事聚在壹起聊天,聊誰結婚了聊壹中午。我總是獨來獨往,壹個人吃飯、壹個人買下午茶。
工作壹年多,我沒有經歷過年會、聚餐、團建,不認識任何其他部門的人。每壹個部門都像封閉的冷宮,宮門緊閉,所有人在同壹屋簷下的不同區域,獨立而靜默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哪怕是記者,我也只是和他們線上交流過,並不知道每個人長什麼樣,不產生更具體的交集。
在大連工業大學事件發酵後的幾天,我選擇發布了壹條強奸案受害者女性勇敢站出來指控罪犯的新聞。我半開玩笑地跟朋友說,這是我「彌補功德」的微小反抗,它隱隱彌補了我心裡的些許愧疚感。但我也拾分清楚,這條新聞影響力其實微不足道。
就在對新工作的懷疑越來越頻繁的那段時間,壹個轉折性事件發生了:我被好運砸中了。在我值班期間,壹個國民級女明星突發新聞,我第壹時間推送,得到了公眾號的官方推流,10 分鍾內,這條新聞就有了 10 萬加的數據。那天我盯著公眾號後台,每刷新壹次,閱讀量和評論對應的兩個數字都在攀升。這壹切幾乎都是眨眼間發生的。壹個小時後,閱讀量的數字攀升到了百萬。我感覺自己好像做對了什麼事,又感到像中了彩票壹樣興奮、血脈賁張。自從回到老家,收入不比在壹線城市,我降低了自己的每日開銷,但那天,和朋友去吃晚飯時,我如同壹個乍富之人,忍不住想要通過花錢慶祝壹番,覺得人均伍百的晚餐也完全值得,盡管這條新聞帶給我的獎金未必能有這麼多。
後來的很長壹段時間,我就像是被好運眷顧了,隨便推送,每條都有柒八萬的閱讀量。我每天懷著期待的心情去上班,心想,今天又有什麼大新聞會不經意砸中我呢?即使下了班,我回家也忍不住打開公眾號後台,檢查閱讀量是否還在繼續攀升。
這種狀態持續了壹個月,運氣就轉移到了別人頭上。我壹下班,同事壹上崗,就有大新聞來。我的數據史無前例地低,每條新聞的閱讀量都不到 5 萬。我感到難以名狀的失落,甚至怨天尤人,覺得被命運戲弄了壹番。
低迷狀態持續了壹段時間,理智回籠告訴我,自己竟然被流量給操控了。數據構成了這份工作的唯壹快感,粗暴、直接、即時地提供了正反饋。其實我並沒有做對或是做錯什麼,壹切都是概率和運氣。而工作超過壹年後,我發現運氣其實也很公平,每個人都有壹陣被數據之神眷顧,平均下來,每個人的數據表現都差不多。
起初,我覺得報社記者的業務能力似乎不是很好,他們的稿子總是粗糙而漏洞百出。拿著合作單位比如警局、醫院給的宣傳通稿,壹字不改的交上來。當我發布時想要打出原創標簽,微信就會提示沒有原創資格 —— 已經被這個通稿所屬的單位原封不動地發過了。還有壹些電影的贈票活動稿件,記者甚至不在稿子裡寫清楚活動何時開始,誰可以領票,怎麼去領票 …… 我只好打電話去向記者核實。有時我看到其他媒體做了壹條民生新聞,比如油價上漲、開學前對學校的采訪,而且數據都不錯,我會打電話給記者,建議他們也在本地做類似的選題。
後來我才知道,記者的績效並不根據稿子的數量和質量來定,他們背負經營壓力,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跑到當地很多單位的宣傳部門,和對方簽合同,發通稿。換句話說,他們的主要任務不是找選題、寫稿,而是「服務客戶」。我曾經想過比起當壹個整天復制粘貼的小編,還不如調崗去當記者。了解具體工作內容後,我才知道他們並不比我這個小編好過。和在其他地方報社的朋友聊天,我發現這種情況很普遍。
