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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6-03-05 | 來源: 澎湃新聞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短劇《愛我萬歲》自上線以來,熱度持續發酵,壹句方言台詞“愛你老己”(意為“愛自己”)不僅成為社交平台熱梗,更撬動了壹場關於女性處境的公共討論。當現實主義的銳度撞上短劇工業的爽感慣性,這部作品最終在深刻與套路之間搖擺,成為壹面既映照現實褶皺、又折射中產幻象的復雜鏡子。

短劇《愛我萬歲》海報
這部聚焦36歲離異制片人江閱(韓雨彤飾演)重啟人生的作品,之所以能引發持久共鳴,正在於它同時戳中了兩個深層命題:壹方面,它精准刺中了東亞家庭中女性長期承受的隱性剝削,無論是婚姻裡的喪偶式育兒,還是母女間的代際規訓。另壹方面,它將故事扎根於真實的城市土壤,試圖從人物的生活邏輯而非地標符號中,呈現上海獨特的城市氣質。
飾演女主人公江閱的韓雨彤畢業於天津音樂學院,是當下短劇界的頭部女演員之壹。該劇在上海靜安區拍攝期間,澎湃新聞曾到現場探班,韓雨桐在采訪中表示,這部戲“教會我壹些東西,讓我思考壹些事情”,讓她開始系統審視自我需求以及與家人、身邊人的關系,而這也正是角色能讓觀眾產生強烈共鳴的核心原因。
解構“為你好”的規訓
《愛我萬歲》對婚姻關系的解剖,跳脫了狗血出軌或婆媳大戰的俗套,而是將鏡頭對准那些被日常掩蓋的“微小的惡意”。江閱的丈夫吳為,“不花心、不出軌,是個有口皆碑的老實人”。但正是這位“老實人”,構成了當代“喪偶式育兒”的典型樣本。吳為是大學哲學系老師,研究莊子,其追求自我、淡泊名利的性格當初吸引了她,但婚後,吳為的躺平無為、肆體不勤,讓家庭事業壹肩挑的江閱向他發出了這樣的靈魂追問:莊子的老婆是誰,莊子幹家務嗎?
劇中壹幕令人印象深刻:江閱看著滿屋狼藉,要求吳為收拾,而吳為正在打游戲,只是回頭喊他媽媽過來幫忙。女主的旁白隨之響起:“他貢獻家庭責任的方式,是把他媽媽貢獻出來。”這句話道盡了父職缺席背後的轉嫁邏輯,育兒重擔從父親肩上轉移到了另壹位女性(婆婆)身上。
江閱最終選擇離婚,並非沖動,而是壹次冷靜的清算。“八年的婚姻,我壹個人完成的;明天的離婚,我們壹起去吧。”這句台詞之所以讓網友直呼解氣,正因為它宣告了女性對情感與體力雙重剝削的拒絕。即便離婚後前夫以討好姿態出現,她依然清醒。丈夫回家給兒子過生日,帶著氣球和奧特曼,兒子的歡欣雀躍讓父親缺席的遺憾壹瞬間煙消雲散。然而緊接著,吳為就提到了兩人離婚後房子漲價60萬的事,要求前妻返還給他30萬差價。看到這裡,觀眾也會忍不住為這壹圖窮而匕首現的現實而齒冷。氣極的江閱冷靜反問:“如果降價了,你會補給我30萬嗎?”婚姻的賬目,從來不是壹紙協議就能算清。
江閱與丈夫吳為互動的叁個經典場面
母女線則揭示了另壹種溫柔的規訓。女主的母親朱翠琴從老家搬來幫帶孩子,卻不斷用“為你好”施加壓力:“都怪我把你生得這麼強勢,你才會離婚”“別人會在背後怎麼說你”。這些話語看似關愛,實則是將自己那壹代被規訓的價值觀強加於女兒。
編劇並未將母親扁平化。隨著劇情推進,觀眾看到她的轉變:當吳為污蔑江閱“有錢就拋棄糟糠之夫”,母親上前扇了他壹巴掌。後來,母親甚至接納了女兒找小自己12歲的男友。江閱的旁白道出了驚喜:“我媽今年62歲,我曾經以為她這個年紀已經是老古董了,不要指望她能改變什麼,現在才發現,是我小看了媽媽。雖然艱難,但媽媽正笨拙地邁著步子向我靠近。”這種緩慢卻真實的親情韌性,讓“媽媽萬歲”的呼聲有了扎實的情感根基。
江閱看到母親為她做出改變之後的感受
這抹母女間的溫暖與成長,在韓雨彤的現實生活中同樣上演著。她坦言,自己事業未穩時還需要媽媽的接濟,後來踏入短劇行業,媽媽覺得她只是玩玩鬧鬧,並未當真。但為了跟上女兒的腳步,和女兒有更多共同話題,媽媽也開始看短劇,跟女兒壹起成長,韓雨彤演的每壹部短劇她都認真看完,和女兒討論劇情與表演,如今的媽媽改變了對短劇的成見,堅定地認為 “這就是未來”。戲裡的母女彼此靠近,戲外的母女相互陪伴成長,這份真實的人生體驗,也讓韓雨彤對角色的詮釋多了壹層真切的溫度。
