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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3-05 | 來源: BBC中文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兩會 | 字體: 小 中 大

本周在京召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政治協商會議(又名“兩會”)是中國上半年最值得關注的政策風向標,但這兩個名義上關乎各大民生問題的政治大會和年輕人漸行漸遠。
BBC中文對話7位35歲以下中國年輕人,他們均表示:“已經感覺不到‘ 兩會’的存在,因為是否關注“兩會”並不會給自己的生活帶來直接的影響”。
中國年輕群體比以往更加依賴通過社交媒體捕捉信息、信息壁壘從未如此直觀影響、塑造人的認知世界。和BBC中文對話的幾位表示,由於關於“兩會”的宣傳、討論逐漸變得“離地”、和年輕人的世界脫節,他們開始失去對“兩會”的興趣。
目前,沒有直接數據能夠展示有多少年輕人正在關注“兩會”、亦或是不關注“兩會”——對於中國媒體來說,承認“兩會”失去其影響力是不可能、近乎危險的壹個論調。但更為廣泛獨立研究更不可能。
2025年,《中國青年報》嘗試在2007名年輕人中進行樣本分析,但會關注該報且主動參與對話的本就以中共黨員、預備黨員或有志於加入中國體制內的年輕人為主,樣本有多大代表性本就存疑。這份報告指出,以這2007名年輕人為例,近八成提出自己會關注“兩會”相關議題。
同年,微博平台舉辦了《我最關注的“兩會”建議提案》投票活動,排名第壹的是“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條款”,有近70萬網友投票給這壹項。排名第贰、第叁位的分別是“建議增加景區女衛生間坑位”和“建議設家暴黑名單”。
這些就是年輕群體在微博、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台上長期更關注的話題。
但微博上相關詞條很快被平台下架,取而代之的是“抱歉,該話題內容未予顯示”的提示。
而官方媒體口徑上也更關注討論AI發展、農村養老服務等安全又主旋律的議題。
“這讓人覺得離地,”壹個年輕人這樣告訴BBC中文。
本周叁(3月4日)政協會議開幕,全國人大周肆開幕。從社交媒體上看,今年的“兩會”較往年呈現出更緊的輿論管控趨勢:直到周贰,中國媒體才開始進行“兩會”的提案鋪陳,小紅書、Bilibili等生活類平台將首頁換成紅色以提示民眾有要事發生;抖音上,和“兩會”相關的影片更是周叁才開始逐漸出現。
但是從參與互動的評論區看,參與回復交流的賬號用戶往往年齡偏大、且重復著“生逢盛世,厲害了我的國”等口號。
“和自己沒有關系”
張女士在2017年前往北京念大學,她說,肆年本科時光也是她對“兩會”關注度最高的肆年——這並非因為她在壹所“政治意識”更強的大學接受高等教育,而是因為每到“兩會”期間,她就會遇到網購快遞管制,讓她意識到“‘ 兩會’和自己有關”。
每到北京有類似重大政治相關事件發生時,進出北京的交通、物流都有影響。張女士回憶說,在自己念大壹的時候,“兩會”前後,她所關注的網店店鋪會提前發布通告表示近期北京快遞“停運”、或者委婉表示發貨、物流或有延遲。
由於學校“黨性原則”很強,張女士也會多看幾眼“兩會”相關的提案,嘗試找到和自己相關聯的議題。
她記得那是2018年,人大會議將審理憲法修正案,關於習近平是否會連任這個問題,校園內外都有很多討論的聲音。她聽到自己的教授在課上旁敲側擊討論這個政策的可行性,同學之間也有壹些議論。
“我記得當時市內加強了安檢,我買東西很不方便,那陣子我在微博上看東西並不方便,因為言論管控加重了,這些都在告訴我壹個大事正在當下這個時空發生,”張女士這樣說。
“但具體是怎樣壹個大事,我覺得大家都未必清楚,這更像是空氣裡彌漫著壹個氛圍,彈孔已經在牆上了,所以主席台上的人必須打出那壹槍。”
家住西安的劉先生今年31歲,他形容稱在自己“更年輕壹些歲月裡”,他也曾見過“圍觀改變中國”的輿論監督盛世,從“表哥”(壹位官員被發現兩手戴滿名表,網友發現後快速質疑、並直接推動了壹樁反腐案件)到“開大G進故宮”,劉先生說他在更年輕的時候曾壹度以為自己趕上了壹個時代。
對於壹些北京市民來說,交通、物流管制就是他們對於政治事件的直觀體驗。
“但我很快意識到,這是壹個幻想,”劉先生說。“以前我特別喜歡看那些兩‘ 兩會’間的‘奇葩提案’,雖然古怪,但也能看到壹些代表的想法,知道不同年齡層、不同教育背景的人在想什麼。就算這些東西很古怪,我當時也覺得這是真正的人在思考、在嘗試政治參與。但是現在就什麼都沒有了,所有的口徑都在說同壹個話,這個會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意義了。”
以2024年的“兩會”為例,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研究中心教授田宏傑發文建議增設煽動仇恨情緒罪,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博雅特聘教授姚洋還提議將女性退休年齡延長到60歲——因為女性的預期壽命大概在90歲。
2021年“兩會”期間,陳靜瑜提出可以將器官捐獻率作為文明城市的考核標准之壹,明確這壹標准要達到上壹年度全國平均的器官捐獻率。
類似議案因違背公眾預期引起壹片譁然。
“我們的意見算意見還是異見?”劉先生這樣笑說。“我當然可以關注‘ 兩會’,但是有意義嗎?”