因為這份工作,我關注了上百個官方媒體的微信公眾號,信息流被刷屏了,每隔幾秒就會彈出壹條新聞,標題上滿是「突發」和無盡的感歎號。我看了比從前多百倍的新聞訊息,卻覺得自己再也沒能真正地關注任何新聞。當我回顧自己關注的上百個公眾號壹天下來發了什麼新聞的時候,發現 90% 的內容幾乎是重復的,只有更新頻次和條數的差別。我記得某位女演員因為天價耳環事件被通報的時候,每隔幾秒就彈出來的新聞變得整齊劃壹,不同媒體會帶著略有差異但大體壹致的封面和標題報道同壹件事情。這也就意味著,背後有上百個小編在幹著和我同樣的事情 —— 從上百個號中篩選出高流量的新聞,然後復制、粘貼。想到有這麼多人做著同樣重復無聊的工作,這並不能讓我感到壹絲安慰,只讓我覺得更難過。
有時候我也開導自己,或許就像連鎖的餐飲店,像麥當勞、肯德基,他們在各地需要開出自己的線下門店,只是我們做新媒體的是在網上開設服務於不同地域的「門店」罷了,我們服務於不同的用戶群體,有媒體已經發了這條新聞,並不代表著大家都能看到這條新聞,總需要成千上百的面向不同受眾群體的號持續分發,才能確保這條新聞的覆蓋面足夠廣。
從事這份工作後,我下班後再也沒有打開過公眾號的信息流。從前,閱讀長文章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壹部分,我會花半小時甚至壹小時的時間慢慢讀完,沉浸在壹種心流狀態,還常常和同事壹起討論讀後感。如今,哪怕是碰到壹篇現象級的好文章,朋友圈裡刷屏轉發,我也沒有絲毫點開的興趣。
工作僅僅 3 個月之後,這份原本讓我以為全是優點、找不出缺點的工作,唯壹的優點就只剩下了「清閒」。然而,很快,這最後壹個優點也不存在了。2024 年下半年,中宣部開始對主流媒體開展傳播效果綜合評價,並根據評價結果進行排名,參與排名的包括上百家省級和副省級媒體重要賬號,考核標准主要由閱讀量、點贊數、轉發數等數據指標構成。某天,「進入榜單前 XX 名」作為我們報社的壹道正式指令,由領導傳達下來。
對於輻射全國的中央媒體和面向大人口基數的省市級媒體來說,公眾號頭條閱讀數量達到 10 萬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它們就像天資聰穎的學生,正常地聽課做作業就可以獲得好名次。哪怕和我們選擇同樣的新聞、發同樣的標題,它們也會有更多閱讀數據。我們的賬號就像班級裡的中游學生,不拔尖、不占尾,老師不會專門注意。像我們這樣天資平庸的學生,只能用壹些笨辦法,多發稿,累計閱讀量就會變多。這就是工作量成倍增加的開端。
從前,每天的發稿量維持在壹天拾幾條的水平,後來,發稿量先是翻倍,接著再翻倍,達到了每天 70 篇。推送的頻次也不斷加密,每個小時要整理編輯的稿件數量是原先的 4 倍,排版的美觀和格式已經不再做嚴格要求,行間距、字間距、兩端的縮進乃至圖說的字號大小,只要整體看起來統壹,不再挨個仔細調整。這時,我已經熟練到壹分鍾就能排完壹篇稿。
與發稿數量同步遞增的是工作時長。隨著發稿量的逐漸加大,晚班收工時間不斷後延,凌晨 1 點下班也常有的事。下班時間每推遲壹分鍾,我的怒意也攀升壹分,我想問,到底是什麼重要的新聞,值得我不睡覺還要第壹時間復制粘貼分發給讀者呢 —— 甚至我們的讀者也早已進入夢鄉。
值班的日子,我通常將吃飯時間控制在 15 分鍾內,壹邊扒拉著餐盤裡的飯菜,壹邊扒拉著手機信息流裡不斷刷新的新聞,為接下來要推送的內容做准備。還有幾次,正在食堂吃飯時碰巧遇上重大突發新聞,領導要求在第壹時間搶先發出,我只能放下手中的筷子,回到工位上。經過壹番努力,我們終於在年初的頭幾個月裡達成了目標。但排名上去了就不能下降呀,我有種被架上去的感覺。有好幾次,因為排名太高,領導甚至提醒我們收著點,別太拔尖。我那每天握著鼠標的手好像得了腱鞘炎。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是不停地尋找更好用的人體工學鼠標。