韓雨彤也透露,編劇對人物與情感的刻畫極為細致,劇中大量女主的內心思考戲份,讓這個角色的共鳴感超越了性別,“就是人嘛,感情的那些事兒,不僅限於愛情、親情,還有對事業的,這些跟我們平時生活中的需求和欲望都掛鉤”。她說在拍攝前她與導演、身邊朋友探討劇本時,每個人都能從其中看到不同的東西,產生不同的思考,而這種多元的解讀空間,正是壹部作品的魅力所在。“這部劇經得起反復看,現在看和過壹年看,過壹段時間看都不壹樣,感受會隨著自己的年齡、狀態和心態改變發生”,她笑道。
人物生活邏輯裡的城市氣質
《愛我萬歲》另壹個值得肯定的亮點,是它對上海城市氣質的呈現方式。在當下短劇普遍熱衷於架空都市、模糊地域的創作慣性中,它明確將故事錨定在上海,並非通過東方明珠或武康大樓的打卡式取景,也非靠生煎包、排骨年糕等符號化美食堆砌本地感,而是將上海特色內化於人物的生存狀態、價值選擇與生活節奏之中。主角江閱的身份極具代表性:白領、專業導向、經濟獨立、對生活有明確要求。她不會因離婚自憐,也不把再婚當作救贖;她迅速投入新項目策劃,甚至在被恩師背刺後,轉頭就拉起自己的工作室。
這份對上海的獨特詮釋,與飾演者韓雨彤對上海的偏愛不謀而合,她在探班采訪中回憶道,人生第壹次獨自出游的目的地就是上海,這座城市讓她感受到濃郁的小資氛圍,“讓我感覺我自己很高級”。在上海的街道上拍攝時,她更體會到上海與北方城市的截然不同,“整個人就會想要在路上慢慢走壹走,不會很著急”,與她在北京步履匆匆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
江閱可以不顧別人的目光,緣於上海這樣的大都會構築的“陌生人社會”。劇中有壹幕關於“別人怎麼看”的精彩演繹:江閱和母親在樓道爭吵,壹個戴帽男人經過。江閱故意說“‘別人’來了”,那人卻毫無反應。下樓後,她隨口問路人:“我離婚了,您怎麼看?”對方只回壹句“關我屁事”,便匆匆離開。這壹幕向母親印證了,“別人”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活。這種對體面的執著與對他人眼光的祛魅,恰是上海都市文化中的頂級“邊界感”。
江閱旁白
有趣的是,探班采訪時的韓雨彤,還帶著幾分真實的 “打工人” 模樣,彼時她還惦記著未完成的年終報告,笑稱 “打工人都要寫的,人要在反思當中思考,在反思中進步”。本應昨日提交的報告,因拍攝工作繁忙遲遲沒空構思,這份鮮活的日常,也讓她與劇中努力生活的江閱多了幾分現實聯結。
現實銳度遺憾陷入短劇套路
盡管前半程對家庭關系與都市生態的刻畫極具洞察力,但《愛我萬歲》在後半段逐漸滑向慣常的短劇爽感軌道。江閱的事業困境被迅速化解:壹場直播事故後,她不僅未被封殺,反而因真實敢言獲得品牌青睞;面對恩師背叛,僅憑壹段澄清視頻就完成絕地反擊。這種高效節奏雖符合短劇需求,卻削弱了前期建立的現實質感。
劇中的上海幹淨、高效、充滿機會,卻幾乎看不到那些同樣在打拼,被排除在體面生活之外的普通人,將上海都市女性故事簡化為壹種公式——只要足夠理性、專業、自律,就能在上海實現“愛自己”,這從某種程度上也將城市精神窄化為壹部分人的生活美學。這種對當下上海都市女性、上海城市氣質的描繪,不能不說是壹種被中產經驗過濾後的版本。
更值得商榷的是情感線設計。“年下”醫生許嘉樹代表療愈,“年上”總裁沈渡象征引領,兩人幾乎同時向女主示好。盡管劇中賦予他們“自我鏡像”的意義,但叁人互動仍難逃“集郵式”配置的嫌疑。尤其在江閱尚未厘清自我需求時,劇情已急切地將她置於被爭奪的位置,無形中將“愛自己”簡化為“被優秀男性認可”。這種處理,與前半段對婚姻祛魅的努力形成微妙矛盾。
《愛我萬歲》的韋小寶式結局
《愛我萬歲》的局限也是大多數短劇都存在的局限:當現實議題遭遇短劇工業對爽感的剛性需求,創作選擇了妥協,更像壹則獻給都市白領的寓言。盡管如此,它敢於將短劇從架空世界拉回具體的家庭與城市,它對喪偶式育兒的揭露、對母女代際創傷的細膩描摹、對城市氣質的捕捉,都遠超多數懸浮甜寵短劇的深度。而韓雨彤對角色的深度理解與共情,也讓江閱這個人物更加鮮活立體,讓作品的現實表達多了壹份真摯。這部劇的出現是壹種信號:短劇可以不只是情緒快餐,也能成為映照現實、激發思考的載體。-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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