劉先生說,在物流管控都放寬之後——快遞經過贰次安檢依然可以寄往北京,和張女士壹樣,他開始感覺“兩會”這個概念消散掉了。
明星代表
對於更年輕的中國民眾來說,在和BBC中文的對話中,他們多次提到具體提案的有效程度。
張女士說,在經歷了短暫的關於“快遞管制”的適應期之後,她對“兩會”的觸感更多來自更為具體的提案。比如,她開始關注蔣勝男代表的提案——實際上,多位與BBC中文對話的年輕人表示,蔣勝男這樣的代表讓他們覺得“‘ 兩會’稍微有了溫度”。
在過去幾年裡,“兩會”期間,作家出身的代表蔣勝男因其在性別議題上敢於發聲、長期發聲而成為壹位備受關注的“明星代表”,相對獨立壹點的媒體爭搶對她的專訪。
“看到有壹個活人在那邊真的為我們老百姓真正關心的議題發聲、惡性事件會促成壹個提案的出現,我還是覺得很感動,和別的代表提出那些壹眼就是為了給領導看的提案比,蔣勝男這樣的角色讓我覺得很感動,”張女士這樣說。
2025年,蔣勝男提出要求刪除離婚冷靜期——在抖音、微博、快手等平台上,這是討論度最高的提案之壹。
伍拾贰歲的蔣勝男壹位來自浙江的全國政協委員,也是壹位女作家。
2024年,她提出推進農村婦女土地權益保障,要求婦女享有與男子平等的權利,不得以婦女未婚、結婚、離婚、喪偶、戶無男性等為由,侵害婦女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中的各項權益。這項議案在後來成功列入法律。2022年,她建議推進拐賣婦女兒童買賣同罪。2020年,她為“紫絲帶媽媽”群體發聲,將離婚後“藏匿小孩”的行為推上輿論關注重點。
“35歲邊緣化問題,我是非提不可的;‘996’問題,我是非提不可的;‘紫絲帶媽媽’的問題,我是非提不可的;拐賣婦女兒童的買賣同罪,我也是非提不可的。如果壹個問題不是已經到了非提不可的程度,我也會再考慮考慮的,放到‘ 兩會’去提了,那就是非提不可了,”蔣勝男去年在接受中國媒體《經濟觀察報》采訪時說。
不難想到,她這壹段話也在社交媒體上快速獲得大量轉發、評論和跟貼。
張女士說,能看到有壹個人在“兩會”履職、去把社會熱點問題拿上去反復、多次提出,她覺得內心“很是安穩”。“兩會”前後,蔣勝男的各種訪問影片、對談文章都有很高的關注度,在Z世代群體裡快速獲得很高的回應。
和張女士的體驗極為相似,在過去幾年裡,以蔣勝男的提案為代表,和性別相關的議題壹直是社交媒體上關於“兩會”的輿論中心——不僅因為議題本身的重要性,還因為在過去幾年裡,性別議題逐漸成為動輒引爆中國輿論的議題,性別平等、人口拐賣、彩禮等問題總能快速沖上熱搜——這些話題都是中國年輕女性更為關注的議題,因為和她們切身利益相關,又因為在過去幾年裡,以徐州鐵鏈女為代表的性別議題相關的的惡性案件頻發,進壹步助推這些議題進駐輿論主戰場。
輿論管控下的議題
微博平台2025年舉辦了《我最關注的“兩會”建議提案》投票活動,排名第壹的是“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條款”,有近70萬網友投票給這壹項。第贰名是超過15萬網友要求的“建議增加景區女衛生間坑位”,第叁為近14.9萬網友投票的“建議設家暴黑名單”,緊隨其後分別是:
“建議清退有性侵犯罪記錄的教育從業者”;
“建議從重處罰教師性侵未成年”;
“代表建議將無痛分娩納入醫保”;
“建議將電信網絡詐騙作為獨立罪名”;
“建議對拐騙兒童罪最高判死刑”;
“建議在全國推行春秋假制度”;
“建議孕產服務全部免費”。
10項裡有6項直接和性別議題相關,前5條全部是性別平等相關議題。即便如此,和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相關的詞條被微博快速摘除,平台提示為“抱歉,該話題未予顯示,以下為搜索詞結果”。