如果沒有這些信息,我們的生活會變得更糟嗎?我想,並沒有太大差別。跟朋友傾訴的時候,被問到「有必要發這麼多新聞嗎?」或者」有那麼多新聞可以發嗎?」的時候,我都啞口無言。
時間壹久,我認為保潔、出租車司機、外賣員的工作都比這份工作有意義得多,保潔通過自身勞動讓無序、雜亂的環境變得整潔,出租車司機把有需求的人從壹個地點送往另壹個目的地,外賣員在城市中的穿梭確保了饑腸轆轆的打工人吃上壹口熱乎的飯,而我的工作似乎只會讓信息變得更加嘈雜混亂。
早起成了我的噩夢,我會在第贰天是早班的情況下,給自己設定好幾個鬧鍾,並且在睡前強迫症似地壹遍遍確認鬧鍾已經設定好。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在凌晨被睡過頭的噩夢嚇醒。還有幾次,我在鬧鍾響之前醒來,第壹個念頭是害怕,害怕自己是睡得太沉沒聽見鬧鍾聲響,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時間顯示是凌晨 5 點,我才松了壹口氣。
睡覺成了另壹個噩夢。哪怕是在晚班結束後第壹時間躺在床上,由於睡前缺乏緩沖時間,馬上入睡成了壹種有負擔的任務,越想睡反而越睡不著。從沒被睡眠困擾過的我,第壹次去醫院開了思諾思,以便在實在睡不著的晚班後半夜裡用藥物放倒自己。
有壹陣子,我對壹切都提不起興趣。我不再對周圍的變化感到好奇,當朋友們聊起壹些我們過去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我只羨慕他們身上的活力。我懷疑自己陷入了輕度抑郁的狀態,約了壹個心理咨詢師,卻在對方提出每周需要壹個固定治療時間的時候犯了難 —— 輪班的制度意味著我無法為治療預留壹個固定時間,哪怕只要 1 個小時。因為我們的排班時間表並不固定,每周都在輪轉。跟我再叁確認無法預留出固定治療時間後,心理咨詢師說了壹句讓我至今難以忘記的話,「如果你連每周用於治療的 1 個小時都沒辦法固定下來,很難想象你日常生活中的其他事情有節奏地展開。」
我甚至產生了 996 確實是壹種「福報」的荒謬念頭 —— 那至少是某種固定的工作節奏。我原本為了更輕松的生活來到地方報社工作,如今卻連看心理咨詢師的壹個小時無法確定下來。這讓我產生了強烈的存在主義危機。我每天像驢壹樣忙碌地原地打轉,不知道這壹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上班久了,我有時會心生疑惑,這座寫字樓明明剛修建完幾年,外觀簇新、氣派又恢弘,可內部為什麼總是讓人感到無比陳舊暗淡。我所在的辦公區在陰面,常年看不到太陽,白天或者晚上似乎都沒什麼區別,白熾燈永遠在頭頂散發著慘白的光。
上晚班時,我常常意識不到天色的變換,只有辦公區域壹點壹點變空讓我意識到時間已晚。整層樓,除了我,其他部門也零星有壹兩個人在值班。只有保安大叔壹定會陪伴我,他會踩著平衡車來巡邏,悄無聲息如幽靈般飄在辦公區,我總是被他嚇壹跳。
發布完最後壹條推送後,我關掉電腦,步行回家。整座城市都睡了,視線范圍內的大樓窗口黑黢黢,只有路燈還亮著。路上見不到行人和車流,偶爾有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飛馳而過,他們仍在為需要深夜飽餐壹頓的人奔波,而我這個信息噪音的制造者終於停了下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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