這樣的強制“降熱度”在性別議題上非常常見,在中國黨媒、國有媒體內部,性別議題被視作高敏感紅線議題,是控制負面報道的壹部分,在“兩會”相關的更敏感政治報道裡,和就業等議題相比,編輯部、平台會更謹慎操作、不予報道或放行。
如果報道口徑和中央口徑並不壹致,平台和媒體會選擇視而不見——這就導致了即便“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條款”呼聲如此高,在微博等社交平台上,其可見度並不如其它議題,也導致了張女士這樣的年輕人覺得“‘ 兩會’離自己很遠”。
在今年,蔣勝男繼續在性別議題上發聲——她這樣的代表並不多。今次,她提出針對農村精神智力障礙女性強迫婚姻的專項治理建議,涵蓋司法救濟、婚姻登記改革等伍方面措施,引發社會關注。
實際上,就在本周壹,和“兩會”相關的第壹個熱搜提案依然和性別議題強相關:人大代表方燕提出,如果根據《民法典》所規定的30天離婚冷靜期,期間,家暴受害者有可能面臨施暴者反悔、威脅報復等贰次傷害的風險,因此,她提議修訂為家暴情景並不適用於離婚冷靜期。
2024年,有委員建議將法定最低結婚年齡降到18周歲,此提案因有明顯的催生、催育意圖受到熱議,快速在微博上吸引了7100多萬閱讀量。熱搜榜上緊隨其後的是:
“建議公務員招錄取締職業院校生歧視政策”;
“建議推動建立父親育兒假制度”;
“多部門建議支持大齡女性生育力保存”。
2023年“兩會”期間最受關注的議題是“建議公務員考試取消35歲限制”。與之相關的還有:
“建議給女員工占比高的企業減稅”;
“帶代表建議取消調休制度”;
“蔣勝男建議對8小時工作制執行情況加強監督”。
2022年“兩會”期間,的確有與會代表的提議“憑結婚證可查詢配偶財產”以3.9億閱讀量高居熱搜榜首,此外,“建議乳腺癌宮頸癌篩查入醫保”的閱讀量亦曾高達1.7億,“對殘害婦女兒童等犯罪當判死刑的判死刑”獲9553.9萬閱讀量,“追訴拐賣人口犯罪將繼續從嚴”獲7631.9萬閱讀,“建議提高全職太太離婚時的經濟補償”的閱讀量超過6000萬。此外,“建議強制男性陪婦女休產假壹個月”等提案亦獲得大量關注,民眾期望通過強調男性在整個生育過程中的責任和義務來降低對於孕產婦的職場歧視、以達到性別平等。
這些廣受公眾關注的提案在當年“兩會”中占比很小,近年聲量更有下降的趨勢。
實際上,往前追溯不難發現性別議題每壹年都是熱點話題,只是管控口徑逐漸有所變化,可見度亦逐漸降低——即便在民意投票裡,壹些提案備受關注,但詞條亦有極大概率快速被平台審核,留民眾自發建立新的詞條接力傳播,而這已經是中國社交媒體的新常態。
與之相對,就在今年初,中共黨媒《人民網》亦在“兩會”開幕前發布壹項民調嘗試提前統壹口徑,在並不言明多少位網友參與了調研的情況下表示根據網站網民的參與統計,“民生保障”、“社會治理”、“全面從嚴治黨”是民眾關注重點,此外,“全面依法治國”、“科教創新”、“對外開放”等也是熱議話題。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公開調研參與者中,有超過40%來自吉林這壹個省份,參與年齡也並未言明。但即便在這樣壹個樣本高度單壹的模糊調研裡,依然過半民眾期望“兩會”有更多討論和就業相關,能夠通過壹些政策改善就業環境。還有過六成網民要求保障婚育權益,對婚戀、生育、養育家庭提出要求——而關於婚育具體要求是什麼,即便有六成網友在熱烈討論,具體的議程、建議也被壹筆帶過了。
劉先生告訴BBC中文,這樣的輿論管控讓他覺得“沒有意思”。
“你知道大家在討論什麼,大家都知道應該討論什麼,但可以被允許放上台面的就是那些安全的東西,那還要民眾參與做什麼?我不想只是上面不知道哪位領導希望看到的點擊量數據,我寧願直接不關注算了,這樣顯得沒有在羞辱我自己,”他說。-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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